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 假如陸辭舟是年上(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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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硯清第一次見到陸辭舟,是在他父親的主治醫生辦公室里。

  那天下午,他拿著剛從影像科取回來的冠脈CTA報告,穿過住院部五樓長長的走廊,拐了兩個彎,在心內科醫生辦公室門口停下,抬手敲了敲門。

  裡面有人說了聲「請進」。

  他推門進去。

  辦公桌後面坐著一個年輕男人,穿白大褂,正在低頭翻病歷。胸牌掛在左側口袋上,印著幾行小字——心內科,住院醫師,陸辭舟。

  沈硯清的目光剛觸及那張臉,就沒忍住多停了幾秒。

  這個醫生看起來比科室里的其他醫生都要年輕不少。長得很惹眼,眉骨高,下頜線條收得利落,低頭看報告的時候眉心微微擰著,手指間夾著一支筆,筆尾無意識地輕輕敲在病歷夾的金屬邊緣上。

  太過凌厲。沈硯清在心裡給了他第一個評價。好像不太好惹。

  這時,陸辭舟終於抬起了頭。逆著百葉窗縫隙里漏進來的午後陽光,他看見了站在門口的沈硯清。

  皮膚很白,身形纖瘦。戴著一副透明細框眼鏡,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袖子長了一點,蓋住半個手背。手裡拿著一沓報告,臉上沒什麼表情,只安安靜靜地站著。

  陸辭舟手裡的筆停了一下。

  「你是患者家屬?」

  沈硯清走上前,把報告放在桌上,輕輕推過去:「嗯。沈志遠。CTA報告。」

  陸辭舟接過報告,目光在紙面上掃了一遍,翻了一頁,又翻回來:「血管狹窄程度不重,不需要放支架。藥物治療就行,住幾天觀察一下就可以出院了。」

  說完,他把報告放下,抬起頭,目光直直地落在沈硯清臉上,饒有興致地問道:「你是病人的兒子?」

  「嗯。」

  「多大了?」

  沈硯清頓了一下,覺得這個問題來得有點突兀。但出於某些他自己也說不清的原因,還是選擇回答:「十八。」

  陸辭舟挑了下眉,目光毫不遮掩地打量著面前的人。幾秒後,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這樣可能會嚇到小朋友,於是把筆帽扣上,往椅背上一靠,整個人的姿態瞬間從專注的工作狀態鬆弛下來。

  「長得這麼乖,我還以為你是高中生。」

  「大三了。」

  陸辭舟看著他,忽然笑了。眉梢眼角一起彎起來,整張臉都被這個笑容帶得生動了幾分,連帶著周身氣質也變得熱烈起來,讓沈硯清心跳都漏了半拍。

  「大三也是小孩。」他說,「行了,小朋友,你爸沒事,不用擔心。」

  沈硯清垂下眼,聲音壓得很低:「謝謝醫生。」說完便轉身出去了。

  走廊很長,日光燈在頭頂鋪了一地冷白的光。他走得不算快,步子卻稍微有點僵,直到拐過彎,護士站出現在走廊正中央,他才停下來。

  站了兩秒,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指尖果然觸到一片滾燙。

  第二天一早,沈硯清去醫院食堂打粥。打飯窗口前排著幾個穿病號服的患者,有的拎著保溫桶,有的端著不鏽鋼飯盒。他要了一份白粥,等師傅舀粥的間隙里,又讓加了一碟醬菜,單獨裝在小塑膠袋裡,紮好口才放進保溫桶的夾層。

  抱著保溫桶往回走的時候,他在五樓電梯口碰見了陸辭舟。

  這人正靠在牆邊等電梯,穿著簡單的T恤長褲,手裡拿著一盒牛奶。神情裡帶著一種剛下夜班的疲憊,眼皮微微垂著,眼尾有一點點熬夜熬出來的紅。

  看見沈硯清從電梯裡出來,他偏了下頭,聲音比昨天在辦公室里輕了一些,有些沙啞,像是還沒完全緩過來:「早。」

  「早。」

  陸辭舟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他懷裡的保溫桶上,停了一瞬:「就買了一份?你自己不吃?」

