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回本的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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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期五,證券營業部大廳。

  空氣里漂浮著一種絕望的沉悶。不同於往日的喧鬧,今天的氣氛像暴風雨前的死寂。大盤在跳水,散戶們的臉綠得像菠菜,像一群中毒的受害者。

  林栩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那是他的「禁閉室」。

  他沒有在看盤,而是死死盯著手機微信,像守著靈柩的守墓人。

  「曉曉,晚上別做飯了。這波行情,夠我們吃頓米其林了!我去接你!」

  ——這條語音,發送失敗,顯示「未讀」。

  一分鐘前,他親眼看著周曉的頭像,在微信列表里變成了灰色(退出登錄或被拉黑),像一盞熄滅的燈。

  「林哥,快跑啊!大盤崩了!」

  旁邊的老王抱著腦袋,像鴕鳥一樣把頭埋進胳膊里,「這波是主力出貨,要跌停了!」

  林栩沒動。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瘋狂滑動,試圖刷新微信,像抓撓棺材板的指甲。

  極速蝸牛:+20.1%(漲停封板)

  陽光文具:-8.5%(破位下跌)

  他的帳戶,因為「極速蝸牛」的強勢,竟然還有+15%的浮盈。

  但在林栩眼裡,這紅色的數字,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他的臉上,也抽在他的自尊上。

  「憑什麼?」

  林栩在心裡咆哮,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像漏氣的風箱,「我賺了錢,為什麼她不理我?為什麼她要去吃趙總的『員工餐』?」

  他看著屏幕上那隻名為「極速蝸牛」的蝴蝶。

  那隻蝴蝶,翅膀已經從紫紅色,變成了一種詭異的金屬色,像鍍了金的枷鎖,沉重而冰冷。

  「林栩,別看了。」

  老王抬起頭,驚恐地看著林栩,「你的臉……好嚇人。」

  林栩沒理會。

  他點開了「融資融券」的界面。那個按鈕,像潘多拉的魔盒,閃爍著誘人的綠光,像魔鬼的獨眼。

  「只要再加五萬。」

  林栩在心裡發誓,手指懸在「擔保品買入」的按鈕上,像即將按下核按鈕的瘋子,「只要把之前虧的首付賺回來,曉曉就會回來。我就能挺直腰杆,去接她下班!」

  他不知道的是,此時此刻,周曉正在趙總的辦公室里,看著一份年薪80萬的合同,像看著通往新生的船票。

  下午四點三十分,四次元科技公司。

  整層樓靜謐得像一座水晶棺。

  巨大的落地窗外,夕陽正把城市染成血紅色,像一場大屠殺後的黃昏。

  周曉坐在趙總對面。

  她面前的桌上,放著兩份文件。一份是離職證明,一份是入職合同,像生死狀。

  「周小姐,想好了嗎?」

  趙總的聲音很磁性,像大提琴的低音。他手裡把玩著一支萬寶龍鋼筆,筆尖在陽光下閃著寒光,像手術刀。

  「趙總,我……」周曉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像吞了沙子,「林栩他……」

  「林栩先生,是個天才。」

  趙總突然打斷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像面具,「但他的天才,屬於上個世紀。」

  趙總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對著周曉,像俯瞰眾生的神。

  「周小姐,你看過他的畫嗎?」

  趙總指著窗外,「那些蝴蝶,很美,但很脆弱。一陣風,就碎了。」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地看著周曉。

