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倒置的數據大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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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在身後緩緩合攏的剎那,

  周曉忽然被一陣輕微的失重感包裹,耳膜發脹,像是驟然闖入海拔劇變的空域,氣壓在無聲間交替翻湧。

  空氣里,臭氧混著淺淡咖啡的奇異香氣,瞬間變得愈發濃郁綿長。她輕輕眨了眨眼,慢慢適應從昏黃鎢絲燈,過渡到整片空間溫潤琥珀色柔光的視覺落差。

  下一瞬,她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眼前竟是一座無比龐大、近乎完美的球形空腔。

  這裡完全顛覆了周曉對實驗室的所有認知。

  沒有一排排冰冷機櫃,沒有纏繞雜亂的線纜,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倒置的光網叢林。

  無數粗細各異的光纖纜繩,如同千年古藤,從球形穹頂垂落而下,一直綿延至視線盡頭。每一根纜繩末端,都懸浮著一座孤零零的全息工作檯,泛著幽幽冷藍微光,像散落在虛空里一顆顆孤寂的星球。

  而在這片光築星球之間,數百名身著白色連體工作服的技術人員,全都背對著她,靜靜懸浮在半空中。

  他們不坐座椅,以近乎太空人失重漂浮的姿態,離地一米靜默懸停。每個人頭頂都扣著造型奇異的傳感頭盔,目鏡里不停滾動著密密麻麻的數據流。身軀隨著某種看不見的頻率輕輕搖曳,指尖在虛無空氣里飛快划動、觸碰,像在跳一場無聲、肅穆,又帶著獻祭意味的空靈芭蕾。

  「這裡是『蜂巢』。」

  姜維的聲音在空曠球形空間裡緩緩迴蕩,帶著置身主場的篤定與驕傲。

  「我們在模擬人類大腦的神經網絡。只不過,別人用血肉構築,我們用光,築造另一套思維脈絡。」

  他引著周曉,踏上一條凌空鋪設的透明玻璃棧道,一步步向著球體最中央走去。

  「這些人……到底在做什麼?」

  周曉望著那群懸浮靜立的人影,心底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詭異感。

  「他們在『放牧』。」

  一道略顯沙啞、毫無情緒波瀾的聲音,從棧道盡頭緩緩傳來。

  盡頭懸浮轉椅上,靜靜坐著一個男人。

  他背對著兩人,身前是一面巨型環形曲面屏。屏幕上沒有枯燥代碼,只有一幅正在緩緩落筆生成的油畫——臨水而立的女人背影,長發垂落腰際,衣擺被無形晚風揚起。

  筆觸、構圖、留白氣韻,周曉只看一眼,便瞬間篤定:

  這是林栩的手筆。

  男人緩緩轉過身。

  看著比姜維還要年輕幾歲,一張乾淨娃娃臉,卻沉澱著遠超年齡的疲憊與沉鬱。鼻樑上架著厚重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眸光像兩台高速運轉的精密掃描儀,不帶半分人情溫度,徑直鎖定周曉。

  「陳墨,我們的首席架構師。」姜維簡單介紹,語氣里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戒備,「也是整個蜂巢項目的神經中樞。」

  「周曉。」

  陳墨站起身,沒有伸手寒暄,只是目光自上而下精準打量,視線鋒利如手術刀,寸寸剖析,「林栩的妻子。換個說法——林栩留在這個維度里,一枚不可替代的『錨點』。」

  「你好,陳博士。」

  周曉強迫自己壓下心緒,神色平靜迎上他冰冷審視的目光。

  「一點都不好。」

  陳墨直言不諱,轉頭看向姜維,語氣帶著明顯的反對,「姜總,我始終認為把她貿然帶下來,是極不理智的決定。趙明宇的『聲納探測』,已經精準掃到這個頻段。她一出現,就像在漆黑密林里,硬生生點亮了一堆明火,太扎眼。」

