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第二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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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街藥鋪的火,是從後院燒起來的。

  沈驚鴻趕到時,半條街都被煙燻得睜不開眼。

  藥鋪門前擠滿了人。

  有人喊著救火,有人哭,有人罵,也有人堵在街口,不許藥鋪里的人逃出來。

  火光映著眾人的臉。

  有的痛快,有的驚恐,有的茫然。

  更多的是一種剛從舊痛里醒來、還沒來得及分清是非的扭曲。

  陸照的影子先一步鋪進火場,將幾個被困在藥櫃後的夥計拖了出來。

  那幾個夥計剛落地,便有人衝上去踹。

  「你們也有今天!」

  「當年我娘來求藥,你們怎麼不開門?」

  「燒!燒乾淨才好!」

  洛清寒劍鞘一點,清光橫開,將衝上來的人擋住。

  那人被震退幾步,眼睛通紅地瞪著她。

  「你護他們?」

  洛清寒看著他。

  「先救火。」

  「救什麼火?這藥鋪該燒!」

  「裡面還有人。」

  「那就讓他們死!」

  洛清寒眉心微皺。

  她不擅長和憤怒的人辯。

  在太初聖地,錯便斬,亂便鎮。

  可這裡不一樣。

  這些人不是妖邪,不是魔物,也不是失控的災品。

  他們只是太平城裡剛剛想起自己疼過、恨過的人。

  可一個人疼過,不代表他可以讓別人去死。

  洛清寒握劍的手微微一緊。

  姜明月從人群後走來,照膽刀出鞘半寸。

  「誰放的火?」

  沒人回答。

  火聲噼啪。

  姜明月眼神冷下去。

  「本宮再問一遍,誰放的火?」

  人群中,一個中年男人慢慢走了出來。

  他右手還握著半截火摺子,袖口被火燎黑,臉上卻沒有半點懼色。

  「我放的。」

  他看著姜明月,聲音沙啞。

  「三年前,我娘病重,我背著她來這家藥鋪。」

  「掌柜說太平鍾剛成,城中藥材要先供鐘樓和官署,不賣給我們這些窮戶。」

  「我跪了半個時辰。」

  「他不賣。」

  「我娘死在藥鋪門口。」

  男人抬手指向藥鋪。

  「昨夜我才想起來,我娘不是命不好。」

  「是他們見死不救。」

  「我燒它,有錯嗎?」

  姜明月看著他。

  「有。」

  男人臉色一變。

  周圍百姓也騷動起來。

  「怎麼有錯?」

  「他娘死了!」

  「藥鋪本來就該賠命!」

  姜明月冷聲道:「他娘死了,該查。藥鋪見死不救,該罰。掌柜有罪,該審。」

  她抬手指向火場。

  「可剛剛被陸照拖出來的那個夥計,今年十七歲,三年前還不在這家藥鋪。」

  「你燒死他,算誰的帳?」

  男人呼吸一滯。

  他下意識看向地上那個被煙燻得滿臉黑灰的小夥計。

  少年驚恐地看著他。

  「我……我去年才來的。」

  男人嘴唇動了動。

  「我不知道。」

  姜明月道:「你不知道,火就知道嗎?」

  男人臉色慘白。

  人群一下安靜了許多。

  沈驚鴻站在不遠處,看著那片火。


  胸口的怒釘一陣陣發熱。

  這就是裴無咎說的第一把火。

  不是大惡之人煽動,也不是願鼎司設局。

  只是一個真的有冤的人,在怒意醒來之後,把火點向了離自己最近的地方。

  他的冤是真的。

  他的怒也是真的。

  可火不會分辨誰該死,誰不該死。

  陸照從火場裡又拖出一個人。

  那人衣袍華貴,頭髮被燒焦一片,滿臉驚恐,正是藥鋪掌柜。

  他剛落地,就被男人撲上去掐住脖子。

  「還我娘命來!」

  掌柜拼命掙扎。

  陸照影子一卷,將兩人強行分開。

  男人怒吼:「你攔我做什麼!他該死!他該死!」

  掌柜咳得涕淚橫流,尖聲道:「三年前不賣藥的是我爹!我爹去年就死了!我只是接了鋪子!」

  男人僵住。

  他像被人一拳打在胸口,整個人都晃了一下。

  「不可能。」

  掌柜哭喊:「真的!我爹死了!你去查,你去查啊!」

  周圍百姓一時都沉默下來。

  男人的怒,忽然失去了目標。

  害死他娘的人死了。

  可藥鋪還在。

  牌匾還在。

  櫃檯還在。

  藥香還在。

  所以他以為仇人也還在。

  可仇人死了,那他這三年的恨該往哪裡去?

