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白芷為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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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驚鴻醒來的時候,房中只有一盞燈。

  燈火很小,壓在窗邊的風裡,輕輕晃著。

  他睜開眼,第一反應不是疼,而是安靜。

  太安靜了。

  白綰綰不在,陸照不在,阿梨和南柯也不在。屋外的隔念陣還開著,可陣外原本該有的腳步聲、低語聲、狐族侍女來回走動的聲音,都像被什麼東西壓了下去。

  沈驚鴻慢慢坐起。

  這一坐,丹田深處的欲釘立刻傳來一陣鈍痛。

  那痛和之前不一樣。

  之前欲釘裂開時,是撕扯,是尖銳,是像一把鉤子掛住魂魄往外拉。

  現在那道裂縫被某種溫柔的水意裹住了。

  疼還在,卻沒有繼續擴散。

  沈驚鴻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尖還有一點殘留的水光。

  照欲池本源欲水。

  他昏迷前聽見白綰綰說,他又欠她一筆。

  現在看來,確實又欠了。

  他掀開被子下榻,剛走一步,門外便傳來陸照的聲音。

  「你醒了?」

  沈驚鴻抬頭。

  門被推開,陸照靠在門框上,肩上纏著厚厚的白布,臉色依舊臭得像剛從舊獄裡爬出來。

  準確地說,他確實剛從舊獄裡爬出來不久。

  沈驚鴻道:「白綰綰呢?」

  陸照冷笑:「你醒來第一句就問她?」

  沈驚鴻看著他。

  陸照等了一會兒,發現沈驚鴻沒有解釋的意思,反而把自己噎住了。

  他嘖了一聲:「長老會。」

  沈驚鴻皺眉:「出事了?」

  陸照道:「狐族那幫老東西遞了廢帝姬書,要趁你昏迷的時候拆她名分。她去了。」

  沈驚鴻沒有說話,只是伸手去拿外衣。

  陸照皺眉:「你幹什麼?」

  「去長老會。」

  「你瘋了?」陸照立刻上前一步,「你剛醒!白綰綰渡了三個時辰本源欲水才把你從鬼門關拖回來。你現在走到門口都費勁,還想去長老會?」

  沈驚鴻已經披上外衣。

  「她一個人去了。」

  陸照臉色更難看:「我當然知道。她走之前還讓我看著你。」

  沈驚鴻看向他。

  陸照被他看得心頭火起:「你別這麼看我。她不讓我說,我還不是說了?但你現在去了能幹什麼?去暈在長老會門口?」

  沈驚鴻道:「也不是不行。」

  陸照:「……」

  這人怎麼能把這種話說得這麼平靜?