  「不帶她下來,她在外頭活不過今夜。」姜維語氣驟然變冷,寸步不讓,「趙明宇的『鏡子特工』,已經在方圓五公里全部部署完成,四面合圍,她根本無路可逃。」

  「那是我們該插手的事嗎?」陳墨推了推眼鏡,鏡片掠過一道冷冽寒光,「我們的核心任務是完善高維算法、穩住蜂巢架構,不是特意保護一個遲早會被犧牲掉的實驗變量。」

  「她不是變量!」姜維聲調陡然抬高,「她是林栩提前預埋的必要組件!沒有她,林栩散落在四次元的意識就會徹底解離潰散,我們前期所有投入、所有推演,都會全部打水漂!」

  兩人言辭交鋒,像兩把無形利刃在空中碰撞拉鋸,火藥味瞬間拉滿。

  周曉被夾在中間,靜靜聽著他們理所當然地談論自己,像在評估一台機器零件、一隻待觀測的實驗白鼠,心底一片發涼。


  「夠了。」

  周曉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靜的力量,瞬間讓爭執的兩個男人同時緘默轉頭。

  她緩步走到陳墨身前的環形大屏前,凝眸注視屏幕上那幅林栩未完成的背影畫作。

  「你們在爭論我的價值、爭論該不該留我。」周曉視線落在畫面上,又抬眼看向陳墨,「可你們有沒有認真想過——林栩為什麼偏偏把這幅畫,藏在你們核心資料庫最深處?」

  陳墨微微一怔。

  周曉伸出指尖,輕點向畫中女人本該留白的頭部位置。

  那裡看似空無一物,細看卻浮著幾縷極淡、反覆塗抹過的鉛筆痕跡,隱晦又刻意。

  「他不是隨便留存一幅畫而已。」周曉眼神驟然變得銳利,「這幅畫本身,就是一句提醒、一個警示。你們潛心鑽研的拓撲絕緣體模型,和林栩暗藏的算法架構,存在一個致命衝突點。你們日日拆解推演,偏偏忽略了畫本身給出的暗示。」

  陳墨瞳孔驟然一縮,神色瞬間凝重。

  連姜維也愣在原地,心底猛地一震。

  他們日夜泡在數據和模型里,拼命破解林栩留下的高維邏輯,卻從沒想過,答案和預警,一直明明白白藏在這幅畫裡。

  「什麼衝突點?」陳墨下意識追問,語氣里多了幾分難以掩飾的急切。

  「我聽不懂你們那些專業術語。」周曉語氣淡然,「但我懂林栩,懂他的畫。他一生畫蝴蝶,從不畫左右完全對稱的翅膀。可你們搭建的模型,追求極致規整對稱。」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而林栩的意識,從一開始,就是破碎、殘缺、非線性的存在。」

  短短几句話,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閃電,瞬間劈開姜維與陳墨腦海裡層層迷霧。

  「不對稱……非線性擾動……」

  陳墨低聲喃喃,手指在虛空飛快滑動,瞬間調出一屏又一屏繁複數學模型,「如果引入蝴蝶振翅產生的湍流變量……打破絕對對稱……」

  「就能完美繞開趙明宇布下的次元防火牆!」姜維眼睛驟然亮起,猛地一拍掌,激動難掩,「對!林栩根本不是留難題給我們,是在悄悄教我們怎麼『鑽規則漏洞』!」

  兩人瞬間相視會意,剛才的對立敵意一掃而空,只剩下科研者窺見真相時的狂熱與興奮。

  周曉靜靜看著他們,心底卻泛起一陣寒意。

  他們根本不在意她的處境、她的安危。

  他們在意的,從來只是她口中能不能挖出可用的線索、能不能破解算法、能不能幫項目避險。

  就在這時,腳下懸空的玻璃棧道,猛然劇烈震動了一下。

  「警告!檢測外部強勢力入侵!」

  冰冷機械的電子警報,在偌大球形大廳里反覆迴蕩。

  棧道下方的蜂巢光網裡,原本有序懸浮、安靜運作的技術人員瞬間亂作一團。一座座全息工作檯瘋狂閃爍紅光,不少人頭上的傳感頭盔冒出縷縷青煙,更有人直接從懸浮位點跌落,被下方張開的安全網穩穩接住。

  「趙明宇動手了!」姜維臉色驟變,大步沖向中央控制台。

  陳墨反應更快,指尖在虛擬鍵盤上敲擊出殘影,語速極快低喝:

  「啟動蜂巢全域防禦模式!所有運算節點即刻靜默鎖頻!重複,所有節點進入靜默!」

  周曉立在棧道中央,俯瞰下方失控混亂的光網叢林。

  她清晰看見,光纖藤蔓深處,原本成片柔和的幽藍光點,正被一片詭異的銀白色詭異侵蝕、吞噬。那銀白像極具傳染性的病毒,順著光纖脈絡瘋狂蔓延,所過之處,懸浮工作檯一個個崩盤墜毀,光網次第熄滅。

