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謝柏澤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這一等,就等到了六月底。

  窗外的蟬鳴一聲比一聲聒噪,熱浪從柏油路面上蒸騰起來,整個城市像被丟進了一個巨大的微波爐里,悶得人喘不過氣。

  李時樂自五一那天起,就再也沒和陸辭舟見過面。

  微信拉黑,電話不接,連帶著那個他們三個人插科打諢了這麼多年的群,都悄無聲息地解散了。

  吳桐在中間當過好幾回和事佬。

  他約李時樂出來吃飯,拐彎抹角地聊了半天,兜了七八個圈子,最後實在忍不住了,筷子一放,直截了當地說:

  「你倆好歹見一面,說開了不就完了?戀人做不成也可以做朋友啊,好歹是這麼多年的交情了,總不能因為這點事就老死不相往來吧。」

  李時樂每次都安安靜靜地聽著,不反駁,也不接話,只是一直低著頭,手指搓著衣角,搓得皺皺巴巴的。

  最後一次,吳桐實在看不下去了,嘆著氣問了一句:「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李時樂沉默了很久,久到吳桐以為他不會開口,才終於搖了搖頭,說:「不知道。」

  吳桐又深深地嘆了口氣,疲憊地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沒再勸了。

  這種事,勸也沒用。想通得靠自己,放下也得靠自己。別人說一千句一萬句,都不如自己在某個深夜裡突然想通的那一瞬間。

  而另一邊,陸辭舟被李時樂那態度整得莫名其妙,又窩了一肚子的火。

  生日當天突然被搞了那麼一出,他還一句話都沒說呢,這人先跑了。

  這就算了。

  事後連一句解釋和道歉都沒有,直接拉黑玩消失。

  陸辭舟越想越覺得憋屈。

  什麼意思?

  是怕他罵人?

  還是怕他不肯罷休、追問糾纏?

  怎麼搞的好像他成罪人了?

  托吳桐去問了兩次未果之後,他乾脆也不願意上趕著去找了。

  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吧。

  反正又不是他的錯。

  正好此時也臨近期末,他沒時間也沒精力再去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事。

  醫學生的期末,用吳桐的話說,就是「把一整年的命都折在了這一個月里」。

  陸辭舟每天早出晚歸,圖書館、教室、食堂三點一線。一閉上眼,腦子裡全是各種人體構造——肌肉的走向、神經的分布、骨骼的起止點。

  一頁頁地翻,一行行地背。背到後面走在路上看見行道樹的枝杈都覺得像尺骨和橈骨。

  饒是如此,他依然記得每天早起給沈硯清做早飯。

  有時候是白粥配煎蛋,有時候是肉醬意面,有時候是前一天晚上燉好的銀耳湯,冰在冰箱裡,早上起來熱一熱就能喝。

  做完了他自己來不及吃,就端著碗站在灶台邊胡亂扒拉兩口,然後再匆匆在鍋蓋上貼一張便利貼,寫上「加熱之後再吃」,有時候還會畫一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有次時間實在太趕,畫的笑臉歪得離譜,嘴角都已經飛到眼睛上面去了。

  沈硯清看了兩秒,用紅筆在旁邊補了一個同樣歪的笑臉。兩張便利貼並排貼在冰箱門上,一大一小,像兩個小傻子在隔空對視。

  相比於陸辭舟的兵荒馬亂,沈硯清的日子就過得輕鬆許多。

  重點不存在的,範圍是整本書。試卷早就出好交到了教務處,他每天的工作就是上課、開會、回郵件。偶爾在辦公室里泡一壺陸辭舟給他買的花茶,翻開一本閒書,一個下午就安安靜靜地過去了。

  學生們苦不堪言。

  論壇上關於沈硯清古漢語課的避雷貼再一次席捲了主頁——

  「學長學姐誠不欺我,沈教授的課真的不能選!」

  「相冊里上千張PPT,你告訴我全都是重點?全?都?是?」

  「奉勸下一屆的學弟學妹,不要因為老師長得帥就去送死。」

  「期末周最大的錯覺:我能背完沈教授畫的所有重點。結果發現他畫了整本書。」

  「樓上別說了,我連目錄都還沒背完。」

  「……」

  諸如此類的帖子刷了好幾頁,熱度堪比娛樂圈塌房。有人痛斥考試難度,有人含淚到處求複習資料,還有人把沈硯清上課說過的每一句「這個可能會考」截圖拼成了一張長圖,點開一看,幾乎覆蓋了全部授課內容。