  男人雙眼發紅,忽然又看向掌柜。

  「那你是他兒子!」

  掌柜臉色慘白。

  「父債子償!」

  男人再次撲上去。

  這一次,沈驚鴻擋在了他面前。

  男人腳步硬生生停住。

  不是因為怕。

  而是沈驚鴻站在那裡,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太安靜。

  安靜得像一盆冷水,照出他此刻猙獰的臉。

  沈驚鴻問:「你想殺他,是因為他有罪,還是因為你找不到別人了?」

  男人渾身一震。

  「他是那老東西的兒子!」

  「所以呢?」

  「所以他享了那老東西的錢!」

  沈驚鴻點頭。

  「那就查錢。」

  男人愣住。

  沈驚鴻道:「藥鋪當年因為供鐘樓和官署,得了多少好處,查。」

  「他繼承了多少,查。」

  「該賠多少,查。」

  「若這掌柜明知當年的事,還繼續遮掩,也查。」

  「可你現在殺他,只是因為你找不到那個已經死了的仇人。」

  男人胸口劇烈起伏。

  「那我娘呢?」

  沈驚鴻道:「記入案。」

  「我娘回不來!」

  「嗯。」

  「那查有什麼用!」

  沈驚鴻安靜了一下。

  火光映在他的臉上,襯得他的唇色越發蒼白。

  「我不知道能不能有用。」

  男人眼睛通紅。

  「你不知道?」

  「嗯。」

  沈驚鴻道:「我只知道,你現在殺了他,你娘還是回不來。」

  「但他若真無罪,你就會多造一個冤。」

  「到時候,他家裡的人也會像你一樣,恨三年、十年、一輩子。」

  「然後再去找你的兒子,找你的親人,找一個離你最近的人報仇。」

  男人臉上的怒意一點點僵住。

  沈驚鴻輕聲道:「你娘死的時候,沒有人替她問清楚。」

  「所以你現在更不能不問清楚。」

  這句話像一根極細的針,扎破了男人胸口那團亂燒的火。

  他猛地蹲下身,抱住頭。

  「不公平……」

  「這不公平……」

  沈驚鴻道:「嗯。」

  男人哭著吼:「害她的人死了,我連殺誰都不知道!」

  「嗯。」

  「我怎麼辦?」

  沈驚鴻沒有答。

  因為這確實沒有好答案。

  姜明月走上前。

  「查。」

  男人抬頭看她。

  姜明月道:「當年藥鋪見死不救,太平鍾供藥優先,官署、鐘樓、藥鋪三方往來,本宮查。」

  「你放火傷人,本宮也查。」

  男人怔住。

  姜明月看著他。

  「你有冤,本宮給你遞狀。」

  「你有罪,本宮也替別人遞狀。」

  男人嘴唇顫抖。

  「殿下要罰我?」

  「要。」

  周圍有人不滿。

  「他娘死了啊!」

  姜明月冷冷看過去。

  「他娘死了,所以本宮查他娘的冤。」

  「他放火,所以本宮罰他放的火。」

  「這兩件事,互不相干。」

  那人被她看得低下頭。

  沈驚鴻看了姜明月一眼。

  她這一刀落得很準。

  怒不是免罪符。

  冤也不是殺人的赦令。

  若因為一個人有冤,就讓他燒死無關的人,那太平城只是從被鐘聲壓住,變成被怒火燒空。

  陸照忽然道:「火還燒著呢。」

  姜明月抬頭。

  半間藥鋪已經塌了。

  火勢正要往旁邊布莊蔓延。

  洛清寒出劍。

  一道無垢劍光如雪落下,斬斷火勢與風向。

  陸照影子鑽入屋檐,將幾處火點壓滅。

  姜明月抬手,皇朝願力化作金色屏障,把圍觀百姓擋到街外。

  沈驚鴻看著火場,胸口怒釘越來越熱。

  這座城的怒開始失控。

  但失控不是因為怒是錯。

  而是因為怒被壓了太久,一醒來,就不知道該往哪裡去。

  他抬頭看向太平鍾廟的方向。

  「殿下。」

  姜明月正在安排禁軍封街,聽見他的聲音,回頭。

  「說。」

  「第二刀,該落了。」

  姜明月眼神一沉。

  洛清寒也看過來。

  陸照皺眉:「現在?」

  沈驚鴻點頭。

  「現在。」

  溫照匆匆趕來,剛好聽見這句話,臉色驟變。

  「沈公子,第二刀若落下,城中舊怒會醒得更深。今晚這樣的事,只會更多。」

  沈驚鴻道:「不落也會更多。」

