第29章 土坦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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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二河把碗往地上一擱,抬起頭:「高隊長,鬼子和偽軍要是來掃蕩,你們平時怎麼應付?」

  「躲地道里,等鬼子和偽軍撤了再出來。」

  李二河聽完點了點頭。

  他知道此時冉莊的地道還處在半成品的境地,只是用來藏身的,不是用來打仗的。

  要到1943年才會大規模擴建,形成房上、地面、地下「三通」的立體網絡,能打能藏、可攻可守,地道戰才能從「躲」轉為「打」。

  眼下這個節骨眼,地道還幫不上大忙。

  「我想好了,先打耿莊。」

  高傳寶猛地扭過頭,臉上那個表情就差把話寫出來了——這人腦子沒問題吧?

  張志遠端著粥碗的手停了一下,抬頭看著李二河:「老李,說說你詳細的計劃。」

  「現在青紗帳還在。雖然不比夏天密,但藏幾十個人綽綽有餘。咱們可以把鬼子從炮樓里勾出來,在半路打伏擊,速戰速決。」李二河把地圖往兩人中間推了推,手指頭點著耿莊的位置,

  「耿莊炮樓滿打滿算四十來號人。如果鬼子出動,按慣例不會傾巢而出,十個鬼子,帶二十個偽軍,頂多三十人。咱們四十多個人,打他三十個人的伏擊,十五分鐘肯定能解決戰鬥。」

  「那炮樓呢?」高傳寶的樹枝又撿起來了,在地上戳了一下,「你把鬼子勾出來打伏擊,打完伏擊之後呢?炮樓還在那兒,裡頭還有留守的敵人。你沒有炮,沒有炸藥,怎麼敲?」

  李二河不慌不忙,把手往膝蓋上一拍:「咱們要造一個土坦克。老忠叔,麻煩你幫我找一張大一點的方桌。村里要是有老棉被,也拿三到五床過來。」

  「誒,我去弄。」高老忠把菸袋鍋子往鞋底上磕了磕,站起來,「老棉被應該能收不少,先弄五床吧。」

  說完轉身就走,步子比來的時候快了一截。

  「高隊長,你把區小隊也集合一下。這一仗你們負責放哨就行。」

  「可以。我去召集區小隊的人。」高傳寶也站起來,把手裡的半截樹枝往地上一丟,大步朝巷子裡走去。

  等兩個人都走遠了,張志遠把碗擱在青磚地上,轉過身看著李二河:「二河,為什麼要打耿莊?姜莊更好打一些。」

  李二河早料到他會問這個。

  「老張,我有兩方面的考慮。第一,姜莊都是偽軍。按偽軍一貫的作風,欺軟怕硬,他們不會主動出擊,只會縮在炮樓里往上報告。鬼子不來,他們不挪窩。咱們勾不出來,伏擊就沒法打。第二,耿莊敵人多,鬼子也多,繳獲相應也會多。咱們現在缺衣服、缺糧食。打耿莊,一場仗下來什麼都有了。姜莊遲早也要收拾,但頭一仗,得挑個油水大的。」