  沈硯清對此表示不理解。

  題目很簡單,都是基礎題。通論、文選翻譯、字詞解釋、虛詞辨析、句讀、簡答、默寫,每一個知識點都在課堂上反反覆覆地講過,只要是認真上過課的,應該都會寫。他實在不理解那些人在哀嚎什麼。

  不過他也習慣了。

  每學期期末都是這樣。避雷貼刷屏,怨聲載道,仿佛他的課是什麼人間煉獄。然後下學期開學,選課系統一開,他的課照樣被搶光,三秒鐘之內名額全滿。

  新一批不要命的顏控們,永遠在奔赴戰場的路上。

  六月底的一天下午,兩個人都沒課。

  沈硯清在家,陸辭舟便也沒去圖書館,把書和筆記搬到了客廳。地上鋪了一張新買的毛毯,他靠著沙發盤腿坐在上面,被各種教材和列印資料圍成了一個圈。

  他的筆記密密麻麻,重點約等於全本。淡黃色螢光筆划過的痕跡幾乎覆蓋了整頁紙,遠遠看過去,密恐症都要犯了。

  沈硯清端了一盤藍莓走過來,在陸辭舟旁邊的沙發上坐下。腿上放著筆記本電腦,屏幕亮著一個電子表格。他正在統計本學期經常曠課、遲到的學生名單,準備在期末成績里酌情扣分。

  客廳里很安靜。只有鍵盤敲擊的噠噠聲和陸辭舟翻書時紙張摩擦的輕響。空調吹著涼風,窗簾半拉著,把午後過於明亮的陽光擋在外面,只在天花板上留下一片晃動的、模糊的光影。

  陸辭舟翻了幾頁書,默背完一個知識點,轉過身來,下巴擱在沈硯清膝蓋上,眼巴巴地望著沙發扶手上的那盤藍莓。

  沈硯清沒看他,手指在鍵盤上繼續敲著:「自己拿。」

  陸辭舟嘿嘿笑了一聲,下巴得寸進尺地蹭了蹭他的腿,微微張開嘴,不說話,就那麼理直氣壯地等著。

  沈硯清偏頭看了他一眼。

  陸辭舟眨了眨眼,一臉無辜。

  沈硯清在心裡嘆了口氣,認命似的從盤子裡捏起一顆藍莓,放進他嘴裡。指腹擦過下唇的那一瞬間,陸辭舟叼住藍莓,舌尖快速地舔了一下他的指尖。

  也不知道是故意的,還是故意不小心的。

  硯清收回手,表情沒變,繼續看屏幕。

  陸辭舟嚼著藍莓,心滿意足地縮回毛毯上,繼續翻書。

  就在這時,沈硯清放在茶几上的手機忽然響了一下。

  他伸手拿過來,屏幕亮著,發送人的備註名讓他微微挑了下眉。

  謝柏澤。

  大學時期的舍友。兩人關係還不錯,但畢業之後聯繫就漸漸少了。各自忙各自的,偶爾朋友圈點個讚,逢年過節群發個祝福,僅此而已。

  他點開消息。

  「硯清,我過幾天要去你那邊出差,到時候出來喝一杯啊。」

  沈硯清看著這行字,忽然想起一些很久以前的事。剛上大學的時候,他驟然脫離了家裡的掌控,什麼都想嘗試一下。人生中第一次喝啤酒,就是謝柏澤遞的。苦得要命,他皺著眉咽下去,謝柏澤在旁邊笑著打趣,「硯清,你這表情怎麼跟上刑似的」。

  他垂下眼,嘴角輕輕彎了一下,回了過去:「行。」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放到一邊,重新把目光落回屏幕上的電子表格。

  陸辭舟翻著書,頭也沒回地問:「誰啊?」

  「大學舍友。」

  沈硯清說著,指尖在觸摸板上輕點了一下,光標停在下一個學生的名字旁邊,「過幾天來這邊出差,約我出去喝酒。」

  「哦。」陸辭舟應了一聲,沒多想,把書往旁邊一推,又湊過來,下巴重新抵上沈硯清的膝蓋,「沈老師,我還要再吃一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