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本座說了不算？【二合一】
第105章 本座說了不算？【二合一】
宋青書剛離開山門的同時。
天劍城上空，四道遁光幾乎是同時落下來的。
灰濛濛的那道落地最快，變成一個僂的老頭。
葛老頭拄著木杖，先咳了兩聲，渾濁的眼睛掃了一眼城門上「天劍城」三個字，沒吭聲。
淡金色的光還沒散盡，靜心師太就從裡頭走出來了。
她雙手合十，念珠在指間轉了一圈，抬頭看了一眼天劍宗的方向，臉上沒什麼表情。
青白色的雷光里啪啦炸了一通，玄機道人從裡頭邁出來，拂塵一甩，身上的電弧才慢慢消下去。
他臉色不太好。
最後一道黑色的落得最遠。
裴秋從黑光里走出來的時候，那頭牛犢大的黑豹已經蹲在她腳邊了。
她拍了拍黑豹的腦袋，黑豹鼻子抽動了兩下，低低地鳴了一聲。
四個人站在城門前，誰都沒先開口。
玄機道人先憋不住了。
他看了一眼葛老頭，又看了一眼靜心師太，哼了一聲：「你們倒是來得快。」
葛老頭沒理他，拄著木杖往前走。
靜心師太跟在後面，念珠轉了一圈，慢悠悠地說：「玄機道友若不想來，可以不來的「」
「老尼姑，你說話————」玄機道人臉一黑。
裴秋插了一句：「行了，吵什麼吵。進去再說。」
四個人各有各的脾氣，平時誰也不服誰。
但今天這事，他們難得達成了一致：來天劍宗，見白書墨。
血靈宗那一仗，四個人都在場。站的位置不同，但看見的東西一樣：
一個白髮紅角的年輕人，控制了血靈宗傀儡，突然冒出來，從陳小鹿手中搶走了造靈丹，然後自爆傀儡，直接用遁空符逃遁。
造靈丹就這麼沒了。
那張臉，四個人都記住了，深深刻在腦海里。
現在天劍宗出了個九階天靈根，叫白書墨。時間卡得太巧了。
剛丟了造靈丹，就冒出來一個萬年難遇的天才？
不查探一番，豈能放心？
裴秋看了一眼天劍宗，摸著黑豹的腦袋，黑豹突然睜開眼睛，低吼了一聲。
她說：「你也覺得巧？你也不想來天劍城？」
說實話，誰願意跟紫霜那女人打交道？金丹後期的大真人，隨手揮動的餘波，都能碾碎他們。
葛老頭走在最前面，腳步不快不慢。
玄機道人跟在後頭，低聲嘀咕了一句：「這位大真人，可不是好說話的。」
裴秋冷笑：「你怕了？」
「我怕？」玄機道人瞪她：「貧道是怕你那頭畜生亂叫，惹出麻煩來。
黑豹回頭看了玄機道人一眼，齜了齜牙。
裴秋拍了拍它的腦袋：「他說你是畜生呢。」黑豹喉嚨里滾出一聲低嗚。
靜心師太念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都少說兩句，進去了。」
葛老頭停下來，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老夫說兩句。」他的聲音沙啞：「今天這事，咱們四個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要見人，一起見，見不著，一起走。誰也別在裡面拆台。」
玄機道人沒吭聲，裴秋撇了撇嘴。靜心師太轉著念珠，沒點頭也沒搖頭。
葛老頭轉過身，把玩手中的拐杖，朝山門走去。
山門前的執事攔住了他們。
「幾位前輩，請問有預約嗎？」
葛老頭愣了一下。
他活了三百年，到哪個宗門不是直接被迎進去？預約？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玄機道人臉直接黑了：「預約？你知道貧道是誰嗎？」
執事不卑不亢：「無論哪位前輩，沒有預約，不能進。」
裴秋拍了拍黑豹的腦袋，黑豹低吼了一聲。執事看了黑豹一眼，還是那句話：「沒有預約，不能進。」
靜心師太念了一聲佛號：「貧尼淨業庵靜心，有要事求見紫霜大真人。
執事拱了拱手：「師太稍等，我通報一聲。」
他拿出傳訊玉簡，說了幾句。那邊回了兩個字：不見。
執事收起玉簡，客客氣氣地說：「幾位前輩，張長老說宗主今日不見客。請回吧。」
四個人站在山門前，面面相覷。
玄機道人的臉黑著，語氣危險：「不見？
我們四個半步金丹，從各自宗門趕來幫你們追殺邪修，現在到了你們家門口卻不讓進？
」
執事沒說話，但也沒讓開。
葛老頭深吸一口氣，拄著木杖往前走了一步。
