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商量商量
唐曉妍坐在椅子上，眼睛一點一點地睜大。
坐在她面前的人，只是閉了一次眼，再睜開時，整個人就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好像這個人已經在他的身體裡住了幾十年的時間，過去一直被藏在水面之下，現在終於又重新浮到了水面上。
如果讓一分鐘前的陸讓去到人群里，哪怕沒有人認識他，大家也會感受到，這人氣場很強，讓人下意識就想多看兩眼。
但現在，別說多看一眼了，放在任何一座城市的居民樓、學校辦公室、菜市場門口，都不會引起誰的注意。
大家見到這個人之後，只會有一個最基礎的認知，這人有點小帥。
但轉過頭就不記得他長什麼樣子了。
平凡，普通，甚至有點軟弱。
唐曉妍自認為她對《壞小孩》的文本理解得很透徹了，但她還是從陸讓的表演里意識到，她對張東升的認知還是不夠。
她總是下意識地去想張東升的「壞」，但其實，張東升可怕的地方在於，他是一個完全不會被人防備的人。
哪怕他真的殺了人，你都不會覺得他是「壞」的。
「唐導。」陸讓的聲音里有一絲討好的意味，「是你想要的那種感覺嗎？」
「絕對是！」唐曉妍忽然站起身，在辦公室里繞了一圈，像是第一次認識陸讓一樣，「我好像真的見過這樣的人。」
「站在講台上，說話細聲細氣的，脾氣很好，別人說什麼都笑笑，家長來了也特別客氣。」
「你甚至會有點可憐他。」說到這裡，唐曉妍在桌子前停下腳步，眼睛越來越亮，「對，就是可憐！」
「張東升前面一定得讓人覺得可憐，只有這樣，後面的惡才會像根刺一樣，讓觀眾覺得不舒服。」
「像是在照鏡子。」
陸讓拿起杯子抿了一口，揉了揉臉，神色恢復如常，那個低眉順眼的陸讓消失不見。
他笑著看向唐曉妍：「所以，這部戲我必須要出演才行了？」
「請務必出演！」唐曉妍雙手合十看向陸讓。
過了兩秒鐘，唐曉妍大著膽子說：「陸老師，能不能……再來一段？就帶著岳父母爬山的片段，求你了！」
「就當是給我這個新人導演一個標杆！」
唐曉妍繼續雙手合十。
陸讓點點頭，演員當然應該要先試鏡才對，他之前倒是也很少有這種經歷。
他把劇本拿起來，翻到第一集的末尾，張東升和岳父母在山腰涼亭里的對話場景。
「你來念岳父母的台詞。」
說完，他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前的空地。
辦公室里只有他和唐曉妍兩個人，陸讓就看著唐曉妍。
閉上眼睛再睜開，陸讓重新找回低眉順眼的樣子。
他臉上擠出一個討好的笑容，走到窗邊，先是假裝看了眼風景，而後轉頭看向自己的左側。
「爸。」陸讓對著左側的空氣說，「我還想著您什麼時候有時間，教教我攝影呢。」
唐曉妍拿起劇本，看了眼陸讓的側臉，念道：「攝影講究光線，只要光線好，拍什麼都好看。」
陸讓臉上的笑容不減，但眼底已經閃過一絲失望。
岳父的這句話是在搪塞張東升，攝影不是真的那麼簡單，只是岳父不想再在他身上花時間罷了。
「爸。」陸讓扯著嘴角，「您看我還有機會嗎？」
話音落下，陸讓的嘴角也落下，但很快又被提了起來。
這笑容是假的，這話問的也不是學攝影的事，而是和妻子之間的婚姻問題。
「我看現在，你們兩個不幸福，還是儘快解決吧，這樣對你們兩個都好。」唐曉妍把這句台詞背了下來，她的目光始終放在陸讓身上。
陸讓的眼神很快冷了下來，臉上的表情也開始變得僵硬。
一句話都沒說，卻像是已經在醞釀著一件大事。
「陸老師。」唐曉妍站起身，「已經足夠了！」
過了好幾秒，陸讓才反應過來，張了張嘴，緩解了一下緊繃的面部肌肉。
重新回到座位上。
「我會儘快把其他角色的選角思路和整體的視覺方案做出來……」唐曉妍看著已經恢復如常的陸讓，話說到一半卻有點走神了。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陸讓頭上。
準確地說，是落到了那一頭很有存在感的頭髮上。
陸讓感受到了她的視線，眼皮一跳：「你在看什麼？」
唐曉妍輕咳一聲，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專業一點：「我在想，張東升的造型，是真剃，還是用頭套？」
陸讓：「……」
「從藝術效果來看。」唐曉妍一本正經地分析，「真剃肯定更自然，尤其是髮際線和頭皮的貼合度……」
