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鳳凰初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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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午時分,老城區深巷,簡陋的萬象工作室小院。

  秋日的陽光越過屋頂,在院子裡投下斑駁的樹影,兩隻麻雀在隔壁的梧桐枝頭嘰嘰喳喳,隨後被一陣敲門聲驚飛。

  紅姐推開半掩的木門,走了進來。

  一個瘦高的身影跟著進了院子,回手將木門合攏。

  他摘下鴨舌帽和口罩,露出一張憔悴的臉。

  是林予安。

  院子裡,陸讓坐在石桌前敲著鍵盤,劉成坐在旁邊的凳子上,手裡拿著馬克筆,在一沓厚厚的劇本上做著標註。

  看到兩人進來,陸讓站起身。

  「結束了?」陸讓指了指石桌旁剛剛打磨好的椅子,「坐。」

  紅姐拉著林予安在陸讓面前坐下。

  「簽完了,三億的違約金當場結清。」紅姐看了一眼旁邊低著頭的林予安,嘆了口氣,「他算是一無所有了。」

  「競業協議簽了嗎?」陸讓還真擔心這個問題,要是協議上寫不讓他唱歌,那就算林予安恢復聲音,也沒用了。

  林予安從包里取出兩份協議的副本,遞給陸讓。

  紅姐在旁說道:「競業協議上,沒寫不能唱歌,只不過……」

  紅姐看了眼林予安,眼裡滿是心疼。

  只不過,一個患上失語症的人,哪裡還有機會唱歌?

  陸讓給兩人倒上兩杯茉莉花茶:「將就喝。」

  他拿起那兩份剛剛簽好的協議,粗略瀏覽了一下,點點頭,把目光落在林予安身上。

  「現在什麼感受?」

  說罷,拿出紙筆遞給林予安。

  林予安拿起筆,在紙上懸停半晌。

  能有什麼感受呢?

  無非就是失去了一個光鮮亮麗的身份,他還是他,一個名字叫作林予安的病人,一個沒有了偶像光環就什麼也做不了的廢人。

  可沉默了半天,林予安還是沒有在紙上寫下任何一個字。

  陸讓盯著林予安,繼續說道:「還有一個問題,我之前問過你,現在你應該有答案了。」

  「剝掉一切光鮮亮麗的外殼後……你是誰?」

  我是誰……?

  林予安陷入了沉思,他想起當初在望江公園,陸讓掐著他的脖子,將他對死亡的幻想中拯救出來。

  然後他問自己:「如果你不是林予安,沒有披上這層光鮮亮麗的外殼,你又算什麼呢?」

  林予安想說:「我是個廢物。」

  可是不行。

  不甘心……明明自己已經把什麼都做了,用盡全力去面對這個世界了,怎麼能堂而皇之的承認自己是廢物呢?

  不是廢物……那是什麼?

  過了很久,他在紙上寫下:「我就是我。」

  紅姐的瞳孔一下子放大了,她記得這四個字,那是在隱廬茶室,她質問陸讓許諾給了林予安什麼機會的時候,陸讓唱出的一句歌詞。

  【我就是我,是顏色不一樣的煙火】

  她從未告訴過林予安這首歌的歌詞,可現在,林予安自己把它寫下來了。

  這就是你想要的嗎……陸老師?

  陸讓點點頭,他其實也沒想到林予安寫下了這四個字,不過剛好,可以把它拿出來了。

  「劉哥,上傢伙。」陸讓對旁邊悶頭標註劇本的劉成說。

  劉成從劇本底部抽出一疊紙,共計十張。

  他把這十張紙在石桌上一一攤開。

  「這些,就是我當初賣給你的東西,不多不少,剛好湊夠一張標準專輯。」陸讓拿出寫著《我》歌詞和簡譜的紙遞給林予安,「不過編曲本來是按照兩個月的時間準備的,現在我們音樂總監還在西藏採風呢,估計得等一等了。」

  「先看看吧。」

  林予安的目光在這頁紙上掃過,只一眼,他就感覺自己的呼吸變得沉重。

  【不用閃躲,為我喜歡的生活而活】

  【我就是我,是顏色不一樣的煙火】

  ……


  【孤獨的沙漠裡,一樣盛放的赤裸裸】

  這是……寫給我的嗎?

  像煙火一樣盛放……可是自己剛剛被塞進泥土裡,還能盛放嗎?