半步金丹的氣息稍微放出來一點，沒想傷人，就是想壓一壓。
執事的臉白了，膝蓋彎了，但沒退。
山門兩側，陣紋亮了。
葛老頭看著那些陣紋，手指動了動。
他是陣法師，一眼就看出來，這陣法他花十輩子都破不了，至少不能在不傷人的情況下破。
他收回氣息，後退了一步：「老夫等人誠心來訪，聽聞貴宗出了一位九階天靈根，想來見一見，煩請再通報一聲。」
執事搖了搖頭。
「你個守門弟子，不知好歹，我們四大宗的人進不了你天劍宗的門？」
玄機道人脾氣一下子就上來了。
「前輩，請你出示預約信物。」
紫霜峰，偏殿。
張恆秋收了傳訊玉簡，站在窗前看了一眼山門的方向。
四個半步金丹，被一個鍊氣期的執事攔在山門外，這事兒說出去都沒人信。
但這就是大宗門的底蘊，別說半步金丹，就算你金丹真人、元嬰真君來了，不讓你進你也沒辦法。
他想了想，還是去了紫霜閣。
「宗主，四大宗門的人到了。在山門外。」
紫霜正在看書，沒抬頭。
「不見。」
「他們說是為白書墨而來。」
紫霜翻了一頁書：「本座說了，不見。」
張恆秋行了一禮，退了出去。
山門外，執事收起玉簡，對四個人說：「張長老說了，宗主不見。」
玄機道人炸了，他一步跨到執事面前，雷光在指尖啪作響。
「你信不信貧道，」
「你什麼你？」葛老頭一把拽住他。老頭子的手乾瘦，但勁兒大得很。
玄機道人被他拽得一個趔趄：「在天劍宗山門前動手，你有幾條命？」
玄機道人咬著牙，把雷光收了。
葛老頭看著執事：「老夫最後問一句，紫霜大真人當真不見？」
執事點頭。
葛老頭沉默了半晌，從袖中摸出傳訊玉簡。
其他三個人看著他，也各自摸出了玉簡。
半炷香之後。
張恆秋的傳訊玉簡亮了，他拿起來一聽，臉色變了，轉身就往紫霜閣走。
「宗主。」他的聲音有點緊，「萬象宗、淨業庵、太虛觀、御獸宗，四位宗主同時傳訊。」
紫霜放下書：「說什麼？」
「說，」張恆秋咽了口唾沫：「說如果大真人覺得他們的長老代表不了各自的宗門，那他們四位改日一起過來，親自拜訪天劍宗，見一見九階天靈根。」
紫霜沒說話。
張恆秋又說：「太虛觀掌門原話是我親自去，看看天劍宗的九階天才有多金貴，見一面都不行。「」
紫霜站起來。
張恆秋退後一步。
「人呢？」
「還在山門外。
「讓他們滾進來。」
四個人被引進紫霜閣的時候，腿都有點軟，因為他們除了被氣到，也被一紫霜真人那句滾進來給嚇到了。
他們在山門外站了大半個時辰，被一個鍊氣期的執事攔著，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最後還得靠宗主出面才能進來，這張臉丟得乾乾淨淨。
葛老頭走在最前面，木杖磕在石階上，一下比一下重。
紫霜閣到了，殿門敞著。
紫霜坐在主位上，一襲紫衣，手邊擱著那柄劍，她沒看他們。
四個人走進去，分兩側坐下，恭敬行禮：「見過真人。」
紫霜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坐下，四人對視一眼，臉上有幾分嚴肅，紛紛入座。
但他們誰都沒敢先開口，沒人敢當出頭鳥。
殿裡的靈氣沉甸甸的，壓得人呼吸都不太順暢。
最終，葛老頭咳嗽了一聲，拄著木杖站起來。
「紫霜真人，聽聞貴宗剛收了一個絕世天才，此來，只想見見這個後輩，目睹一下九階天靈根的風采。」
紫霜沒動，她看著葛老頭，停了一息。
「他在閉關。」
三個字，不重，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冰水裡撈出，帶著寒氣。
葛老頭的手指在木杖上緊了緊。
「大真人，老夫知道冒昧。」他頓了一下：「血靈宗那一戰，老夫站在陣眼上。那個小邪修搶走了造靈丹，老夫追都沒來得及追。」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握著木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老夫不是來為難天劍宗，老夫只想看一眼。」
紫霜端起靈茶喝了一口，又放下，動作很自然。
「你說看一眼就看一眼？」
語氣不重，但整座殿裡的靈氣往下沉了三分。
葛老頭的背更彎了。
