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心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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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折發生在十一月底的一個周六下午。

  沈志遠端著保溫杯坐在沙發上,指尖在手機日曆上劃了兩下,又抬頭看了眼牆上的掛鍾,心裡估摸著陸辭舟差不多該到了。

  他起身走進廚房,拉開冰箱門掃了一眼,然後隨口對正在陽台晾衣服的張淑華說道:「我看冰箱裡沒什麼菜了,你等會兒下樓去超市買點。別等辭舟來了,咱們就拿這些東西招待人家,太不像話。」

  張淑華沒有回應,繼續把襯衫的領子翻好,掛上晾衣杆。

  「對了,記得買點排骨,」沈志遠又補了一句,順手從冰箱裡拿出一罐啤酒,「上次辭舟來,一個勁的誇你紅燒排骨做得好吃。今晚多弄幾個硬菜,留他在家吃晚飯。」

  張淑華的手頓了一下。

  這些天她過得壓抑又委屈。老公和兒子站在她的對立面,她忽然變成了餐桌上不合時宜的掃興者、守著舊觀念不放的老古董。

  沒有人問過她的想法,沒有人在乎她的感受,他們只是理所當然地要求她接受,要求她妥協,要求她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笑著招待那個搶走她兒子的男人。

  每一次陸辭舟上門,她都要強撐著體面,給他倒茶、切水果,看著他小心翼翼地想要討好自己。

  平心而論,陸辭舟是個好孩子。他細心,懂事,勤快,家境殷實卻沒有一點架子。來家裡從不空手,吃完飯主動收碗筷。連她隨口說了一句「腰有點酸」,他下次來就帶了一盒膏藥,說是托人從島國帶的。

  她不是鐵石心腸,心裡其實也已經悄悄鬆動了許多。有時候看著他在廚房門口探著頭問「阿姨需要幫忙嗎」的樣子,她也會恍惚覺得,多這麼一個兒子也不錯。

  可鬆動不代表接受。

  這畢竟事關自己兒子的終身大事,事關她這幾十年來在街坊鄰裡間攢下的所有體面和口碑。她怎麼可能接受別人在背後指指點點,說她張淑華教出了一個「不正常」的兒子?

  她一輩子要強,從來沒在別人面前丟過臉。可現在,兒子的事卻成了她心裡最大的一根刺,拔不掉,也咽不下。

  百般情緒堵在胸口,她憋著一團火,燒了這麼久,一直找不到出口。

  而此刻沈志遠這句理所當然的命令,直接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她看著窩在沙發上看電視的沈志遠,終於爆發了:「你為什麼從來不問我?」

  沈志遠偏頭看了她一眼,疑惑地問:「問你什麼?」

  「問我願不願意這門婚事,問我想不想做這頓飯。」

  張淑華一步一步走到客廳中央,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抖得越來越厲害。

  「你永遠都是這樣,說什麼我就要做什麼,你有沒有想過硯清?一旦領了證,他以後的路該怎麼走?要是將來過不下去了,要是鬧到離婚那一步,還有哪個姑娘肯嫁給他?這種事傳出去,他這輩子就毀了!」

  沈志遠放下遙控器,眉頭皺了起來:「你沖我發什麼火?這跟我有什麼關係?是我讓硯清變成男同性戀的?你努力了這麼多年,他有改變嗎?你越管他,他只會越不回家。」

  「就算你不同意這門婚事,他也只會愛上別的男人。那還不如和辭舟結婚,人家家世好,對硯清也好,將來說不定還能對硯清的事業有幫助。這不是皆大歡喜嗎?」

  張淑華冷笑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絲尖銳的譏諷:「說得好聽,還皆大歡喜,是只有你歡喜吧?說到底你還不是為了你自己。」

  「當年我一直讓你跟我一起幫硯清把性取向正回來,你呢?你就會裝啞巴。壞人都讓我一個人當了,你倒好,只會躲在後面使喚我,害得現在硯清都跟我不親。」

  「現在陸辭舟一來,你又三句不離陸廳長,你什麼心思誰能看不出來?我真是覺得噁心。」

  沈志遠被戳中最痛的地方,騰地一下站了起來,臉色鐵青:「我為了我自己?我還不是為了這個家!你以為我願意低三下四嗎?你住的這房子、穿的衣服、吃的飯,哪一樣不是我省吃儉用、低聲下氣換來的?你憑什麼瞧不起我?你有什麼資格嫌我噁心!」

  「這個家全是靠你的嗎?沈志遠,你真是好大的臉。」張淑華的聲音尖利起來,眼眶發紅,「我的付出就不是付出?我每天上完班回來還要伺候你們爺倆,我有哪一天休息過?你倒好,天天躺在沙發上當大爺,水龍頭滴了幾個月你都聽不見,最後還是人家陸辭舟一個外人來修的。」

  「你有關心過我嗎?我把一輩子都搭進這個家裡了,到頭來連反對兒子結個婚的資格都沒有,你還要我配合你討好陸家。我告訴你,我真的受夠了!」


  這句話砸出來,整個客廳安靜了整整兩秒。沈志遠的臉從灰白漲成了紫紅,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幾下,卻一個字都沒能吐出來。

  氣急之下,他忽然捂住胸口,整個人晃了一下,一屁股跌回沙發上,呼吸變得又急又淺,額頭上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張淑華愣住了。那些還沒來得及噴涌而出的憤怒和委屈,在這一瞬間被恐懼澆了個乾乾淨淨。

  她猛地撲過去,手指碰到他額頭上冰涼的冷汗,整個人像是被電擊了一下,聲音發抖:「志遠?志遠!你怎麼了?!」

  沒有回應。沈志遠的眼皮翻了一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呼吸越來越急,越來越淺,胸口的起伏也變得不規則。

  張淑華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她手忙腳亂地翻出手機,手指抖得幾乎解不開鎖屏,好不容易撥出去,對著電話那頭哭著喊:「救命,我老公心臟病犯了!」

  她報地址的時候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咬字含混不清,接線員不得不讓她重複了兩遍。

  掛了電話,張淑華蹲在沙發旁邊,握著沈志遠的手,一遍一遍地喊他的名字。

  那隻手冰涼,手心濕漉漉的全是冷汗,指節僵硬地蜷著。

  她這輩子從沒覺得自己這樣無能過。教了幾十年的書,此刻卻連怎麼救自己丈夫的命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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