  張志遠看著李二河臉上那副表情。

  不像是衝動,更像是盤算完了之後的篤定,「行,你說了算。」

  等區小隊的人來了,李二河抬眼一看,七男五女。

  五個女人讓他愣了一下,轉念一想又覺得挺合理。

  冀中平原打了多少年仗,軍閥混戰,鬼子拉壯丁,殺人,八路也從農村徵兵,青壯年男人死的死、逃的逃、參軍的參軍,農村現在最缺的就是男勞力。

  按他今天的觀察,冉莊老百姓的男女比例能有六比四,有些村子甚至能到八比二。

  女人不上戰場,這仗就沒法打了。

  高傳寶走到跟前,腳跟一碰,打了個敬禮:「報告李連長,清苑第四區區小隊,除兩人在放哨,其餘人全到了。」

  話音剛落,高老忠也到了。

  他領著兩個人,懷裡抱著一堆老棉被,壓得下巴都看不見了。

  老棉被是土布面子的,補丁摞補丁,棉花從破洞裡翻出來,顏色發黃髮黑,不知道蓋了多少年。

  後面還跟著一個半大小子,咬著牙把一張方桌頂在背上。

  李二河讓他們把東西擱在院裡,又叫人去弄了兩筐干土,把區小隊和連里的人全叫過來圍了一圈。

  「看好了,老子只教一遍。」

  他把方桌翻過來,桌面朝上,然後從老棉被裡抽了一條,抖開來鋪在桌面上。

  他把棉被疊好四個角對齊桌沿,提起旁邊一桶剛打上來的井水,嘩啦一聲潑了上去。

  水浸進棉布里,棉花吸水之後整張被子沉甸甸地往下墜。


  接著他捧起干土,均勻地往濕棉被上撒了一層。

  土粒落在濕布上立刻被水吸住,變成一層泥漿,黏糊糊地貼在棉被表面。

  「棉被浸透了水,再鋪上土,子彈打上去就跟撞進泥里差不多。」他抬頭掃了一圈,「記住了,必須濕透。乾的沒用,一槍一個眼。」

  高老忠在人群後頭伸著脖子看,微微點了下頭。

  高傳寶蹲在最前頭,眼睛一眨不眨。

  李二河把第二床棉被鋪上去,再潑水,再撒土。

  第三床、第四床、第五床,一層一層往上疊。

  每鋪一層都潑一遍水、鋪一層土,每加一層整個方桌就沉一分。

  五床老棉被疊在一起,中間夾著四層濕土,摞起來有一尺多厚,最底下的被子已經被壓得往外滲泥水,黃乎乎的泥漿順著桌腿往下淌。

  「五床濕棉被,四層土,歪把子機槍頂在腦門上打也穿不了。」他把最後一層土拍實,手上全是泥漿,

  「為什麼用老棉被?新棉被你們不捨得,老棉被棉花壓得實,浸了水比新的還能扛子彈。為什麼中間鋪土?光棉被是軟的,子彈打上去雖然穿不透,但能把衝擊力傳過去,人頂著桌子還是會震得胸口疼。中間夾了土,土吸能,子彈打上去土一兜,力道全卸了。另外被子裡有什麼料?棉花。還有呢?虱子、臭蟲、跳蚤。等打完這一仗,你們可以跟小鬼子吹,說八路用虱子和土造了坦克。」

  周圍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他從背包上解下繩子,一個角一個角把棉被和桌腿捆死。

  繩子勒進濕布里吱吱地響,每勒一道都用力往下一壓,五層濕棉被加四層土加一塊厚桌面被捆成了一個密實的整體。

  「這叫土坦克。人蹲在桌子後面,前面是五層濕棉被、四層土、一層厚木板,鬼子的步槍子彈打過來就跟泥牛入海一樣。兩個人一組,頂著桌子往前拱,一路頂到炮樓根底下,把手榴彈往槍眼裡塞,或者直接捆集束手榴彈炸門。」

  他站起來,把捆好的土坦克拍了拍,木頭、濕布和土拍上去發出沉悶的咚咚聲,聽著就不像能被打穿的東西。

  高傳寶蹲在地上,看著那張捆得跟烏龜殼似的方桌,臉上的表情變了。

  不再是那種「這人腦子沒問題吧」的懷疑,而是另一種東西,像是一個人拿著木棍在跟狼拼命,忽然有人遞給他一把上了膛的三八大蓋。

  李二河直起腰,拿袖子抹了把臉上的汗,轉頭對張志遠說道:「老張,你跟傳寶帶兩個人,再做一個土坦克。多找幾床被子,一樣鋪法,一層水一層土一層棉被,別偷工減料。今天打耿莊,兩個土坦克一起頂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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