  溫照一怔。

  沈驚鴻看著南街藥鋪的火。

  「太平鍾已經裂了。」

  「怒醒了一半。」

  「一半最危險。」

  「他們想起來痛,卻還沒想起來該怎麼處理這份痛。」

  「他們有怒,卻沒有路。」

  姜明月慢慢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要把第二刀,落在路上?」


  沈驚鴻點頭。

  「第一刀砸醒怒火。」

  「第二刀要讓他們看見,怒火該去哪裡。」

  「案簿、願碑、官署、證詞、審判。」

  「不能讓他們以為,醒怒之後只剩一把火。」

  裴無咎的聲音從街尾傳來。

  「沈公子這是要借第二刀,把民怒導入少帝法令之中。」

  眾人回頭。

  裴無咎撐著一柄素傘,站在火光與夜色交界處。

  他的白衣沒有沾一絲煙塵。

  沈驚鴻看著他。

  裴無咎道:「這很好。」

  陸照冷笑:「你說好,我就覺得不好。」

  裴無咎微微一笑。

  「陸公子不必如此敵視臣。若民怒真能入法,而非入私刑,臣自然也樂見其成。」

  姜明月冷冷道:「國師會這麼好心?」

  裴無咎道:「臣說過,臣不怕查案。」

  「臣怕的是怒火燒城。」

  他看向那間被燒毀的藥鋪。

  「今晚若無沈公子和殿下及時趕到,這裡會死多少人?」

  沒人回答。

  裴無咎繼續道:「而這只是第一處。」

  「太平城舊案不止一件,舊恨也不止一人。」

  「第二刀若落,舊怒更深,殿下能保證每一處都有人及時趕到嗎?」

  溫照神色沉重。

  這也是他擔心的事。

  姜明月可以設護籍,可以查案,可以派禁軍巡街。

  可太平城太大,舊案太多,人心太亂。

  不是每一把火,都能及時撲滅。

  姜明月握緊照膽刀。

  「所以國師想讓本宮停下?」

  裴無咎道:「臣想讓殿下想清楚。」

  「若今日不落第二刀,太平城會慢慢亂。」

  「若今日落下第二刀,太平城會立刻亂。」

  他看向沈驚鴻。

  「沈公子,你確定要這麼做?」

  沈驚鴻沉默。

  洛清寒低聲道:「你身體撐不住。」

  陸照道:「別告訴我你又要進什麼怒潮中心。」

  沈驚鴻道:「不是我一個人。」

  姜明月看著他。

  沈驚鴻繼續道:「要設路。」

  「什麼路?」

  「讓想報仇的人,有地方遞仇。」

  「讓想查案的人,有地方留證。」

  「讓怕被報復的人,有地方躲。」

  「讓撐不住的人,有地方喘口氣。」

  「讓已經動手的人,也知道自己會被審。」

  他看向姜明月。

  「這些都要權。」

  姜明月道:「本宮有。」

  「也要劍。」

  沈驚鴻看向洛清寒。

  洛清寒淡淡道:「我在。」

  「要影子。」

  陸照冷哼:「這種時候想起我了?」

  沈驚鴻認真道:「一直想得起。」

  陸照:「……」

  「還要國師。」

  眾人同時看向裴無咎。

  裴無咎也微微一怔。

  沈驚鴻道:「安神席不能撤。」

  「第二刀落下後,撐不住的人會更多。」

  「他們需要一個能退的地方。」

  陸照眉頭一皺:「你還真讓他繼續?」

  沈驚鴻道:「不然讓撐不住的人去哪裡?」

  陸照啞然。

  裴無咎看著沈驚鴻,神色終於多了幾分真正的複雜。


  「沈公子不怕臣藉此穩住願鼎司?」

  「怕。」

  「那你還要臣留下?」

  「因為他們需要。」

  沈驚鴻道:「我要贏的不是國師。」

  「是讓他們能選。」

  裴無咎沉默許久,輕輕嘆了一聲。

  「沈公子,你這樣的人,若為君王,會很累。」

  沈驚鴻想了想。

  「幸好我不是。」

  姜明月看了他一眼。

  不知為什麼,她覺得這句話聽著有點刺耳。

  裴無咎收起傘。

  「好。」

  「安神席不撤。」

  「但臣也會繼續問。」

  沈驚鴻點頭。

  「國師可以問。」

  「我也會繼續答。」

  【……】

  半個時辰後,太平鍾廟前再次聚滿了人。

  不同的是,這一次,沒有人被強行召來。

  有人是為了看少帝落刀。