「停。」陸讓抬手打斷她，「你一個導演，天天惦記演員的頭髮，像話嗎？」
「商量商量？」
「沒得商量。」
「頭套……也行，現在工業挺成熟的。」
「那就頭套。」
「可萬一頭套不夠真實的話……」
「唐曉妍。」
「在。」
陸讓摟起自己的劉海：「你看我還有頭髮嗎？」
唐曉妍看著陸讓那副警惕的樣子，沒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來。
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了兩下。
秦紅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新列印好的數據報表。
「陸總，《無間道》的評分……」
秦紅抬起頭，看著椅子上摟起劉海的陸讓，挑了挑眉：「我來得不是時候？」
「不，你來得正是時候。」
陸讓說完這句話，感覺哪裡怪怪的，也沒多想。
「現在的頭套技術，很成熟，對吧？」
秦紅微微一怔，隨即視線也落在了陸讓頭上。
幾秒鐘後，她抿了抿嘴，繃住了笑容。
「技術是很成熟。」秦紅一本正經地說，「不過真剃的話，確實更省事，效果也更真實。」
陸讓看了她一眼。
秦紅立刻低頭翻報表，假裝自己什麼也沒說過。
「說正事。」陸讓敲了敲桌子。
「好。」秦紅清清嗓子，恢復工作狀態，「《無間道》開分了，9.5分，比預估還高。」
「關鍵是，電影場的門票已經預約到了兩周之後，周末的現場演出也已經提前預定滿了。」
秦紅把文件放在桌面上。
「如果接下來的萬象青年展映做得夠好，大家就會習慣到萬象現場看電影的模式。」
「我們這條路，已經算是走通了。」
陸讓點頭：「正常推進就好。」
秦紅倒也沒什麼特別的事，留下一句「禿頭也沒有什麼不好」的話，就離開了辦公室。
「那我也走了！」唐曉妍抱起劇本，臨到門口，又回頭看了陸讓一眼，「陸老師，張東升這個角色，你不許反悔。」
陸讓失笑：「知道了。」
門輕輕合上。
陸讓看了眼窗外，又摸了摸自己的頭髮。
為藝術做出犧牲，是每個創作者都需要經歷的，只是這一次，代價看起來好像格外具體。
他看著電腦屏幕上的《隱秘的角落》，半晌，輕嘆一口氣。
「犧牲一下？」
坐在她面前的人，只是閉了一次眼，再睜開時，整個人就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好像這個人已經在他的身體裡住了幾十年的時間，過去一直被藏在水面之下，現在終於又重新浮到了水面上。
如果讓一分鐘前的陸讓去到人群里，哪怕沒有人認識他，大家也會感受到，這人氣場很強，讓人下意識就想多看兩眼。
但現在，別說多看一眼了，放在任何一座城市的居民樓、學校辦公室、菜市場門口，都不會引起誰的注意。
大家見到這個人之後，只會有一個最基礎的認知，這人有點小帥。
但轉過頭就不記得他長什麼樣子了。
平凡，普通，甚至有點軟弱。
唐曉妍自認為她對《壞小孩》的文本理解得很透徹了，但她還是從陸讓的表演里意識到，她對張東升的認知還是不夠。
她總是下意識地去想張東升的「壞」，但其實，張東升可怕的地方在於，他是一個完全不會被人防備的人。
哪怕他真的殺了人，你都不會覺得他是「壞」的。
「唐導。」陸讓的聲音里有一絲討好的意味，「是你想要的那種感覺嗎？」
「絕對是！」唐曉妍忽然站起身，在辦公室里繞了一圈，像是第一次認識陸讓一樣，「我好像真的見過這樣的人。」
「站在講台上，說話細聲細氣的，脾氣很好，別人說什麼都笑笑，家長來了也特別客氣。」
「你甚至會有點可憐他。」說到這裡，唐曉妍在桌子前停下腳步，眼睛越來越亮，「對，就是可憐！」
「張東升前面一定得讓人覺得可憐，只有這樣，後面的惡才會像根刺一樣，讓觀眾覺得不舒服。」
「像是在照鏡子。」
陸讓拿起杯子抿了一口，揉了揉臉，神色恢復如常，那個低眉順眼的陸讓消失不見。
他笑著看向唐曉妍：「所以，這部戲我必須要出演才行了？」
「請務必出演！」唐曉妍雙手合十看向陸讓。
過了兩秒鐘，唐曉妍大著膽子說：「陸老師，能不能……再來一段？就帶著岳父母爬山的片段，求你了！」
「就當是給我這個新人導演一個標杆！」
唐曉妍繼續雙手合十。
陸讓點點頭，演員當然應該要先試鏡才對，他之前倒是也很少有這種經歷。
他把劇本拿起來，翻到第一集的末尾，張東升和岳父母在山腰涼亭里的對話場景。
「你來念岳父母的台詞。」