靜心師太站起來，她站起來的時候沒聲音。
「阿彌陀佛，紫霜真人，貧尼知道冒昧。」
她的聲音很輕：「但五大宗門通緝令還在，邪修李天然下落不明。白書墨若清白，見一面又何妨？」
紫霜看向她：「你在教本座做事？」
靜心師太的念珠停了一瞬。她低下頭：「貧尼不敢。」
殿裡又安靜了，玄機道人坐不住了。他從椅子上站起來，動作很大，袖袍帶起一陣風。
他從袖中取出一塊玉簡，金色雷紋在玉簡表面遊走，噼啪作響，隨即將玉簡往桌上一拍。
「真人，這是太虛觀掌門的傳訊令。掌門說，如果大真人覺得貧道沒資格看貴宗天才，那掌門明日親自來一趟，見一見貴宗的九階天才。」
裴秋也跟著站起來，她從腰間解下一枚獸牙令牌，黑豹在她腳邊低嗚了一聲，眼睛盯著紫霜。
「御獸宗宗主也是這個意思，如果大真人不信我，她親自來。帶著宗門長老團一起來。」
葛老頭嘆了口氣。
他從袖中摸出一塊木質的陣盤令牌，放在桌上。令牌上的陣紋暗淡無光，但仔細看，那些紋路是活的，在緩緩流轉。
「萬象宗宗主也是這個意思。真人，您別讓我們為難。」
靜心師太最後取出一個紫金缽盂，輕輕放下，四件信物並排擺在紫霜面前。
葛老頭看了看其他三個人，開口說了一句：「大真人，我們四個今天來，不是來找事的。但五大宗門那邊，總要有個交代。」
裴秋接話很快：「交代什麼？人都不讓見，拿什麼交代？」
玄機道人哼了一聲：「人家說了，在閉關。你聽不懂？」
「你！」裴秋瞪他一眼。
靜心師太念了一聲佛號：「都少說兩句。」
四個人你一句我一句，話里話外都是互相拆台，但實際上意有所指。
但在紫霜面前，誰也不敢把話說得太死。
紫霜淡淡一笑，看著那四件信物：「他們四人親自來，我讓他們滾他們也得滾，你們把他們信物拿出來威脅本座？」
殿裡的空氣壓得更低了，四個人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全閉上了嘴。
沉默了很久。
葛老頭的木杖開始微微顫抖，不是他的手在抖，是木杖自己在抖。
她隨即站了起來。
金丹後期的氣息鋪開，整座殿裡的靈氣像被抽空了一樣，全換成了她的。
四個半步金丹連呼吸都覺得費勁，心臟被一隻大手握住。
葛老頭的木杖在地面上磕了一下，發出一聲悶響，他穩住身形，後背的汗已經下來了0
靜心師太的念珠轉不動了，她攥著念珠，沒鬆手。
玄機道人的拂塵垂下來，垂到底，不動了。
裴秋腳下的黑豹伏在地上，連低嗚都不敢。
紫霜看著他們：「天劍宗立派三千年，從未向任何人低過頭。」
她往前走了一步：「白書墨是我紫霜的親傳弟子，他的事本座說了算。」
葛老頭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紫霜的目光從四個人臉上掃過去。
每個人被她看到的時候，感覺一股龐大精純的劍尖點了一下眉心，若是爆開，他們當場就會化為粉末。
「你們要見可以，等他出關。」
葛老頭深吸一口氣，說道：「大真人，咱們五大宗門的通緝令還在，邪修李天然的下落不明。白書墨的出現，時間確實巧。您護著他，老夫理解。但總要有個交代。」
「要交代？」
紫霜從袖中取出一塊玉簡，靈力灌入。
殿裡投射出幾道影像和文字。
張恆秋的聲音從旁邊響起，很平，像念公文：「白書墨，廣南縣青石鎮人。白守田之子。十五歲離開村子，在天劍城、落霞城、清風鎮等地謀生。
做過跑商、護鏢、雜役。血靈宗大戰期間，他在落霞城張家商隊做護衛。這是落霞城商會的出入記錄，人證、物證、留影玉簡，全都在。」
影像切換，一張張單據、一幀幀畫面從空中掠過。
「白書墨還有一個妹妹，白書瑤。現居落霞城，嫁與當地商戶為妻。這是她的戶籍信息、婚嫁記錄、鄰里證詞。」
影像切換，一個年輕女人的畫像出現在空中，眉眼間跟白書墨有幾分像。
影像滅了。
紫霜收起玉簡。
「白守田的兒子，六年前離開村子，一去不返。這是事實。趙老根和劉秀才的證詞，你們應該看了。
他這幾年的行蹤，本座也查了。血靈宗大戰的時候，他在落霞城，離戰場上千里。你們還要什麼證據？」
見到這些證據，殿裡又安靜了，話都堵在喉嚨里。
紫霜又從袖中取出一塊玉簡，扔在桌上：「這是本座查到的，李天然的下落。」
四個人同時看向那塊玉簡，紫霜的語氣沒有任何波瀾。