  「不太餓。」

  沈硯清話音剛落,陸辭舟的手就已經落到了他的頭頂,揉了一把。動作很輕,掌心是暖的,隔著頭髮都能感受到那股乾燥的熱度,指尖帶著那種淡淡的、醫院抑菌洗手液的味道。

  「正在長身體的時候,不吃早飯怎麼行。」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理所當然,像是年長者對小孩的隨口嘮叨。

  話還沒說完,他就已經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飯卡,塞進了沈硯清的掌心裡:「去,再買一份,算我的。」


  沈硯清低頭看著手心裡那張飯卡。素白的,沒有任何裝飾,貼了一張手寫的標籤,白色的醫用膠帶上用黑色簽字筆寫著「心內科 陸」。

  字跡有點潦草,「陸」字的最後一筆拉得很長,但筆鋒很利,收筆處有一個小小的回鋒。

  他想說不用,但陸辭舟已經走進電梯,轉過身,在電梯門關上之前沖他抬了抬下巴,用口型說了兩個字:去吃飯。

  電梯門合上。

  沈硯清站在原地,把那張飯卡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然後捏在掌心裡,指腹貼著醫用膠帶的粗糙表面,面無表情地轉身,往病房的方向走去。

  從那天起,陸辭舟開始頻繁地出現在他的視野里。查房的時候會在沈志遠的病床前多待一會兒,問完血壓問心率,問完心率問用藥反應。

  問完正事後,又偏過頭,目光越過床尾的護欄落在沈硯清身上,順嘴問一句:「小朋友今天有沒有吃早飯?」

  沈硯清回答過兩次「沒有」之後,陸辭舟就開始自帶早餐。有時候是食堂的豆漿和茶葉蛋,有時候是住院部樓下便利店的飯糰。把人叫到病房門口,往他手裡一塞就走,從不多留。

  有天下午沈志遠被推去做心臟彩超,沈硯清坐在病房外面的長椅上等著。陸辭舟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走到他面前停下來,把牛奶往前一遞:「喝了。」

  沈硯清搖了搖頭:「中午吃了午飯。」

  陸辭舟卻直接彎腰把牛奶塞進他手裡,順勢在長椅上坐下來:「醫生讓你喝你就喝。」

  沈硯清低下頭,手指收攏,握住了那盒牛奶。紙盒溫熱,應該是用熱水泡過。

  這人明明忙得腳不沾地,卻還能在值班間隙里,記得把一盒牛奶用熱水泡上。

  他輕聲反駁:「我又不是你的病人。」

  說完,卻還是低頭拆開吸管,捅破錫箔紙,把吸管含進嘴裡,喝了一口。

  陸辭舟靠在椅背上,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懶洋洋地問:「你家怎麼就你一個人來陪床?你媽呢?」

  「我媽要上班。我跟學校請了假。」

  「大三課不緊張?」

  「已經拿到推免資格,定了本校直博。」

  陸辭舟偏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點意料之外的欣賞。十八歲大三,還定了直博,這小孩除了長得好看,腦子也好使。

  他把腿放下來,身體微微側過來,語氣有些好奇:「什麼專業?」

  「古漢語。」

  陸辭舟沉默了一秒,然後輕笑了一聲,語氣里的驚訝藏都藏不住:「古漢語?我還以為你是學理科的,看著像是那種冷冰冰的理工男。」

  沈硯清看著他,語氣不咸不淡的:「古漢語也可以冷冰冰的。」

  明明說著這樣一句帶點冷幽默的話,嘴唇卻還是抿成一條平直的線,神色也冷淡得要命。

  陸辭舟忽然覺得有點想笑,心裡某個地方被什麼東西輕輕撥了一下。他忍不住伸出手捏住沈硯清的臉頰,指腹蹭過那片柔軟的皮膚,認真地說:「你笑起來應該很好看。」

  沈硯清抬手拿掉了他的手,垂下眼,把牛奶盒舉到嘴邊,吸管咬在齒間,紙盒傾斜的角度剛好把大半張臉藏起來。

  只是耳尖又悄悄泛起了薄紅,從耳垂一路漫到耳廓,在走廊的日燈光下,藏都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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