  沈驚鴻撐著桌沿,緩了一口氣。

  欲釘穩住之後,他能明顯感覺到身體不再像之前那樣隨時崩塌,但照欲池的反噬仍然沉在骨血里,每走一步,都像踩在被水泡軟的刀上。

  陸照看他這樣,眉頭越皺越緊。

  「你真要去?」

  沈驚鴻道:「要。」

  「為什麼?」

  沈驚鴻系好衣帶,聲音有些低:「她說過,我若撐不住,她會救我。」

  陸照一怔。

  沈驚鴻繼續道:「她現在一個人撐,我也該去。」

  陸照沉默。

  片刻後,他罵了一聲:「你們倆真是一個比一個會折騰。」

  說完,他伸手召出一團黑影。

  影子鋪到地上,化成一條不太穩定的路。

  陸照沒好氣道:「走影路。你要是半路暈了,我就把你直接扔給白綰綰,讓她自己頭疼。」

  沈驚鴻看著地上的影路:「你傷沒好。」

  陸照道:「你也知道我傷沒好?那你還讓我替你開路?」

  沈驚鴻想了想:「多謝。」

  陸照一噎。


  「誰要你謝了?」

  沈驚鴻走入影路。

  黑暗從腳下漫起,將兩人吞沒。

  【……】

  長老會古殿,氣氛冷得像一塊凍住的鐵。

  蘇扶搖那句「甲字試器,第三號」落下後,殿中許久無人開口。

  狐族那些年輕子弟臉色煞白。

  白蘅眼淚無聲落下,嘴唇顫得厲害。

  她見過白芷。

  三年前,她們同席而坐。

  白芷膽小,吃東西都小口小口的,被人多看一眼都會躲到她身後。

  那樣一個小姑娘,被照影司提前寫下災號,被金鵬族與白景做局送走,又在照影司里被改成了甲字試器。

  試器。

  這兩個字,比災名還要殘忍。

  災品至少還是被關著的人。

  試器卻連人都不是。

  是被用來試驗、承載、煉化的東西。

  白綰綰站在殿中,臉上已經沒有任何笑意。

  她看著蘇扶搖,道:「聞人照夜要用白芷換沈驚鴻?」

  蘇扶搖點頭:「第二封司帖剛送到萬妖神庭外,鶴老的人應該很快也會收到。」

  鶴老臉色沉重:「已經收到了。」

  殿外,一隻白鶴飛入,化作一名妖庭傳令使,手中托著銀白司帖。

  司帖之上,無臉鏡紋緩緩轉動。

  鶴老接過,打開。

  聞人照夜的聲音從司帖中傳出。

  「照影司舊案,願與妖庭共審。」

  「狐族白芷,確在照影司。」

  「若妖庭交出沈驚鴻與舊獄逃脫三災,照影司願交還白芷,並開放白芷案卷宗,由妖庭、狐族、金鵬族三方共驗。」

  白綰綰聽到這裡,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沒有半點溫度。

  「好一個共審。」

  金鵬王坐在一旁,臉色陰晴不定。

  今日照欲池裡照出來的東西,已經讓金鵬族陷入極大被動。若白芷回到妖庭,若她還能開口,金鵬族這場局就不只是被動,而是會被釘死。

  可若用沈驚鴻換白芷,局面就不同了。

  沈驚鴻一走,白綰綰失去最大變數。

  舊獄三災一走,照影司清樓之事也能被蓋回去。

  而白芷即便回來,若照影司給出的只是一個被洗去半數舊名、無法完整作證的半器,金鵬族仍有轉圜餘地。

  金鵬王緩緩開口:「聞人司正既願交還白芷,此事未必不可談。」

  白綰綰看向他:「王叔真是時時刻刻都能給我驚喜。」

  金鵬王道:「帝姬要救白芷,照影司給了條件。你不談,是不想救她?」

  這句話一出,狐族年輕子弟齊齊變色。

  白蘅猛地抬頭:「不是這樣的!」

  金鵬王沒有看她。

  他只看白綰綰。

  「你方才口口聲聲說要替白芷討公道。如今救人的機會就在眼前,你卻要為了沈驚鴻拒絕?」

  白綰綰看著他。

  金鵬王繼續道:「白芷是狐族人,沈驚鴻是外客。孰輕孰重,帝姬不會不明白吧?」