「他在血靈宗搶了造靈丹之後，一路往北，進了黑風山脈深處的斷龍崖。那個地方，你們都知道吧？」
葛老頭的瞳孔猛地一縮。斷龍崖。那是一處上古禁地，進去的人十個有九個出不來。
「本座已經派人封鎖了斷龍崖的出口。他跑不了。」
四個人對視了一眼，黑風山脈，斷龍崖，上古禁地。
紫霜不像是說假話，她也沒必要說假話。
靜心師太念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大真人既然查到了李天然的下落，那白書墨的身份自然————」
「自然什麼？」紫霜打斷她，「自然就清白了？你們不是還要見嗎？不是還要親眼看看嗎？」
四個人沉默了。
玄機道人猶豫了一下，拱了拱手。
「大真人，貧道等並非不信。只是九階天靈根事關重大。貧道等若空手回去，宗門那邊不好交代。能否請白書墨出來一見？就一眼。」
裴秋也跟著說：「大真人，我那頭黑豹鼻子靈。讓它聞一下就行。不是他，它不會亂叫。」
紫霜看著他們。
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那笑容比剛才更冷。
「你們還是不信。」
她站起來。
「本座給你們看了證據，你們不信。本座給了你們李天然的下落，你們還是不信。你們要見白書墨。好，本座讓你們見。但本座把醜話說在前頭。」
她往前走了一步。
「見了之後，如果查不出問題，你們四個，還有你們背後的宗門，得給本座一個交代。」
葛老頭臉色一變。
紫霜沒理他。
「你們懷疑本座的弟子是邪修，本座忍了。你們帶著宗主令牌來逼本座，本座也忍了。你們搬出四大宗來壓本座，本座還是忍了。」
她走到葛老頭面前，停下：「但本座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葛老頭的手在抖。
「見了之後，如果白書墨沒有問題，你們四個，自斷一臂，留在天劍宗，日後見我弟子白書墨，行真君大禮。」
聽到這話，四個人臉色全白了。
「怎麼？不敢？那你們憑什麼讓本座把弟子交出來給你們驗？」
殿裡死寂。
玄機道人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裴秋低著頭，不敢看紫霜的眼睛。葛老頭拄著木杖，整個人像老了十歲。
靜心師太深吸一口氣。
「大真人息怒。貧尼等不看就是了。貧尼等這就走。」
靜心師太轉身要走。
「慢著。」
紫霜的聲音不大，但四個人像被釘子釘在了地上。
「本座讓你們走了嗎？」
紫霜看著張恆秋：「去，把白書墨叫來。」
張恆秋行了一禮，轉身往外走。
葛老頭急了：「大真人，不必了不必了！老夫等不看了！
是老夫等冒昧！老夫這就回去，向宗主稟明一切！」
玄機道人趕緊跟著說：「對對對，不看了不看了！貧道信！貧道完全信！」
裴秋也跟著點頭：「我也不看了！」
靜心師太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大真人息怒，貧尼等知錯。」
紫霜沒理他們。
她坐回主位，端起靈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四個人站在殿中央，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葛老頭額頭的汗順著皺紋往下淌。玄機道人目光飄忽。裴秋的黑豹縮在她腳邊，連頭都不敢抬。
靜心師太的念珠轉得飛快，嘴皮子在動，不知道在念什麼經。
他們心底都有些後悔了。
紫霜真人已經拿出來這麼多證據，還給了邪修李天然的線索。
不該逼問這麼緊，現在好了。
若那白書墨真與李天然沒什麼聯繫，他們不僅要自斷一臂，日後見了這後輩晚生。
他們堂堂四大宗的半步金丹長老，還要跟人家行大禮。
這要是傳出去，丟的可不止是他們的顏面。
片刻之後。
隱約殿外傳來腳步聲，能聽得出是兩個人，越來越近。
四人對視一眼，咽了咽口水，目光不約而同看向殿外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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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青書剛離開山門的同時。