  他猛地抬起頭,從陸讓的眼神里看出一絲鼓勵。

  然後他忙拿起另一張歌詞。

  《像我這樣的人》。

  【像我這樣優秀的人,本該燦爛過一生,怎麼二十多年到頭來,還在人海里浮沉】

  【像我這樣聰明的人,早就告別了單純,怎麼還是用了一段情,去換一身傷痕】

  林予安的手不自覺地抽搐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剛出道的時候,他是以全公司第一的考核成績,頂著「大vocal」的名頭殺進這個行業的,他有一副被樂評人譽為「被天使吻過的嗓子」,那時他懷揣這最熾熱的野心,以為自己會在華語樂壇畫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可極晝娛樂看中的只是他這張無懈可擊的臉。

  進公司不到半年,他就被強行塞到各大偶像劇組,哪怕根本不會演戲,資本依然樂意把他包裝成「流量演員」。

  為了配合他完美大男孩的人設,他甚至被禁止在公開場合展示唱功,因為他的嗓子不符合「鄰家哥哥」的定位。

  他本該是搏擊長空的鷹,卻被剪斷羽毛,關在籠子裡演一隻討好路人的鸚鵡。

  【像我這樣的人,會不會有人心疼】

  林予安的眼睛瞬間泛紅,牙齒被咬得咯吱作響。

  他拿起第三張。

  《你不是真正的快樂》。

  【你不是真正的快樂,你的笑只是你穿的保護色】

  看到這句歌詞的一瞬間,林予安的心口像是被什麼給重擊了一下,他是什麼時候,把笑當成是一種表演的呢?

  已經……不記得了。

  《天后》、《醜八怪》、《無名之輩》……

  林予安一張一張地翻過,一句一句地看,每一首歌好像都是在講他,每一個音符都有一種他從未見識過的強大生命力。

  他被《追夢赤子心》那種撕心裂肺的倔強動容;

  被《阿刁》的勇氣與堅毅折服。

  直到他翻開最後一張紙。

  上面寫著兩個字:《浮誇》。

  【有人問我,我就會講,但是無人來】

  【我期待,到無奈,有話要講,得不到裝載】

  有話要講嗎?一個月前,他有很多話要講,他想講他在娛樂圈過得並不快樂,他像一個提線木偶一樣每天必須要用固定的表情和語言去面對所有人。

  他怕自己真的說出來,沒有人會相信,一個那麼光鮮亮麗的明星,頂流,怎麼會有煩心事,每天活在聚光燈下,有什麼不滿足的?

  可是現在,他想要講的話,還有人會注意嗎?

  【你當我是浮誇吧,誇張只因我很怕】

  【似木頭,似石頭的話,得到注意嗎?】

  他想起前兩周,他在一檔綜藝里表演了一出人設崩塌,演技浮誇、台詞生硬,他想,自己表現成這個樣子,大家應該看得出來這是假的吧?

  可是沒有,當他回到酒店,翻開博客,後台是密密麻麻的辱罵和失望。

  對不起啊。

  林予安閉上眼。

  是我做得不夠好,對不起啊。

  他睜開眼,把十首歌的歌詞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陸讓。

  他想唱歌。

  他想把自己的經歷變成這十首歌的血肉唱給所有人聽。

  他必須開口。

  林予安張開嘴唇,乾裂的唇角因為這突然的撕扯,直接裂開,滲出血絲。

  過去的幾天,他把自己的語言功能徹底封存,現在,他想要重新拿回來。

  大腦向聲帶下達了振動的指令。

  「嗬……」

  只有喉管摩擦聲帶的聲音傳了出來。

  紅姐眼眶一酸,忍不住把頭轉向一旁。


  「發不出聲音?」陸讓決定下一記猛藥,「沒關係,這十首歌的詞曲都是現成的,我可以把五萬塊退回給你,然後把這十首歌……」

  「打包賣給極晝娛樂,賣給沈奕。」

  林予安的動作猛地一僵,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看著陸讓。

  不行!!

  他不能接受!!

  林予安雙手猛地撐在石桌邊緣,脖頸兩側青筋暴起。

  他眷戀地看著這十首歌的歌詞,將全身的力氣都集中在喉嚨深處。

  「呃……」

  一個沙啞的單音節,從林予安的喉嚨里硬生生擠了出來。

  可這聲音……好醜陋,好難聽。

  就像是一頭被逼到懸崖邊上的野獸,臨死之前發出的最後一聲嗚咽。

  ……不。

  這不是嗚咽,林予安告訴自己,這是燃燒成灰的鳳凰,發出的第一聲啼鳴!

  「啪」的一聲,一滴淚水從林予安眼底滑落。

  他慢慢抬起頭,眼神中早已沒有了此前的空洞與麻木,而是被填滿了執拗和瘋狂。

  「我……」

  他艱難地吐出一個字,喉嚨好像怎麼也不聽使喚,劇烈的撕扯讓聲帶傳來難忍的刺痛,可是沒關係,他必須要說出來。

  「要……」

  紅姐捂住嘴,眼淚順著指縫流了下來。

  林予安死死盯著陸讓的眼睛,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把那個字砸了出來。

  「唱!」

  我要唱。

  不再是給那個鳩占鵲巢的沈奕做聲替,而是真正的,唱出屬於自己的聲音。

  陸讓站起身,把手伸到林予安面前。

  「歡迎來到萬象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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