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錢梧桐的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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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學術報告會結束之後,水木大學材料學院本科生的那間四人間宿舍里,氣氛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沒有任何人說過「你們以後要對謝臨淵如何如何」這種話,謝臨淵本人也從來沒有擺過任何架子。

  但變化還是發生了,悄無聲息自然而然地就發生了。

  錢梧桐最先感覺到了這種變化。

  他是燕京人,外形條件在同齡人中穩占上游,氣質裡帶著首都子弟那種鬆弛又自信的氣場。

  他從小就知道自己的太爺爺是誰,從不在人前提,也從不刻意迴避。

  在大學裡,他本可以繼續保持那種從容不迫的節奏上課、讀書、打球、社交,做一個各方面都恰到好處的優秀學生。

  但他現在每天早上七點準時坐到書桌前翻開專業書,晚上過十點才熄燈,周末主動找導師要額外的文獻清單,甚至開始自學研究生階段才會用到的計算模擬軟體。

  一切都是因為他知道了。

  那種知道是親眼看到了一個人在知識的高峰上已經站到了怎樣一個他們肉眼幾乎無法望及的高度。

  謝臨淵在宿舍的時間變少了,但只要他在,舍友們隨時有機會向他請教。

  不管是晚飯後兩個小時的耐心推導,還是深夜從圖書館回來被問的問題他從不拒絕,講解時語調始終平緩,從不流露出一絲不耐煩。

  「臨淵,這個位錯運動的交叉滑移機制,書上只給了一個定性描述,我沒有搞懂原子尺度上到底是怎麼實現的。」

  「你從層錯能入手。看這個公式,當層錯能低於某個臨界值時,交叉滑移的概率會呈指數上升。推導過程在這裡,我寫在紙上了。」

  李明抱著一本材料熱力學坐到他桌邊。

  「臨淵,這裡面的化學勢定義我總覺得和物理化學課上講的不太一樣。到底哪個是對的?」

  「沒有誰對誰錯,只是視角不同。材料熱力學的化學勢強調的是組分變化導致的自由能變化,物理化學課上那個其實是通過偏摩爾量來定義的——在單相體系中兩者等價。你再往後讀三段,那個推導就會把兩種定義的等價關係寫清楚。」

  他們問的材料學問題,謝臨淵都能用最簡潔的語言把最核心的邏輯講清楚,而且每次都會順手在紙上另附一段推導作為佐證。

  那些推導比教科書上給出的標準版本更乾淨,更接近本質。

  錢梧桐知道這種「小灶」的分量。

  以謝臨淵現在在學術圈的地位,如果他願意,隨便開一門短期課程,報名來聽的人能從水木大學排到燕京大學去,而且那些聽眾里會有很多白髮蒼蒼的老教授。

  而現在,他每天晚上就坐在離自己不到兩米的地方,隨時可以請教。

  郭啟明有一次在食堂跟錢梧桐並排坐著,吃到一半忽然停下來,筷子懸在半空中,冒出一句:「你說,他是不是比我們上次感受到的,還要深得多?」

  錢梧桐伸筷子的動作也頓了一下。

  「你是說他的知識儲備?」

  「不光是知識儲備。我是說他現在展示出來的樣子,是不是只是他真正實力的冰山一角?大部分被海面蓋著,誰都看不見底。」

  錢梧桐沉默了。這個問題他其實也想過。

  「不知道。」他最後說,「而且我覺得,這個問題可能連他自己都不一定能回答清楚。」

  新學期過了一大半之後,燕子歸去,冬意漸深。

  錢梧桐的父母幾次在電話里問他,和謝臨淵在同一個宿舍感覺怎麼樣,有沒有機會請謝臨淵和室友們來家裡一起吃頓飯。

  錢家在燕京的宅子裡住著是那位工程院院士級別的父親。

  出過錢老的門第,在龍國科學界的分量用不著任何頭銜來證明,單是那個姓氏一落下來,知情人就會在心裡安靜片刻。

  這樣的家庭想見謝臨淵,不是普通的熱鬧或禮數。

  錢梧桐在自己的上鋪靠著疊好的被子,斟酌了幾秒措辭,趁謝臨淵整理書架上那排厚重的文獻時,把晚飯時在腦中演練過好幾遍的那句話說了出來:「臨淵,我爸媽想請你和啟明、李明一起去家裡吃頓飯。你最近有時間嗎?」

  謝臨淵轉過身,靠在書桌邊緣,沒有立刻回答。

  他在腦海里把接下來幾周的時間線極快地推算了一遍,小一周還卡在實驗室這件事上,之後幾天是萬有理論的幾個遺留問題的收尾,接著是專業課的一次閉卷考和一門課的大作業。


  把這些密集的格子全部填完之後,日曆上能勉強撐開一條縫的階段,大約落在寒假之前、同學們各回各家之前的那幾天。

  「最近可能抽不出整塊時間。」謝臨淵朝向錢梧桐的方向站好,語調平實,「估計得放寒假那幾天才有空,看看到時候找個日子。」

  錢梧桐點點頭,發消息給父母的時候順便提了一句「他答應了,時間定在寒假」。

  他當然知道,這次邀請表面上是請全宿舍四個人,主角是誰在座的都心知肚明。

  如果說謝臨淵的宿舍全體,把郭啟明和李明都綁在一起叫上,沒人會覺得突兀或厚此薄彼。

  啟明家的長輩和自己家的長輩一直有往來,飯桌上不存在尷尬。

  三個人都能到場,李明那邊也不會被冷落。

  錢梧桐也在想,父親為什麼想見謝臨淵。

  錢老一脈傳下來的家學淵源足夠深切,工程院院士的頭銜也夠重,但在這個領域裡,誰見過真正靠祖輩的榮光一直撐到底的後人呢?

  父親想見的,不是一個「同學」「兒子的室友」,而是一個把萬有理論從零到一親手壘起來的人。

  一個連那些花白頭髮的老教授在提問前都要先端正叫一聲「謝老師」的人。

  這樣的人,不是靠「父親是院士」的門第就能平等交往的,需要了解他,需要尊重他,需要在未來的幾十年裡,互相照應。

  這頓飯的意義,錢梧桐心裡清楚,謝臨淵心裡也不會沒有數。

  只是謝臨淵實在太忙,忙到任何一樁看似輕巧的事,都必須從日程表上硬擠。

  他在忙的事情,比任何飯局都重要。

  在萬有理論被驗證之後的第三天,謝臨淵就已經開始著手準備下一個階段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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