  狐族七叔公終於找到機會,也道:「綰綰,白芷若真還活著,自然應當先救白芷。沈驚鴻牽連太大,照影司本就為他而來。你總不能為了一個外人,連自己族妹都不救。」

  白綰綰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所以你們當年把她送出去,現在又拿她來逼我?」

  七叔公臉色僵硬:「當年之事還未定論。」

  白綰綰道:「照欲池裡沒照清楚?」

  七叔公咬牙:「我說的是,我不知道半器試驗。」

  白綰綰輕聲道:「不知道她會被煉成半器,就可以把她送出去?」

  七叔公再次啞口無言。


  金鵬王道:「現在爭這些無用。白芷在照影司手裡,沈驚鴻在妖庭手裡。交換,是最穩妥的辦法。」

  「穩妥?」

  白綰綰笑了。

  「把沈驚鴻交出去,照影司會放白芷?」

  金鵬王道:「司帖已至,聞人照夜身為照影司司正,不會無信。」

  「王叔還真信他。」

  「至少比信沈驚鴻穩。」

  蘇扶搖在旁邊撐著傘,忽然笑眯眯地插了一句:「這話可別讓我記下來。天機閣很喜歡記錄大人物說蠢話。」

  金鵬王冷冷看她:「少閣主,這是妖庭之事。」

  蘇扶搖笑道:「白芷案牽涉照影司,沈驚鴻欠我帳,聞人照夜還請過鏡庭。你說這事和天機閣沒關係,天機閣都不好意思信。」

  鶴老沉聲道:「少閣主,天機閣可願證明白芷仍活著?」

  蘇扶搖道:「能證明她沒死。」

  白綰綰看向她。

  蘇扶搖臉上的笑意淡了一點。

  「但活成什麼樣,不好說。」

  殿中再次安靜。

  白綰綰垂在袖中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白芷沒死。

  這是好事。

  也是最壞的事。

  她若死了,至少不會再疼。

  可她沒死。

  三年。

  照影司的三年。

  半器試驗的三年。

  誰也不知道她現在變成了什麼樣。

  金鵬王看準了這一點,再次道:「帝姬,若因為你執意庇護沈驚鴻,導致白芷錯失生機,狐族子弟會怎麼看你?」

  白蘅急聲道:「帝姬沒有錯!」

  金鵬王淡淡道:「你不是白芷。」

  白蘅臉色一白。

  這句話太重。

  她確實不是白芷。

  所以她不能替白芷說,不要用她來換沈驚鴻。

  狐族年輕子弟一時都沉默下來。

  金鵬王這一刀,割得很準。

  他不替金鵬族辯白。

  他只把白芷推出來。

  用白芷壓白綰綰。

  用狐族人的命,壓狐族帝姬。

  白綰綰站在殿中,第一次沒有立刻回擊。

  就在這時,殿中一角的影子忽然動了一下。

  一道略顯虛弱的聲音響起。

  「那就問白芷。」

  眾人同時回頭。

  沈驚鴻從影子裡走出來。

  陸照扶著他,臉色難看。

  準確地說,不像扶。

  更像是隨時準備把他拖回去。

  沈驚鴻一出現,殿中氣氛再次變了。

  金鵬王眼神冷下來。

  狐族舊派臉色複雜。

  白蘅等年輕狐族則像忽然找到了主心骨,一雙雙眼睛都亮了起來。

  白綰綰看著沈驚鴻,臉色卻沉了。

  「誰讓你來的?」

  沈驚鴻看著她:「你一個人來了。」

  白綰綰一怔。

  沈驚鴻輕聲道:「我醒了。」

  他沒有說更多。

  可白綰綰聽懂了。

  他醒了,所以來了。

  他說過別一個人。

  所以他來了。

  白綰綰心裡那點被金鵬王和狐族舊派逼出來的冷意,忽然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她很想罵他。