說完，他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前的空地。
辦公室里只有他和唐曉妍兩個人，陸讓就看著唐曉妍。
閉上眼睛再睜開，陸讓重新找回低眉順眼的樣子。
他臉上擠出一個討好的笑容，走到窗邊，先是假裝看了眼風景，而後轉頭看向自己的左側。
「爸。」陸讓對著左側的空氣說，「我還想著您什麼時候有時間，教教我攝影呢。」
唐曉妍拿起劇本，看了眼陸讓的側臉，念道：「攝影講究光線，只要光線好，拍什麼都好看。」
陸讓臉上的笑容不減，但眼底已經閃過一絲失望。
岳父的這句話是在搪塞張東升，攝影不是真的那麼簡單，只是岳父不想再在他身上花時間罷了。
「爸。」陸讓扯著嘴角，「您看我還有機會嗎？」
話音落下，陸讓的嘴角也落下，但很快又被提了起來。
這笑容是假的，這話問的也不是學攝影的事，而是和妻子之間的婚姻問題。
「我看現在，你們兩個不幸福，還是儘快解決吧，這樣對你們兩個都好。」唐曉妍把這句台詞背了下來，她的目光始終放在陸讓身上。
陸讓的眼神很快冷了下來，臉上的表情也開始變得僵硬。
一句話都沒說，卻像是已經在醞釀著一件大事。
「陸老師。」唐曉妍站起身，「已經足夠了！」
過了好幾秒，陸讓才反應過來，張了張嘴，緩解了一下緊繃的面部肌肉。
重新回到座位上。
「我會儘快把其他角色的選角思路和整體的視覺方案做出來……」唐曉妍看著已經恢復如常的陸讓，話說到一半卻有點走神了。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陸讓頭上。
準確地說，是落到了那一頭很有存在感的頭髮上。
陸讓感受到了她的視線，眼皮一跳：「你在看什麼？」
唐曉妍輕咳一聲，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專業一點：「我在想，張東升的造型，是真剃，還是用頭套？」
陸讓：「……」
「從藝術效果來看。」唐曉妍一本正經地分析，「真剃肯定更自然，尤其是髮際線和頭皮的貼合度……」
「停。」陸讓抬手打斷她，「你一個導演，天天惦記演員的頭髮，像話嗎？」
「商量商量？」
「沒得商量。」
「頭套……也行，現在工業挺成熟的。」
「那就頭套。」
「可萬一頭套不夠真實的話……」
「唐曉妍。」
「在。」
陸讓摟起自己的劉海：「你看我還有頭髮嗎？」
唐曉妍看著陸讓那副警惕的樣子，沒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來。
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了兩下。
秦紅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新列印好的數據報表。
「陸總，《無間道》的評分……」
秦紅抬起頭，看著椅子上摟起劉海的陸讓，挑了挑眉：「我來得不是時候？」
「不，你來得正是時候。」
陸讓說完這句話，感覺哪裡怪怪的，也沒多想。
「現在的頭套技術，很成熟，對吧？」
秦紅微微一怔，隨即視線也落在了陸讓頭上。
幾秒鐘後，她抿了抿嘴，繃住了笑容。
「技術是很成熟。」秦紅一本正經地說，「不過真剃的話，確實更省事，效果也更真實。」
陸讓看了她一眼。
秦紅立刻低頭翻報表，假裝自己什麼也沒說過。
「說正事。」陸讓敲了敲桌子。
「好。」秦紅清清嗓子，恢復工作狀態，「《無間道》開分了，9.5分，比預估還高。」
「關鍵是，電影場的門票已經預約到了兩周之後，周末的現場演出也已經提前預定滿了。」
秦紅把文件放在桌面上。
「如果接下來的萬象青年展映做得夠好，大家就會習慣到萬象現場看電影的模式。」
「我們這條路，已經算是走通了。」
陸讓點頭：「正常推進就好。」
秦紅倒也沒什麼特別的事，留下一句「禿頭也沒有什麼不好」的話，就離開了辦公室。
「那我也走了！」唐曉妍抱起劇本，臨到門口，又回頭看了陸讓一眼，「陸老師，張東升這個角色，你不許反悔。」
陸讓失笑：「知道了。」
門輕輕合上。
陸讓看了眼窗外，又摸了摸自己的頭髮。
為藝術做出犧牲，是每個創作者都需要經歷的，只是這一次，代價看起來好像格外具體。
他看著電腦屏幕上的《隱秘的角落》，半晌，輕嘆一口氣。
「犧牲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