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籠子裡的鸚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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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嗒。

  血液滴在木質地板上,濺起一朵梅花。

  陸讓看著林予安這有些病態的表情,一下子明白了。

  忍耐這門課,林予安已經上了很久。

  或許從進入娛樂圈的那一刻就開始了?

  他鬆開捏著傷口的手,在林予安的對面坐下,就這麼看著他。

  眼前這個年輕人,五官精緻,皮膚白皙,是那種被老天爺追著餵飯吃的長相。

  按理來說,他應該在娛樂圈裡如魚得水。

  表面上看似乎確實是這樣,身為頂流,他一呼百應,神州大地到處是他的粉絲,參演的作品不論好壞全都霸榜。

  但是,在林予安的眼睛裡,有另外一層東西。

  陸讓見過這種眼神。

  在鏡子裡。

  準確來說,是在原主死前最後的記憶里。

  被一件事困住太久,就會絕望;再久一些,絕望就會變得平靜。

  接受了自己永遠也無法脫困的現狀,人就會變得麻木。

  就像一隻被關在鳥籠里的鸚鵡,一開始還會對著鐵網拼命掙扎,把自己撞得頭破血流。

  到後來,已經學會在每天早晨主人經過的時候,不斷重複著「早上好」、「早上好」。

  但這種東西,怎麼會出現在一個頂流偶像的身上?

  「為什麼找我學表演?」陸讓忽然開口。

  「因為我接下來有一個角色,」林予安回答得很流暢,像是提前做好了準備,「是個反派,有點瘋,我怕我演不好。」

  如果是剛進門的時候這麼說,陸讓就信了。

  但現在,他不信。

  一個頂流,手底下不知道有多少表演老師、台詞指導、形體顧問,想學反派,隨便找個科班出身的前輩都能教。

  卻偏偏要花五萬一小時,請來一個群演。

  他的經紀人紅姐走之前說「這可是難得的機會」,應該說的是利用不恥下問這件事來炒作。

  可林予安偏偏支走了所有工作人員。

  除非他想學的,根本就不是表演。

  「行。」陸讓沒有拆穿林予安,「那就從基礎開始。」

  「基礎?」

  「對,演一段給我看。」

  「演什麼?」

  「隨便,你最近拍的戲裡,挑一段你覺得最難的。」

  林予安沉默了幾秒,站起身。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眼時,整個人的氣質發生了變化。

  眉眼間多了一絲兇狠,嘴角微微下撇,看人的眼神也從溫和變成了陰鷙。

  「你以為你贏了?」林予安把聲音壓低,聲線變得沙啞,「不,你只是還沒有輸而已。」

  台詞說完,林予安恢復原狀,看向陸讓。

  「怎麼樣?」

  陸讓陷入沉默。

  他並不懂表演,能把人嚇哭,純粹是代入了漢尼拔這個角色。

  但即便作為觀眾,他也能模糊地看出林予安身上的一些問題。

  陸讓回憶剛才那幾秒的表演。

  要說演技差嗎?其實不差,林予安的眼神有變化,台詞的節奏感也不錯,放在普通的網劇里絕對夠用,甚至可以說很優秀。

  可就是少了點什麼。

  「再來一遍。」陸讓說。

  林予安有點意外,但還是照做了。

  同樣的台詞,同樣的表情,同樣的語調。

  幾乎一模一樣,就像是在觀看回放。

  「再來。」

  第三遍。

  第四遍。

  第五遍。

  每一遍,林予安的表演都極其精準、穩定、毫無偏差。

  問題就出在這裡。

  極其套路化的表演,即便林予安在重複的套路上做到了極致。

  陸讓忽然想到一個名字:「你知道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嗎?」


  「誰?」

  「沒什麼。」

  陸讓想起來這個世界與地球是不同的,所以也有可能,這個世界並沒有《演員的自我修養》,也沒有所謂的體驗派表演體系。

  可惜陸讓自己對所謂表演體系了解的也不多,只能是把這件事記在心裡,之後再好好查一查。

  都要當人家老師了,連理論也說不明白,這不是騙人麼。

  「等有時間,我給你講一講體驗派的表演,到時候你就知道問題出在哪兒了。」

  「體驗派?我好像聽說過。」

  「哦?」

  「就是……」林予安想了想,「演什麼就要先去體驗什麼的流派?」

  「我之前的一個老師提到過,說他有個朋友是走體驗派的,演農民就去村里住了三個月,演醫生就去醫院裡當了護工,演殺人犯……」

  林予安停頓了一下:「他那個朋友,後來就沒再演戲了。」

  「為什麼?」

  「好像是出了點事。」林予安沒有細說,「反正這個流派挺小眾的,大部分人都覺得沒必要那麼累。」

  「你是……體驗派的演員?」林予安忽然緊張起來,眼神不自覺地往門口瞟了幾眼。

  「不是。」陸讓撒謊了,如果按照林予安的說法,陸讓的體驗要更加深入一些。

  畢竟他真的在夢境裡當了八年的食人魔。

  林予安鬆了口氣:「其實體驗派的演員,演技普遍都很好的,但大家都敬而遠之,怕他們入戲太深,分不清戲裡戲外。」

  分不清戲裡戲外……

  陸讓想起白天的時候,看向沈薇薇和張建時的感覺,以及他腦袋裡時不時冒出來的那些念頭。

  他分得清嗎?

  「關於流派的事,我們往後再說。」

  陸讓開始轉移話題。

  「你的問題在於,你每一次表演,都在預設一個模板。」

  「你想好了每一句台詞對應的語氣、動作、表情,精準地往裡去套。」

  「演得再好,都只是浮於表面。」

  林予安正襟危坐:「那……你是怎麼做到的,那種表演?」

  陸讓笑了:「誰告訴你,那是我演的?」

  林予安琢磨著這句話。

  「你剛才在演那段戲的時候,為角色感到憤怒嗎?」

  「沒有……那只是虛構的角色,我憤怒不起來。」

  「那你有沒有真的為某件事感到過憤怒?或者,真的恨過一個人?」

  「我……」

  林予安沉默片刻,忽然抬起頭,眼神里已經醞釀出了一絲情緒,想要說些什麼。

  門被推開了。

  紅姐站在門口,妝容精緻,笑容周全。

  「予安,時間差不多了。」

  林予安一瞬間收起了臉上所有的表情,乖巧地說:「知道了紅姐。」

  他站起身,作勢要送陸讓離開:「陸老師,今天謝謝你。」

  擦肩而過的瞬間,林予安的手在陸讓手邊輕輕一碰。

  一張紙條落在陸讓的掌心。

  陸讓面不改色地把手插進口袋,走出門外。

  紅姐側身讓出走廊:「陸老師慢走,今天辛苦了。」

  「不辛苦,五萬塊錢呢。」

  紅姨的笑容僵了一下。

  陸讓走上電梯,身後傳來紅姐呵斥林予安的聲音。

  林予安一個字都沒有反駁。

  陸讓終於知道林予安在掙扎什麼了。

  房間裡有監控,林予安的所有動向都被紅姐,或者說他背後的公司掌控。

  他不能說出任何一句有損人設的話,哪怕是在自己的家裡。

  走出酒店大堂,晚風從江邊吹來,陸讓深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摸出口袋裡的紙條,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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