  又罵不出口。

  只能冷聲道:「你現在這樣,走兩步都能倒。」

  沈驚鴻認真道:「所以我走得很慢。」


  陸照在旁邊沒好氣道:「是我拖得慢。」

  沈驚鴻道:「也差不多。」

  陸照:「……」

  白綰綰深吸一口氣。

  若不是長老會裡這麼多人看著,她真想把這兩個人一起扔出去。

  金鵬王冷聲道:「沈驚鴻,你來得正好。聞人照夜願以白芷換你,你可願?」

  沈驚鴻看向金鵬王。

  「你希望我願?」

  「這不重要。」

  「重要。」沈驚鴻道,「你希望我願,說明這交換對你有利。」

  金鵬王眼神微沉。

  沈驚鴻繼續道:「既然對你有利,那對白芷未必有利。」

  金鵬王冷笑:「你想用這張嘴,否定白芷的生機?」

  沈驚鴻道:「不。」

  他轉頭看向鶴老。

  「司帖中說,照影司願交還白芷?」

  鶴老點頭。

  「只是願,還是能?」

  鶴老皺眉:「何意?」

  沈驚鴻道:「白芷若已是甲字試器第三號,她現在未必還能離開照影司。」

  白綰綰眼神一動。

  蘇扶搖也收起了笑。

  沈驚鴻繼續道:「半器試驗,不是把人關著。是把人煉進某種陣、器、池,或者名籍節點裡。照影司說願交還白芷,未必代表能交還完整的白芷。」

  白綰綰聲音很低:「你覺得他在騙我?」

  「未必是騙。」沈驚鴻道,「聞人照夜很少說假話。」

  他停了停。

  「他只是常說不完整的真話。」

  這句話一出,殿中不少人神色都變了。

  白綰綰明白了。

  聞人照夜說白芷還在照影司,可能是真的。

  願意交還,也可能是真的。

  但交還的是什麼?

  是活著的白芷?

  是半器?

  是殘魂?

  還是一個已經被洗去大半舊名,只剩魅骨和試器編號的「東西」?