  「那是趙明宇的『鏡子病毒』。」

  陳墨頭也不抬,緊盯數據流,語氣沉凝凝重,「他在強行篡改我們底層協議,想把整座蜂巢,同化成他掌控的鏡子迷宮。」

  「我們扛得住嗎?」姜維沉聲吼問。

  「短期能勉強阻滯。」陳墨推了推眼鏡,鏡片映滿跳動的紅光數據流,「但他直擊底層架構,耗不起。除非……」

  他忽然轉頭,目光再次牢牢鎖定周曉。

  「除非什麼?」姜維追問。

  「除非我們強行激活『造物主協議』。」


  陳墨聲音壓得很輕,卻像一顆轟然落地的重磅炸彈,「以周曉的專屬基因序列為終極密鑰,喚醒林栩封存在蜂巢核心深處的那隻本源蝴蝶。」

  「不行!」姜維當場斷然否決,「那隻蝴蝶是林栩僅剩的意識保險絲!強行喚醒激活,極有可能直接燒毀他殘存的四次元意識,徹底潰散再也無法聚合!」

  「不激活,我們就只能坐等被鏡子病毒徹底吞噬、整個蜂巢淪陷!」陳墨語氣帶著一絲嘲諷的冷硬,「到時候一樣什麼都留不住。」

  兩人爭執再次升級,語氣愈發激烈,火藥味瀰漫在琥珀色的空氣里。

  周曉卻已經無心再聽他們爭執利弊、權衡得失。

  她凝神望向下方被銀白色病毒蠶食的光網深處,在一片片崩潰閃爍的紅光之間,隱約浮現出無數熟悉的虛影——

  那是趙明宇麾下的鏡子特工,軀體由無數碎裂鏡片堆砌而成,不斷自我複製、分裂、增殖,像瘋狂擴散的癌細胞,一點點侵占整片空間。

  而在無數鏡子特工圍攏的迷宮最中心,

  一道白衣長發的身影,靜靜立在虛空里。

  是那個屢次出現在鏡面、倒影與畫中的長髮女人。

  一襲素白長裙,身姿縹緲,隔著層層光網與鏡片,遙遙望向周曉,唇角勾起一抹陰冷又詭異的笑意。

  「周曉,這裡從來都不是你的歸宿。」

  女人的聲音不經過空氣傳導,直接鑽進周曉的腦海深處,帶著蠱惑與漠然,「把密鑰交出來,我可以讓你少受折磨,走得痛快一點。」

  周曉心臟猛地狂跳,指尖不自覺攥緊。

  她瞬間清楚——

  躲藏、避難、爭執、推演,都已經沒有意義。

  真正跨越維度的戰爭,從這一刻,才正式拉開序幕。

  「別吵了。」

  周曉忽然出聲,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懾人的冷靜。

  姜維、陳墨同時停下爭執,齊齊看向她。

  周曉走到棧道邊緣,抬手指向下方步步淪陷的蜂巢光網。

  「你們不是拼命想破解林栩留下的密碼、想守住這裡嗎?」她目光篤定,眼底燃起從未有過的決絕光芒,「那就給我一套適配裝備。我親自下去。」

  「你瘋了?」陳墨瞪大雙眼,滿臉難以置信,「下面已經完全變成鏡子病毒和特工盤踞的雷區,下去就是送死!」

  「我不是下去救人,也不是下去死守。」

  周曉轉頭,直視姜維,眼神清亮又堅定,「林栩教過我怎麼落筆、怎麼構圖、怎麼畫好一隻蝴蝶。現在,也該輪到我,教教你們怎麼『導一場戲』。」

  姜維驟然怔住,下一瞬,臉上緩緩綻開一抹近乎狂熱的笑意。

  「好!」他猛地擊掌決斷,「陳墨,立刻給她配齊全套防護與傳感裝備,送她下去!」

  「姜總,這太過冒險,完全沒有預案……」陳墨仍想極力勸阻。

  「留在這裡被動死守,才是坐以待斃!」姜維厲聲打斷。

  陳墨緊抿嘴唇,沉默幾秒,終究咬牙妥協。

  短短几分鐘後,

  周曉換上一身貼合身形的特製白色防護服,頭盔面罩緩緩合攏,表面飛速加載滾動著一行行她看不懂的界面與數據流。

  「記住。」

  姜維湊近她耳邊,低聲叮囑,語氣里藏著一絲期待與孤注一擲的興奮,「從你踏出這一步開始,你就是林栩落在三次元的眼睛。下去,告訴他——可以『開機』了。」

  周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波瀾,抬手推開棧道外側的防護欄。

  縱身,一躍。

  虛空在身下鋪開,眼底儘是鏡子特工冰冷的鏡片反光,還有長發女人那抹定格在虛空里、意味深長的詭笑。

  而她懷裡,自始至終,緊緊揣著那疊林栩遺留的畫稿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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