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返回連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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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團部出來,李二河順著山路往下走。

  吃著從團長那順來的紅薯,嗯,隨便屁多,該吃得吃,不能虧了自己。

  太行山的十月已經有了深秋的寒意,路兩邊的柿子樹掛著零星的果子,葉子落了大半,露出一截截黑瘦的枝丫。

  他在衛兵那兒已經打聽清楚了,三連駐紮在團部東南方向,翻過兩道山樑,再過一條干河溝,見著一個叫石匣子的村子就是。

  「一道梁,二道梁,干河溝里沒水聲。石匣子村口有棵歪脖槐。」衛兵是這麼說的。

  李二河一邊走一邊琢磨路。

  說是路,其實就是人踩出來的土徑,窄的地方只容一人通過,旁邊就是深溝。

  他穿著那雙補了又補的布鞋,腳底板硌得生疼,心想這要是擱後世,這種路得掛個「徒步探險」的牌子收費。

  一山接一山。

  他停下來喘了口氣,扶著膝蓋,抬頭看天。

  天很藍,藍得不像是1942年。

  遠處有炊煙升起,細細的,像是誰用毛筆在天邊畫了一筆。

  李二河突然覺得有點恍惚。

  三個月了,他還是不習慣這個時代的氣息——沒有汽油味,沒有塑料味,空氣里是黃土、乾草、牛糞和柴火混在一起的味道。

  說不上好聞,但讓人心裡發沉。

  因為他知道,這種「古樸」的代價是什麼。

  他在軍區醫院躺了三個月,聽護士斷斷續續講過他怎麼撿回來的這條命。

  「李連長,你可別瞎折騰了。」護士姓田,是冀中人,說話帶著一口保定腔,

  「你的指導員背著你從封鎖線上衝出來的時候,你整個人都是涼的。我跟你說,要不是指導員……」

  護士沒往下說,李二河也沒追問。

  後來他零零碎碎從別人嘴裡拼出了真相。

  指導員叫張志遠,江西人,蘇區出來的紅小鬼,十二歲就跟著隊伍走長征。

  那時候他還沒槍高,背著個比自己還大的包裹,翻雪山過草地,硬是活了下來。

  這麼多年下來,上上下下都認識他,在領導那兒多少有點面子。

  就是這點面子,換來了九粒磺胺。

  李二河在腦中換算了一下。

  一粒磺胺,在黑市上三四塊大洋。PS:一粒磺胺只有0.5克。

  一塊大洋,能買一百二十多斤小米。

  一個人一個月按三十斤口糧算。

  他算了算,九粒磺胺,折算成小米,夠一個人吃將近三年。

  夠一個連隊吃一個月。

  他就這麼吃了下去,一粒一粒,從感染高燒的懸崖邊上被人硬拽了回來。

  李二河又嘆了口氣。

  他想起自己穿越前,在網上看抗戰資料的時候,讀到過「磺胺比黃金貴」的說法。

  那時候覺得是誇張,現在才知道,黃金算個屁,在那個年代,一粒磺胺就是一條命。

  多少人因為沒有磺胺,就沒了。

  他搖搖頭,繼續往前走。

  醫院的日子,說起來是「住院」,其實也沒那麼嬌氣。

  剛開始是重傷員,有優待吃的是病號飯。

  病號飯吃的是細糧,小米粥、白麵糊糊,偶爾還能有個雞蛋。

  那可是1942年,能吃上白面是什麼概念?

  李二河當時一邊喝粥一邊想,這擱後世就是ICU高幹待遇。

  後來高燒退了,傷口開始長肉,他從重傷員轉為輕傷員,病號飯的待遇就沒了。

  伙食變成了「玉米撈飯」。

  就是把玉米粒用碾子稍微碾碎,放大鍋里煮,煮到七八分熟再撈出來上籠屜蒸。

  李二河第一次吃的時候,覺得味道還成。

  玉米的香氣很濃,嚼起來有嚼勁,飽腹感極強。

  吃一碗頂半天,比後世那些什麼藜麥沙拉實在多了。

  但是。

  連續吃了十幾天之後,他發現了問題。


  便秘。

  那種感覺,怎麼說呢,就像是肚子裡塞了一團鐵絲網,每一趟都像在給自己做手工開鑿。

  田護士給他端來一碗煮南瓜,說「潤潤腸」,他含淚喝下去,效果約等於零。

  後來到了十月,紅薯下來了。

  炊事班興高采烈地宣布:從今天起,主食是紅薯!

  李二河也興高采烈地吃了三天。

  然後他就開始反酸、燒心、放屁。

  那屁,怎麼說呢。

  就不是普通的屁。

  是那種經過玉米撈飯和紅薯雙重發酵、在腸道里醞釀了至少六個小時的陳年佳釀。

  味道濃郁,層次豐富,前調是紅薯的甜膩,中調是玉米的酸爽,後調……後調你自己品。

  李二河一度懷疑,如果把這個屁收集起來,灌進炮彈殼裡打出去,效果可能比毒氣彈還好。

  於是就出現了在團部的那一幕。

  後來吳團長每想起這事都要罵一句:「老子當了八年兵,什麼毒氣沒見過?李老二那個屁,排前三。」

  李二河繼續走著,腦子裡亂七八糟地想這些事,忽然嘴角流出了什麼東西。

  口水。

  他想起了肥肉。

  以前在後世,他吃肉要把肥肉挑出來扔掉,覺得膩。

  現在?

  別說紅燒肉了,就是一塊白水煮的肥膘,切厚片,什麼都不放,他能就著三個窩頭吃下去。

  油汪汪的,入口即化,香得能把舌頭吞掉。

  他咽了口唾沫,加快了腳步。

  不能想了,再想就走不動了。

  石匣子村到了。

  果然有棵歪脖槐樹,李二河看到這個場景,親切得想哭——這說明他沒走錯。

  三連的駐地是村子東頭一個大院,原先是個地主家的院子,後來地主跑了,房子被連隊徵用。

  院門口堆著柴火垛,牆上掛著幾串干辣椒,地上丟著幾隻盆。

  李二河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院門。

  院子裡沒有人,但堂屋的門虛掩著,有說話聲傳出來。

  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門口,猛地推開門。

  堂屋裡,一個人點著油燈正趴在桌上寫東西。

  破舊的軍裝,消瘦的背影,後腦勺上有兩個旋。

  李二河眼眶一熱,脫口而出:

  「媳婦,我回來了?」PS:指導員管生活,叫「媳婦」是一種調侃。

  那人猛地轉過頭來。

  國字臉,濃眉,眼睛不大但有神,嘴角有一顆痣。

  正是指導員,張志遠。

  他看到李二河的那一瞬間,手裡的筆掉了。

  愣了兩秒,然後一拍桌子站起來,臉上又是笑又是罵:

  「李老二!你狗日的終於活著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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