天劍城上空，四道遁光幾乎是同時落下來的。
灰濛濛的那道落地最快，變成一個僂的老頭。
葛老頭拄著木杖，先咳了兩聲，渾濁的眼睛掃了一眼城門上「天劍城」三個字，沒吭聲。
淡金色的光還沒散盡，靜心師太就從裡頭走出來了。
她雙手合十，念珠在指間轉了一圈，抬頭看了一眼天劍宗的方向，臉上沒什麼表情。
青白色的雷光里啪啦炸了一通，玄機道人從裡頭邁出來，拂塵一甩，身上的電弧才慢慢消下去。
他臉色不太好。
最後一道黑色的落得最遠。
裴秋從黑光里走出來的時候，那頭牛犢大的黑豹已經蹲在她腳邊了。
她拍了拍黑豹的腦袋，黑豹鼻子抽動了兩下，低低地鳴了一聲。
四個人站在城門前，誰都沒先開口。
玄機道人先憋不住了。
他看了一眼葛老頭，又看了一眼靜心師太，哼了一聲：「你們倒是來得快。」
葛老頭沒理他，拄著木杖往前走。
靜心師太跟在後面，念珠轉了一圈，慢悠悠地說：「玄機道友若不想來，可以不來的「」
「老尼姑，你說話————」玄機道人臉一黑。
裴秋插了一句：「行了，吵什麼吵。進去再說。」
四個人各有各的脾氣，平時誰也不服誰。
但今天這事，他們難得達成了一致：來天劍宗，見白書墨。
血靈宗那一仗，四個人都在場。站的位置不同，但看見的東西一樣：
一個白髮紅角的年輕人，控制了血靈宗傀儡，突然冒出來，從陳小鹿手中搶走了造靈丹，然後自爆傀儡，直接用遁空符逃遁。
造靈丹就這麼沒了。
那張臉，四個人都記住了，深深刻在腦海里。
現在天劍宗出了個九階天靈根，叫白書墨。時間卡得太巧了。
剛丟了造靈丹，就冒出來一個萬年難遇的天才？
不查探一番，豈能放心？
裴秋看了一眼天劍宗，摸著黑豹的腦袋，黑豹突然睜開眼睛，低吼了一聲。
她說：「你也覺得巧？你也不想來天劍城？」
說實話，誰願意跟紫霜那女人打交道？金丹後期的大真人，隨手揮動的餘波，都能碾碎他們。
葛老頭走在最前面，腳步不快不慢。
玄機道人跟在後頭，低聲嘀咕了一句：「這位大真人，可不是好說話的。」
裴秋冷笑：「你怕了？」
「我怕？」玄機道人瞪她：「貧道是怕你那頭畜生亂叫，惹出麻煩來。
黑豹回頭看了玄機道人一眼，齜了齜牙。
裴秋拍了拍它的腦袋：「他說你是畜生呢。」黑豹喉嚨里滾出一聲低嗚。
靜心師太念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都少說兩句，進去了。」
葛老頭停下來，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老夫說兩句。」他的聲音沙啞：「今天這事，咱們四個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要見人，一起見，見不著，一起走。誰也別在裡面拆台。」
玄機道人沒吭聲，裴秋撇了撇嘴。靜心師太轉著念珠，沒點頭也沒搖頭。
葛老頭轉過身，把玩手中的拐杖，朝山門走去。
山門前的執事攔住了他們。
「幾位前輩，請問有預約嗎？」
葛老頭愣了一下。
他活了三百年，到哪個宗門不是直接被迎進去？預約？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玄機道人臉直接黑了：「預約？你知道貧道是誰嗎？」
執事不卑不亢：「無論哪位前輩，沒有預約，不能進。」
裴秋拍了拍黑豹的腦袋，黑豹低吼了一聲。執事看了黑豹一眼，還是那句話：「沒有預約，不能進。」
靜心師太念了一聲佛號：「貧尼淨業庵靜心，有要事求見紫霜大真人。
執事拱了拱手：「師太稍等，我通報一聲。」
他拿出傳訊玉簡，說了幾句。那邊回了兩個字：不見。
執事收起玉簡，客客氣氣地說：「幾位前輩，張長老說宗主今日不見客。請回吧。」
四個人站在山門前，面面相覷。
玄機道人的臉黑著，語氣危險：「不見？
我們四個半步金丹，從各自宗門趕來幫你們追殺邪修，現在到了你們家門口卻不讓進？
」
執事沒說話，但也沒讓開。
葛老頭深吸一口氣，拄著木杖往前走了一步。
半步金丹的氣息稍微放出來一點，沒想傷人，就是想壓一壓。