  沈驚鴻看向司帖。

  「若要換,先讓白芷自己說。」

  金鵬王道:「她在照影司,如何說?」

  沈驚鴻道:「聞人照夜既然敢以她為籌碼,就該能證明籌碼仍在。」

  他看向鶴老。

  「請長老會回帖。」

  「讓聞人照夜開鏡,讓白芷在萬妖神庭眾長老前,親口說一句話。」

  鶴老沉吟。

  金鵬王立刻道:「照影司司正親至庭外,不可能任你如此羞辱。」

  沈驚鴻看向他:「你急什麼?」

  金鵬王臉色一寒。

  沈驚鴻道:「我是在救白芷。如果她還能說話,我們才知道怎麼救。如果她不能說話,所謂交換本就是陷阱。」

  白綰綰終於開口:「我同意。」

  鶴老看向其他長老。

  虎族長老道:「我也同意。」

  寅烈道:「我更同意。」

  金翎站在金鵬族後方,沉聲道:「金鵬族也不該反對。」

  金鵬王緩緩回頭。

  金翎迎著他的目光,手心微微發汗,卻沒有退。

  「王叔,若金鵬族想自證清白,就不該怕白芷開口。」

  金鵬王眼神像刀。

  金翎咬緊牙關。

  他知道,從這一刻開始,自己已經徹底站到了金燼和一部分金鵬舊派對面。

  可他不能退。

  照欲池照出來的東西,他已經看見了。

  如果他現在退,那他就真的和金燼沒區別。

  鶴老最終點頭。


  「回照影司。」

  「請聞人司正開鏡,讓狐族白芷現身一言。」

  司帖亮起。

  一道白鶴虛影飛出長老會,朝萬妖神庭外而去。

  殿中重新安靜下來。

  等待的時間並不長。

  可每一息都像被拉得很長。

  白綰綰站在沈驚鴻身側。

  她沒有扶他。

  但她離得很近。

  近到只要他一晃,她就能第一時間接住。

  沈驚鴻當然察覺到了。

  他側眸看她。

  白綰綰冷冷道:「看什麼?你若敢倒,我就讓陸照把你拖回去。」

  陸照在旁邊道:「我憑什麼拖?」

  白綰綰道:「你不拖,我拖你。」

  陸照閉嘴了。

  蘇扶搖在旁邊笑眯眯地看著三人,忽然低聲道:「真熱鬧。」

  白綰綰看她:「少閣主是不是又想記帳?」

  蘇扶搖無辜道:「已經記了。」

  白綰綰:「……」

  半刻鐘後,長老會外忽然有鏡光落下。

  不是鏡庭那種高懸天幕的古鏡。

  而是一面照影司的傳訊鏡。

  鏡面銀白,邊緣刻著無臉紋。

  聞人照夜的身影出現在鏡中。

  他仍穿黑袍,神情平靜,像這一路追殺、舊獄失控、照欲池照出白芷舊案,都未能讓他動搖半分。

  他一出現,沈驚鴻便抬起眼。

  兩人隔著鏡光對視。

  聞人照夜道:「你醒得比我預料中快。」

  沈驚鴻道:「債還沒還完。」

  聞人照夜沉默一瞬。

  似乎沒想到他第一句是這個。

  白綰綰唇角不自覺彎了一下。

  鶴老上前:「聞人司正,沈驚鴻提出,若要以白芷為交換,需讓白芷現身一言。」

  聞人照夜道:「可以。」

  白綰綰眸光一緊。

  答應得太快。

  快得不像正常籌碼交換。

  沈驚鴻也微微皺眉。

  鏡面里,聞人照夜側身。

  他身後是一間極白的石室。

  石室里沒有窗,沒有門,只有一池淺淺的銀水。

  銀水中央,坐著一個少女。

  少女穿著白色囚衣,長發垂落,臉色蒼白,額間隱約有一枚淡粉色妖紋。

  她看起來十六七歲。

  但眼神很空。

  空得像一面被擦得太乾淨的鏡。

  白綰綰的呼吸忽然停住。

  她輕聲道:「白芷。」

  少女沒有反應。

  聞人照夜道:「她聽不見太遠的聲音。」

  白綰綰聲音發冷:「你們對她做了什麼?」

  聞人照夜沒有回答,只是看向那少女。

  「白芷。」

  少女眼睫動了一下。

  很慢地抬起頭。

  她看向鏡面。

  最初,她的眼裡沒有焦距。

  可當她看見白綰綰時,那雙空洞的眼睛裡忽然像是有一點極微弱的光浮起。

  「綰……綰姐姐?」

  白綰綰指尖猛地收緊。

  她幾乎向前走了一步。

  沈驚鴻伸手攔住了她。

  白綰綰看向他。

  沈驚鴻輕輕搖頭。

  鏡光在前,不能碰。

  白綰綰強行停住。

  她看著鏡中的白芷,聲音少見地發顫。


  「是我。」

  白芷看著她,像是用了很久才理解這句話。

  然後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小,很輕,像一個終於認出親人的孩子。

