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失語的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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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栩失聲了。

  不是醫生診斷的「癔症性失聲」,而是某種更徹底的、物理層面的「切斷」。

  就像有人用一把消音器裝在了他的氣管上,扣動了扳機,把聲音永遠鎖死在了喉嚨深處,只剩死一般的寂靜。

  那是周一晚上。

  出租屋裡沒有開燈,只有電腦屏幕發出幽幽的綠光,像墳塋里的鬼火,像來自深淵的凝視。

  -123,456.78元

  那個數字,像一隻睜開的、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林栩,眼球上布滿了血絲,充滿了惡意。

  窗外,今年的第一場雪,正無聲地飄落。雪花粘在玻璃上,像一隻只試圖鑽進來的蒼白的手,想要搶奪最後的溫暖,卻被冰冷的玻璃阻隔。

  林栩試圖說話。

  他想喊周曉的名字,想罵趙總的虛偽,想對著那個綠色的APP吐口水。

  但他發出的聲音,只有「嗬……嗬……」的雜音,像一台老舊的、被拔掉電源的收音機,只剩下電流的嘶鳴,像垂死的喘息。

  「聲帶被拔掉了。」

  林栩在心裡對自己說。他摸了摸喉嚨,那裡光滑平整,沒有傷口,卻像一個被掏空的墳墓,空無一物,連回聲都沒有。

  他轉過頭,看向畫架。

  那幅《四次元的蝴蝶》,周曉在上面畫了一個紅色的「×」。但林栩沒有擦掉它,反而把它當作了畫布的基底,當作了重生的起點。

  他拿起畫筆。

  筆尖是乾的,沒有蘸任何顏料。他在那個「×」的旁邊,用鉛筆,輕輕地畫了一隻蝴蝶的蛹。

  那隻蛹,沒有翅膀,醜陋、粗糙,像一塊黑色的結痂,像一團未成形的混沌,像在廢墟中孕育的希望。

  但它就在那裡,安靜地懸掛在畫布上,沒有被紅色的馬克筆污染,像在廢墟中孕育的希望。

  與此同時,城市的另一端。

  周曉站在四次元科技公司88層的落地窗前。

  她剛剛結束了一場長達三小時的會議,手裡端著一杯溫熱的瑰夏咖啡,香氣裊裊,像成功的煙霧。

  趙總站在她身旁,手裡拿著那枚銀色的U盤,像拿著權力的魔杖。

  「周小姐,第一期架構搭建得很完美。」

  趙總的聲音很磁性,像大提琴的低音,「那隻蝴蝶,已經開始扇動翅膀了。」

  周曉看著窗外。

  遠處的霓虹燈,把雪夜染成了病態的橘紅色。

  在那片橘紅里,她仿佛看見,一隻由數據流構成的巨大蝴蝶,正張開翅膀,投下一片巨大的陰影,籠罩著腳下的芸芸眾生,像上帝的恩賜。

  「趙總,」周曉輕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絲職業化的疏離,「林栩他……」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趙總打斷她,將U盤輕輕放在她面前的桌上,像放下一件祭品,「下個月,我們去三亞考察。放鬆一下,你需要休息。」