執事的臉白了，膝蓋彎了，但沒退。
山門兩側，陣紋亮了。
葛老頭看著那些陣紋，手指動了動。
他是陣法師，一眼就看出來，這陣法他花十輩子都破不了，至少不能在不傷人的情況下破。
他收回氣息，後退了一步：「老夫等人誠心來訪，聽聞貴宗出了一位九階天靈根，想來見一見，煩請再通報一聲。」
執事搖了搖頭。
「你個守門弟子，不知好歹，我們四大宗的人進不了你天劍宗的門？」
玄機道人脾氣一下子就上來了。
「前輩，請你出示預約信物。」
紫霜峰，偏殿。
張恆秋收了傳訊玉簡，站在窗前看了一眼山門的方向。
四個半步金丹，被一個鍊氣期的執事攔在山門外，這事兒說出去都沒人信。
但這就是大宗門的底蘊，別說半步金丹，就算你金丹真人、元嬰真君來了，不讓你進你也沒辦法。
他想了想，還是去了紫霜閣。
「宗主，四大宗門的人到了。在山門外。」
紫霜正在看書，沒抬頭。
「不見。」
「他們說是為白書墨而來。」
紫霜翻了一頁書：「本座說了，不見。」
張恆秋行了一禮，退了出去。
山門外，執事收起玉簡，對四個人說：「張長老說了，宗主不見。」
玄機道人炸了，他一步跨到執事面前，雷光在指尖啪作響。
「你信不信貧道，」
「你什麼你？」葛老頭一把拽住他。老頭子的手乾瘦，但勁兒大得很。
玄機道人被他拽得一個趔趄：「在天劍宗山門前動手，你有幾條命？」
玄機道人咬著牙，把雷光收了。
葛老頭看著執事：「老夫最後問一句，紫霜大真人當真不見？」
執事點頭。
葛老頭沉默了半晌，從袖中摸出傳訊玉簡。
其他三個人看著他，也各自摸出了玉簡。
半炷香之後。
張恆秋的傳訊玉簡亮了，他拿起來一聽，臉色變了，轉身就往紫霜閣走。
「宗主。」他的聲音有點緊，「萬象宗、淨業庵、太虛觀、御獸宗，四位宗主同時傳訊。」
紫霜放下書：「說什麼？」
「說，」張恆秋咽了口唾沫：「說如果大真人覺得他們的長老代表不了各自的宗門，那他們四位改日一起過來，親自拜訪天劍宗，見一見九階天靈根。」
紫霜沒說話。
張恆秋又說：「太虛觀掌門原話是我親自去，看看天劍宗的九階天才有多金貴，見一面都不行。「」
紫霜站起來。
張恆秋退後一步。
「人呢？」
「還在山門外。
「讓他們滾進來。」
四個人被引進紫霜閣的時候，腿都有點軟，因為他們除了被氣到，也被一紫霜真人那句滾進來給嚇到了。
他們在山門外站了大半個時辰，被一個鍊氣期的執事攔著，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最後還得靠宗主出面才能進來，這張臉丟得乾乾淨淨。
葛老頭走在最前面，木杖磕在石階上，一下比一下重。
紫霜閣到了，殿門敞著。
紫霜坐在主位上，一襲紫衣，手邊擱著那柄劍，她沒看他們。
四個人走進去，分兩側坐下，恭敬行禮：「見過真人。」
紫霜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坐下，四人對視一眼，臉上有幾分嚴肅，紛紛入座。
但他們誰都沒敢先開口，沒人敢當出頭鳥。
殿裡的靈氣沉甸甸的，壓得人呼吸都不太順暢。
最終，葛老頭咳嗽了一聲，拄著木杖站起來。
「紫霜真人，聽聞貴宗剛收了一個絕世天才，此來，只想見見這個後輩，目睹一下九階天靈根的風采。」
紫霜沒動，她看著葛老頭，停了一息。
「他在閉關。」
三個字，不重，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冰水裡撈出，帶著寒氣。
葛老頭的手指在木杖上緊了緊。
「大真人，老夫知道冒昧。」他頓了一下：「血靈宗那一戰，老夫站在陣眼上。那個小邪修搶走了造靈丹，老夫追都沒來得及追。」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握著木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老夫不是來為難天劍宗，老夫只想看一眼。」
紫霜端起靈茶喝了一口，又放下，動作很自然。
「你說看一眼就看一眼？」
語氣不重，但整座殿裡的靈氣往下沉了三分。
葛老頭的背更彎了。
靜心師太站起來，她站起來的時候沒聲音。