  「你回來了呀。」

  白綰綰眼眶瞬間紅了。

  殿中許多狐族年輕子弟也忍不住哭出聲。

  白芷卻像聽不見。

  她看著白綰綰,又慢慢說:「我沒有……害人。」

  「我知道。」

  白綰綰聲音低得幾乎碎掉。

  「我知道,白芷。」

  白芷像是鬆了一口氣。

  「那就好。」

  「他們說……我害人。」

  「他們說……我不是白芷。」

  「他們說……我是甲字試器。」

  「可是……」

  她抬起手,輕輕按住自己的心口。

  那裡掛著一枚很舊的狐形木墜。

  「我記得……綰綰姐姐說過。」

  「怕的時候,就摸一下這個。」

  「摸到了,就說明……我還是狐族的小狐狸。」

  白綰綰終於忍不住,眼淚落了下來。

  她從來很少哭。

  狐族帝姬可以笑,可以怒,可以算計,可以冷眼看人死。

  但她不能輕易哭。

  可此刻她看著白芷,忽然覺得這些年所有隱忍都像一個笑話。

  她沒能把她帶回來。

  白芷卻靠一枚小小木墜,記了三年自己是誰。

  聞人照夜平靜道:「白芷仍有舊名殘留。照影司並未完全洗去她。」

  白綰綰抬眼看他。

  那眼神像要殺人。

  「你還有臉說?」

  聞人照夜道:「所以她還能換。」

  「換?」

  白綰綰笑得發冷。

  「聞人照夜,你把一個十三歲的小姑娘煉成試器三年,然後告訴我,她還能換?」

  聞人照夜看著她:「白綰綰,若不是照影司保住她的舊名殘留,她早已被魅骨反噬。」

  「是你們逼她失控!」

  「是金鵬族與狐族白景逼她失控。」聞人照夜道,「照影司只是接收。」

  白綰綰怒極反笑:「然後提前寫好災號?」

  聞人照夜沒有否認。

  「白芷的魅骨確有失控可能。」

  「所以她就該被做局?」

  「她不該被做局。」

  聞人照夜看向白綰綰。

  「這件事,照影司會查。」

  沈驚鴻忽然道:「你會查誰?」

  聞人照夜看向他。

  沈驚鴻道:「查那個寫下【若引發魅骨外溢,可收】的人?還是查半器試驗?還是查你自己?」

  聞人照夜沉默。

  沈驚鴻輕聲道:「司正,你所謂的查,是查流程錯了,還是查照影司錯了?」

  殿中安靜。

  聞人照夜看著沈驚鴻。

  過了許久,他才道:「沈驚鴻,你現在站在妖庭,借白芷案攻照影司,是想讓妖庭與照影司開戰?」

  「不是。」

  「那是什麼?」

  沈驚鴻道:「我只是想讓大家看見。」

  「看見什麼?」

  「看見白芷。」

  聞人照夜微微一頓。

  沈驚鴻看向鏡中的少女。

  白芷仍坐在銀水裡,眼神有些茫然。

  她聽不懂這些大人物在說什麼。

  她甚至可能不知道,自己正在成為妖庭、照影司、金鵬族、狐族之間的一枚棋子。


  她只是在看白綰綰。

  像看一個終於回來的家人。

  沈驚鴻輕聲道:「你們都在談她該換誰,該審誰,該歸誰。」

  「可她就坐在那裡。」

  「她不是籌碼。」

  「也不是試器。」

  「她是白芷。」

  鏡中,白芷像是聽見了自己的名字。

  她慢慢轉頭,看向沈驚鴻。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

  忽然,她小聲問:「你也是……被他們寫過名字的人嗎?」

  沈驚鴻道:「是。」

  白芷眼睛微微亮了一點。

  「那你逃出來了嗎?」

  沈驚鴻沉默一瞬。

  「逃出來了。」

  白芷怔怔看著他。

  然後,她忽然笑了。

  「真好。」

  她說。

  「那你別回來。」

  殿中所有人都安靜了。

  白綰綰臉色瞬間蒼白。

  白芷看向她,眼睛紅了,聲音卻很輕。

  「綰綰姐姐。」

  「別換。」

  白綰綰身體微微一顫。

  白芷道:「我好不容易聽見有人逃出去了。」

  「別讓他回來。」

  「也別讓他們覺得……」

  「覺得我們都是可以換來換去的東西。」

  她說得很慢。

  有些字甚至說得很艱難。

  但她說得很清楚。

  「我想回家。」

  「可是……」

  她伸手摸著胸口的狐形木墜,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我也想……狐族以後的小狐狸,不要再被送走了。」