  有人是為了看太平鍾到底還藏了什麼。

  有人是為了攔。

  有人是為了罵。

  也有人只是站在人群後面,臉色蒼白地等一個結果。

  鍾廟前方,姜明月站在石階上。

  照膽刀在她手中,刀身映著夜火。

  溫照站在她身後,已經將新的法令寫好。

  一張張令紙被貼滿鍾廟四周。

  【太平城舊案重查處。】

  【願碑錯字登記處。】

  【護籍處。】

  【安神席。】

  【私刑自首處。】

  【失控傷人者,先救人,後審罪。】

  這些字很笨。

  笨得沒有任何文采。

  不像願鼎司的勸詞,也不像朝堂詔令。

  可沈驚鴻看了很久。

  他覺得這些笨字很好。

  因為它們至少告訴所有人:

  怒醒之後,不是只剩下殺人和隱忍。

  還有路。

  姜明月看向沈驚鴻。

  「準備好了?」

  沈驚鴻點頭。

  洛清寒站在他左側,太初無垢念悄然鋪開,護住他的心脈。

  陸照站在他右側,影子沉入地底,準備隨時攔住失控之人。

  裴無咎站在遠處的安神席前,願光如燈,一盞盞亮起。

  他真的沒有撤。

  沈驚鴻看了他一眼。

  裴無咎也看過來。

  兩人隔著人群對視。

  敵意並未消失。

  只是都知道,對方暫時還不能走。

  姜明月抬刀。

  整座太平城像在這一刻屏住了呼吸。

  太平鍾裂縫中,有細碎的金光與血光交錯。

  第一刀砸裂了鍾。

  第二刀,要砸開鍾里那些仍被壓著的舊怒。

  姜明月閉了閉眼。

  她想起白日裡那個婦人問她:

  少帝來過。

  你為什麼沒看見?

  她也想起南街藥鋪那把火。

  想起那個男人抱著頭說不公平。

  想起沈驚鴻說:

  這個要權。

  她睜開眼。

  照膽刀落下。

  鐺!

  第二刀斬在太平鍾裂縫上。


  鐘聲驟然炸開。

  這一聲不再溫和。

  也不再像過去三年那樣撫平人心。

  它像一口被埋在地底很久的怒氣,終於被刀劈開,沖天而起。

  整座太平城所有門窗同時震動。

  無數人從睡夢中驚醒。

  願碑上,一行行舊字開始滲血。

  官署案簿無風翻動。

  藥鋪、鐘樓、宗祠、族堂、糧倉、醫館、鑄鐘爐舊址,所有曾經被太平鍾壓住的地方,都亮起一點暗紅色的光。

  沈驚鴻胸口怒釘轟然一震。

  他眼前一黑,幾乎跪倒。

  洛清寒一把扶住他。

  「沈驚鴻!」

  沈驚鴻咬住唇,硬生生把湧上來的血咽回去。

  「別壓。」

  洛清寒眼神冷得嚇人。

  「你再說一次。」

  沈驚鴻沉默一瞬。

  「少壓一點。」

  洛清寒:「……」

  陸照忍不住道:「你還挺會討價還價。」

  可下一刻,他笑不出來了。

  因為地底下,數百道影子同時躁動起來。

  有人提刀沖向仇家。

  有人跪在願碑前嚎哭。

  有人砸開族堂,要翻三年前的分田冊。

  有人沖向鐘樓,喊著要找回被送進去的女兒。

  太平城徹底醒了。

  也徹底亂了。

  姜明月站在鍾前,照膽刀尚未歸鞘。

  她的臉色白了一分。

  但聲音清清楚楚傳遍整座鐘廟。

  「溫照。」

  「開案。」

  「洛清寒。」

  「護人。」

  「陸照。」

  「攔私刑。」

  她看向沈驚鴻。

  「沈驚鴻。」

  沈驚鴻抬頭:「嗯。」

  「你守住路。」

  怒釘在胸口燒得他幾乎站不穩。

  可他看著那些湧向不同方向的人,忽然明白姜明月說的路是什麼。

  不是一條街。

  不是一道門。

  是每個人怒醒之後,仍能選擇不變成兇手的那一點可能。

  沈驚鴻輕聲道:「好。」

  太平城第二刀落下的夜裡,滿城無眠。

  而在鐘樓最深處,一個被鎖了三年的鈴,忽然輕輕響了一聲。

  一個少女睜開眼。

  她眼中沒有怒。

  沒有淚。

  只有一片被洗得乾乾淨淨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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