「阿彌陀佛，紫霜真人，貧尼知道冒昧。」
她的聲音很輕：「但五大宗門通緝令還在，邪修李天然下落不明。白書墨若清白，見一面又何妨？」
紫霜看向她：「你在教本座做事？」
靜心師太的念珠停了一瞬。她低下頭：「貧尼不敢。」
殿裡又安靜了，玄機道人坐不住了。他從椅子上站起來，動作很大，袖袍帶起一陣風。
他從袖中取出一塊玉簡，金色雷紋在玉簡表面遊走，噼啪作響，隨即將玉簡往桌上一拍。
「真人，這是太虛觀掌門的傳訊令。掌門說，如果大真人覺得貧道沒資格看貴宗天才，那掌門明日親自來一趟，見一見貴宗的九階天才。」
裴秋也跟著站起來，她從腰間解下一枚獸牙令牌，黑豹在她腳邊低嗚了一聲，眼睛盯著紫霜。
「御獸宗宗主也是這個意思，如果大真人不信我，她親自來。帶著宗門長老團一起來。」
葛老頭嘆了口氣。
他從袖中摸出一塊木質的陣盤令牌，放在桌上。令牌上的陣紋暗淡無光，但仔細看，那些紋路是活的，在緩緩流轉。
「萬象宗宗主也是這個意思。真人，您別讓我們為難。」
靜心師太最後取出一個紫金缽盂，輕輕放下，四件信物並排擺在紫霜面前。
葛老頭看了看其他三個人，開口說了一句：「大真人，我們四個今天來，不是來找事的。但五大宗門那邊，總要有個交代。」
裴秋接話很快：「交代什麼？人都不讓見，拿什麼交代？」
玄機道人哼了一聲：「人家說了，在閉關。你聽不懂？」
「你！」裴秋瞪他一眼。
靜心師太念了一聲佛號：「都少說兩句。」
四個人你一句我一句，話里話外都是互相拆台，但實際上意有所指。
但在紫霜面前，誰也不敢把話說得太死。
紫霜淡淡一笑，看著那四件信物：「他們四人親自來，我讓他們滾他們也得滾，你們把他們信物拿出來威脅本座？」
殿裡的空氣壓得更低了，四個人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全閉上了嘴。
沉默了很久。
葛老頭的木杖開始微微顫抖，不是他的手在抖，是木杖自己在抖。
她隨即站了起來。
金丹後期的氣息鋪開，整座殿裡的靈氣像被抽空了一樣，全換成了她的。
四個半步金丹連呼吸都覺得費勁，心臟被一隻大手握住。
葛老頭的木杖在地面上磕了一下，發出一聲悶響，他穩住身形，後背的汗已經下來了0
靜心師太的念珠轉不動了，她攥著念珠，沒鬆手。
玄機道人的拂塵垂下來，垂到底，不動了。
裴秋腳下的黑豹伏在地上，連低嗚都不敢。
紫霜看著他們：「天劍宗立派三千年，從未向任何人低過頭。」
她往前走了一步：「白書墨是我紫霜的親傳弟子，他的事本座說了算。」
葛老頭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紫霜的目光從四個人臉上掃過去。
每個人被她看到的時候，感覺一股龐大精純的劍尖點了一下眉心，若是爆開，他們當場就會化為粉末。
「你們要見可以，等他出關。」
葛老頭深吸一口氣，說道：「大真人，咱們五大宗門的通緝令還在，邪修李天然的下落不明。白書墨的出現，時間確實巧。您護著他，老夫理解。但總要有個交代。」
「要交代？」
紫霜從袖中取出一塊玉簡，靈力灌入。
殿裡投射出幾道影像和文字。
張恆秋的聲音從旁邊響起，很平，像念公文：「白書墨，廣南縣青石鎮人。白守田之子。十五歲離開村子，在天劍城、落霞城、清風鎮等地謀生。
做過跑商、護鏢、雜役。血靈宗大戰期間，他在落霞城張家商隊做護衛。這是落霞城商會的出入記錄，人證、物證、留影玉簡，全都在。」
影像切換，一張張單據、一幀幀畫面從空中掠過。
「白書墨還有一個妹妹，白書瑤。現居落霞城，嫁與當地商戶為妻。這是她的戶籍信息、婚嫁記錄、鄰里證詞。」
影像切換，一個年輕女人的畫像出現在空中，眉眼間跟白書墨有幾分像。
影像滅了。
紫霜收起玉簡。
「白守田的兒子，六年前離開村子，一去不返。這是事實。趙老根和劉秀才的證詞，你們應該看了。
他這幾年的行蹤，本座也查了。血靈宗大戰的時候，他在落霞城，離戰場上千里。你們還要什麼證據？」
見到這些證據，殿裡又安靜了，話都堵在喉嚨里。
紫霜又從袖中取出一塊玉簡，扔在桌上：「這是本座查到的，李天然的下落。」
四個人同時看向那塊玉簡，紫霜的語氣沒有任何波瀾。