  周曉點了點頭。

  她沒有拒絕。

  在她的瞳孔倒影里,那隻巨大的蝴蝶,正緩緩飛向遠方的海岸線,飛向陽光明媚的度假勝地,飛向沒有林栩的未來。

  林栩沒有去三亞。

  他甚至沒有離開那把椅子。

  他走到客廳,看著那個落滿灰塵的魚缸。

  那是他和周曉剛結婚時買的,後來因為沒錢買魚,就一直空著,積了半缸髒水,水面已經結了一層薄冰,像凍結的時間。

  林栩伸出手指,戳破了那層冰。

  咔嚓。

  清脆的聲音,在死寂的房間裡炸開,像骨折的聲響,也像打破禁忌的脆響。

  林栩看著缸底,那裡沉著幾枚硬幣,還有一片乾枯的玫瑰花瓣——那是他們婚禮上剩下的,如今已經腐爛成泥,像逝去的愛情。

  「曉曉……」

  林栩在心裡默念。但喉嚨里,依然只有氣流的摩擦聲,像砂紙打磨著生鏽的鐵管。

  他突然覺得,自己就是這缸死水。

  渾濁、冰冷、毫無生機,散發著惡臭,像一潭絕望的死水。


  但就在這時,他的目光,落在了魚缸底部的硬幣上。

  硬幣上有一道反光。

  那不是燈光的反射,而是某種更微弱、更遙遠的光源,像來自另一個維度的求救信號,像來自四次元的迴響。

  林栩湊近了魚缸。

  透過扭曲的弧形玻璃,他看見窗外——

  在那片被霓虹燈染紅的雪幕中,一隻發著微光的蝴蝶,正逆著風雪,緩緩飛來。

  它不是數據流。

  不是K線圖。

  它是藍色的。

  是鈷藍,是群青,是普魯士藍。

  是顏料的顏色,是血液的顏色,是靈魂的獨特色彩。

  林栩猛地站起身。

  他沖回畫架前,動作快得像一道殘影,像被某種本能驅使的野獸,像被繆斯附體的瘋子。

  他抓起那支鉛筆。

  鉛筆芯很細,已經斷了,但他不在乎。他用力的、近乎粗暴地在畫布上塗抹。

  他在那隻紅色的「×」上,覆蓋了一層又一層的黑色石墨。

  他要把它塗掉。

  他要抹去周曉的判決,抹去現實的恥辱,抹去世俗的偏見。

  但鉛筆太軟了。

  無論他怎麼用力,石墨只會變得更黑、更厚,卻無法完全遮蓋底層的紅色,像無法擺脫的原罪,像刻在骨子裡的傷痕。

  「該死……」

  林栩在心裡咆哮,喉嚨里發出痛苦的嗚咽,像受傷野獸的哀鳴。

  他扔掉鉛筆,抓起刮刀。

  那是他用來刮去多餘顏料的工具,鋒利無比,像解剖刀。

  嘶啦——

  刮刀划過畫布,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像剝皮,像抽筋,像撕裂自己的皮囊。

  紅色的馬克筆痕跡被刮掉了,但也破壞了畫布本身,留下了一道醜陋的、露出畫布紋理的傷口,像一道無法癒合的傷疤,像一道通往真實的裂縫。

  林栩看著那道傷口。

  他突然停下了。

  他沒有繼續破壞。

  相反,他放下了刮刀。

  他拿起畫筆,蘸滿了鈦白顏料。

  那種白,是雪的白,是死亡的白,也是畫布的底色,是虛無的顏色,是重生的底色。

  他用極細的筆觸,在那道被刮破的傷口邊緣,勾勒出一隻正在破繭的蝴蝶。

  蝴蝶的翅膀還沒有展開,身上沾滿了黑色的石墨粉末,像沾滿了煤灰的倖存者,像浴火重生的鳳凰,像從地獄爬回的使者。

  但它就在那裡。

  活著。

  帶著傷痕,卻依然美麗,像破碎後重圓的鏡子。

  林栩看著那隻蝴蝶。

  他突然覺得,喉嚨里的那塊冰,融化了一點,流出了一絲苦澀的暖意,那是藝術的體溫。

  凌晨三點。

  林栩依然沒有睡。

  他坐在地板上,背靠著畫架,像一尊正在風化的雕塑,像一座守望者的雕像。

  手機屏幕亮著,顯示著那個綠色的APP。

  元宇宙蝴蝶(META.B):停牌

  股票停牌了。

  債務暫時凍結了。

  世界安靜了,像暴風雨眼,暴風雨正在積蓄力量。

  林栩抬起頭,看向窗外。

  雪越下越大,像無數隻白色的蝴蝶在墜落,像一場盛大的葬禮,祭奠那個死去的林栩。

  但在那些墜落的白色中,他清晰地看見,那隻藍色的蝴蝶,依然在逆風飛行,翅膀上承載著風雪的重量,承載著不屈的靈魂。

  它沒有消失。

  它只是飛得很高,很高,高到世俗的眼光無法企及,高到凡人的箭矢無法射中,高到神明也無法觸碰。

  林栩突然想起了什麼。

  他顫抖著,從抽屜深處,摸出了一張皺巴巴的畫稿。


  那是他大學時的作品。

  畫稿上,一隻藍色的蝴蝶,停在少女的肩頭。少女的臉,被他用鉛筆塗掉了,像被遺忘的過去,像被掩埋的初心。

  林栩看著那張畫稿。

  又看了看畫架上那隻正在破繭的蝴蝶。

  兩幅畫,跨越了時空,在這一刻重疊,像兩個平行宇宙的碰撞。

  他突然明白了。

  周曉離開的,是那個沉迷K線圖的賭徒。

  趙總帶走的,是一個名為「妻子」的社會身份。

  但林栩,那個畫畫的林栩,還在這裡。

  在失語的寂靜里,在破產的廢墟中,在喉嚨的墳墓上,在藝術的荒原上。

  林栩拿起筆,蘸滿了鈷藍。

  那是他最喜歡的顏色,是他靈魂的獨特色彩,是永不褪色的誓言。

  他在畫布的左上角,在那個被他刮破的傷口上方,寫下一行小字:

  「蝴蝶不會死。它只是飛到了四次元。」

  那不是逃避,那是升維,是進化,是對庸俗世界的叛逃。

  清晨,雪停了。

  陽光照進出租屋,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破碎的彩色玻璃窗,像通往天堂的階梯。

  林栩依然坐在畫架前,一動不動。

  他的喉嚨,依然發不出聲音。

  但他的眼睛,重新有了光。

  那不是人類的瞳孔,而是蝴蝶的複眼,是由成千上萬個微小的晶狀體組成的,每一個晶狀體裡,都反射著一個不同的、破碎的世界,每一個世界,都有一隻藍色的蝴蝶在飛翔。

  在城市的另一端,周曉正在收拾行李。

  她把那件印著「四次元科技」Logo的衛衣,疊好,放進箱子裡,動作熟練而冷漠,像打包一件商品。

  趙總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兩張機票,像拿著通往天堂的門票。

  「準備好了嗎?周小姐。」

  趙總微笑著問,像個慈祥的引路人,像撒旦的化身。

  周曉點了點頭。

  她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房間,然後關上了門。

  砰。

  而在那聲關門響起的瞬間。

  林栩,在畫布上,畫下了蝴蝶的第一根完整的翅膀脈絡,那是通往自由的軌跡,也是通往四次元的橋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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