  白綰綰閉了閉眼。

  淚水從眼尾落下。

  沈驚鴻看著白芷,忽然覺得心口那枚愛釘輕輕疼了一下。

  不是劇痛。

  是那種知道自己必須記住什麼的疼。

  聞人照夜的臉色終於有了一絲變化。

  他看著白芷,眼底深處像有什麼壓了下去。

  沈驚鴻輕聲道:「司正。」

  聞人照夜看向他。

  沈驚鴻道:「你聽見了嗎?」

  聞人照夜沒有回答。

  沈驚鴻道:「這不是我的蠱惑。」

  「這是她自己說的。」

  鏡面里,白芷輕輕咳了一聲。

  銀水開始泛起漣漪。

  聞人照夜抬手,似乎要斷開傳訊。

  白綰綰立刻道:「等等!」

  白芷看向她。

  白綰綰聲音很輕,卻很穩。

  「白芷。」

  「我會接你回家。」

  白芷怔怔看她。

  白綰綰一字一句道:「不是換。」

  「是接。」

  「你等我。」

  白芷眼睛一點點亮起來。

  她輕輕點頭。

  「好。」

  鏡光斷開。

  白綰綰站在原地,許久沒有動。

  殿中無人說話。

  連金鵬王也一時沉默。

  因為白芷剛才那幾句話,擊碎了他所有把沈驚鴻推出去交換的理由。

  白芷本人不要換。

  她要的是被接回家。

  鶴老手中長杖重重落地。

  「白芷案,妖庭已明。」

  「照影司以白芷為質,長老會不接受。」

  「金鵬族、狐族涉案者,即刻押入問心牢。」

  「狐族廢帝姬書,因遞書者多涉案,暫不受理。」

  白綰綰睜開眼。

  她看向狐族七叔公。

  「聽見了嗎?」

  七叔公臉色慘白,像一瞬間老了幾十歲。

  白綰綰聲音很輕。

  「你們廢不了我。」

  「現在,該我廢你們了。」

  【……】

  長老會外,夜色深沉。

  沈驚鴻走出古殿時,腳步已經很虛。

  白綰綰走在他身邊,終於忍不住伸手扶住他。

  這一次,沈驚鴻沒有躲,也沒有說自己能走。

  他只是低聲道:「白芷還活著。」

  白綰綰道:「嗯。」

  「能救。」

  「嗯。」

  「但不能換。」

  白綰綰停住腳步。

  她轉頭看沈驚鴻。

  「你是不是早就猜到,她會這麼說?」

  沈驚鴻沉默片刻。

  「我只是覺得,她若還記得自己叫白芷,就不會願意自己被換。」

  白綰綰看著他。

  「為什麼?」

  沈驚鴻道:「因為她撐了三年,不是為了讓自己繼續當籌碼。」

  白綰綰眼眶又有些發熱。

  她別開臉。

  「沈驚鴻。」

  「嗯?」

  「你以後別總是說這種話。」

  「為什麼?」

  「容易讓人想抱你。」

  沈驚鴻想了想。

  「現在可以。」

  白綰綰一怔。

  沈驚鴻臉色蒼白,眼神卻很認真。

  「你剛才很難過。」

  白綰綰看了他很久。

  然後,她伸手抱住了他。

  這不是狐尾托著他走。

  也不是情慾挑逗。

  只是一個很安靜的擁抱。

  沈驚鴻身體一開始有些僵。

  隨後慢慢放鬆。

  他聞到白綰綰髮間淡淡的香氣,感覺到她手臂環在自己背後,溫暖又真實。

  過了片刻,他輕聲道:「你沒有一個人。」

  白綰綰閉著眼,低低嗯了一聲。

  遠處廊下,陸照看見這一幕,默默抬手捂住南柯的眼睛。

  南柯剛醒,茫然道:「陸照哥哥?」

  陸照道:「小孩別看。」

  阿梨紅著臉低下頭。

  蘇扶搖撐著傘站在另一邊,笑眯眯地拿出紙筆。

  陸照看見了,臉色一黑:「你又記什麼?」

  蘇扶搖道:「記帳啊。」

  陸照皺眉:「這有什麼帳?」

  蘇扶搖笑道:「沈公子欠白綰綰一個擁抱,已還半筆。」

  陸照沉默片刻。

  「你們天機閣遲早被人打。」

  蘇扶搖點頭:「所以我們跑得快。」

  【……】

  萬妖神庭外。

  聞人照夜站在黑色命燈下。

  鏡光斷去後,他許久沒有說話。

  身旁鎮災使低聲道:「司正,白芷拒換,妖庭不會交人了。」

  聞人照夜道:「我聽見了。」

  「那下一步……」

  聞人照夜抬頭,看向萬妖神庭。


  「準備入庭。」

  鎮災使一驚:「妖庭已經拒絕司帖,司正若強入,便是開戰。」

  聞人照夜道:「不是強入。」

  他抬手。

  一卷黑色文書浮現。

  「以照影司司正之名,向萬妖神庭提出共審。」

  「審沈驚鴻。」

  「審白芷案。」

  「審舊獄脫逃。」

  鎮災使怔住。

  聞人照夜聲音平靜。

  「既然他們要看,那就讓他們看。」

  「照影司不是沒有錯。」

  「但沈驚鴻,也不是無罪。」

  他垂眸看著黑色文書。

  文書第一頁,寫著沈驚鴻三個字。

  名字之下,還有一行很淡的舊字。

  【色災。】

  聞人照夜輕聲道:「你想讓人間審照影司。」

  「那照影司,也來審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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