「他在血靈宗搶了造靈丹之後，一路往北，進了黑風山脈深處的斷龍崖。那個地方，你們都知道吧？」
葛老頭的瞳孔猛地一縮。斷龍崖。那是一處上古禁地，進去的人十個有九個出不來。
「本座已經派人封鎖了斷龍崖的出口。他跑不了。」
四個人對視了一眼，黑風山脈，斷龍崖，上古禁地。
紫霜不像是說假話，她也沒必要說假話。
靜心師太念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大真人既然查到了李天然的下落，那白書墨的身份自然————」
「自然什麼？」紫霜打斷她，「自然就清白了？你們不是還要見嗎？不是還要親眼看看嗎？」
四個人沉默了。
玄機道人猶豫了一下，拱了拱手。
「大真人，貧道等並非不信。只是九階天靈根事關重大。貧道等若空手回去，宗門那邊不好交代。能否請白書墨出來一見？就一眼。」
裴秋也跟著說：「大真人，我那頭黑豹鼻子靈。讓它聞一下就行。不是他，它不會亂叫。」
紫霜看著他們。
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那笑容比剛才更冷。
「你們還是不信。」
她站起來。
「本座給你們看了證據，你們不信。本座給了你們李天然的下落，你們還是不信。你們要見白書墨。好，本座讓你們見。但本座把醜話說在前頭。」
她往前走了一步。
「見了之後，如果查不出問題，你們四個，還有你們背後的宗門，得給本座一個交代。」
葛老頭臉色一變。
紫霜沒理他。
「你們懷疑本座的弟子是邪修，本座忍了。你們帶著宗主令牌來逼本座，本座也忍了。你們搬出四大宗來壓本座，本座還是忍了。」
她走到葛老頭面前，停下：「但本座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葛老頭的手在抖。
「見了之後，如果白書墨沒有問題，你們四個，自斷一臂，留在天劍宗，日後見我弟子白書墨，行真君大禮。」
聽到這話，四個人臉色全白了。
「怎麼？不敢？那你們憑什麼讓本座把弟子交出來給你們驗？」
殿裡死寂。
玄機道人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裴秋低著頭，不敢看紫霜的眼睛。葛老頭拄著木杖，整個人像老了十歲。
靜心師太深吸一口氣。
「大真人息怒。貧尼等不看就是了。貧尼等這就走。」
靜心師太轉身要走。
「慢著。」
紫霜的聲音不大，但四個人像被釘子釘在了地上。
「本座讓你們走了嗎？」
紫霜看著張恆秋：「去，把白書墨叫來。」
張恆秋行了一禮，轉身往外走。
葛老頭急了：「大真人，不必了不必了！老夫等不看了！
是老夫等冒昧！老夫這就回去，向宗主稟明一切！」
玄機道人趕緊跟著說：「對對對，不看了不看了！貧道信！貧道完全信！」
裴秋也跟著點頭：「我也不看了！」
靜心師太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大真人息怒，貧尼等知錯。」
紫霜沒理他們。
她坐回主位，端起靈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四個人站在殿中央，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葛老頭額頭的汗順著皺紋往下淌。玄機道人目光飄忽。裴秋的黑豹縮在她腳邊，連頭都不敢抬。
靜心師太的念珠轉得飛快，嘴皮子在動，不知道在念什麼經。
他們心底都有些後悔了。
紫霜真人已經拿出來這麼多證據，還給了邪修李天然的線索。
不該逼問這麼緊，現在好了。
若那白書墨真與李天然沒什麼聯繫，他們不僅要自斷一臂，日後見了這後輩晚生。
他們堂堂四大宗的半步金丹長老，還要跟人家行大禮。
這要是傳出去，丟的可不止是他們的顏面。
片刻之後。
隱約殿外傳來腳步聲，能聽得出是兩個人，越來越近。
四人對視一眼，咽了咽口水，目光不約而同看向殿外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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