  「而我,能讓蝴蝶在四次元扇動翅膀,在三次元掀起風暴。」

  趙總走回桌前,手指輕輕點在那份合同上,「周小姐,你留在林栩身邊,不僅救不了他,還會陪他一起墜落,成為他畫布上的一抹敗筆。」

  周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著合同上的數字:800,000.00。

  那是她和林栩在這個城市,不吃不喝二十年,也未必能攢下的錢,是普通人一生的仰望。

  「林栩不懂變現,但你會。」

  趙總把鋼筆推到周曉面前,動作優雅得像在遞送聖杯,「簽字吧。別讓你的才華,被一隻死去的蝴蝶拖累。」


  周曉看著那支鋼筆。

  筆身冰涼,像林栩此刻在證券大廳里,那雙因為焦慮而顫抖的手,也像她此刻冷靜到極點的決心。

  她拿起筆,在離職證明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像簽署一份死亡證明。

  「好。」

  周曉說,聲音很輕,像雪花落在雪地上,「周一見,趙總。」

  傍晚六點,證券營業廳門口。

  林栩沒有接到周曉。

  他站在台階上,手裡攥著手機,屏幕上是+25%的盈利截圖,像迴光返照的潮紅。

  「曉曉,你在哪?」

  林栩發微信,語氣從興奮,變成了哀求,「我賺了!我賺了五千塊!夠我們吃大餐了!」

  微信提示:「消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了。」

  紅色的感嘆號,像法院的最終判決。

  林栩愣住了。

  他反覆刷新,試圖發送語音,卻只得到一個紅色的感嘆號,像一堵無形的牆。

  「靠!」

  林栩憤怒地罵了一句,把手機狠狠摔在牆上。屏幕碎裂的聲音,像他的心被砸得粉碎。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特斯拉Model X,緩緩停在了路邊,像一隻伺機而動的黑豹。

  單向玻璃降下,露出周曉那張精緻的臉。她塗了新的口紅,色號是「斬男色」,但此刻,那紅色顯得格外刺眼,像傷口上塗抹的胭脂。

  副駕駛上,坐著趙總。

  趙總沒有看林栩,只是優雅地戴上了墨鏡,像在欣賞一件與自己無關的藝術品,像觀賞籠中的困獸。

  周曉透過單向玻璃,看見了林栩。

  她看見他手裡舉著碎屏的手機,像舉著一面投降的白旗,也像舉著一個破碎的夢。

  林栩也看見了周曉。

  他看見她坐在豪車裡,手裡拿著一份黑色的文件夾,像握著一把審判的權杖。

  「曉曉!」

  林栩沖了過去,拍打車窗,指關節撞擊玻璃發出沉悶的響聲,「開門!曉曉!」

  車窗緩緩升起,隔絕了車內車外的兩個世界,像關閉了通往天堂的門。

  車子啟動,駛入車流。

  林栩追了兩步,摔倒在地,手掌被粗糙的地面磨破了皮,滲出血珠,像卑微的乞討。

  他爬起來,看著遠去的車尾燈。

  那紅色的燈光,像兩隻嘲笑他的眼睛,在夜色中漸行漸遠。

  「好……好得很……」

  林栩喘著粗氣,眼裡滿是血絲,像瀕死的野獸,「你們……你們等著。」

  他回到證券營業廳,坐在電腦前。

  屏幕上的「極速蝸牛」,依然封死在漲停板上。

  +27.3%。

  這紅色,此刻看來,像凝固的血痂。

  林栩看著那個數字,又看了看自己流血的手掌。

  一種前所未有的暴戾之氣,在他胸腔里炸開,像火山噴發。

  「不僅是錢。」

  林栩對著空氣獰笑,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像野獸磨牙,「我要讓你們看看,什麼是真正的力量!」

  他輸入了密碼。

  密碼是周曉的生日,這個他曾引以為傲的數字,此刻卻像咒語。

  他找到了那個平時不敢點的按鈕——「融資融券」。

  那個按鈕,像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開,就沒有回頭路了。

  他輸入了數字:50000。

  那是周曉存在餘額寶里的「最後的降落傘」。自從上次把「買房首付」虧光後,這五萬塊錢,是周曉在這個城市,僅剩的最後一點安全感的溫度。

  「叮咚。」

  買入成功。

  當晚,林栩回到家。

  屋裡一片漆黑。

  周曉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那份黑色的合同,像拿著通往新世界的船票。

  「回來了?」


  周曉問,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嗯!」

  林栩興高采烈地進門,把手裡攥著的手機扔在桌上,「曉曉,這波行情,夠我們買……」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周曉抬起頭,眼神里沒有往日的疲憊,而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冰冷的審視,像會計師在盤點最後的庫存。

  「林栩,」周曉輕聲說,「我今天看到了一隻蝴蝶。」

  「什麼蝴蝶?」林栩興奮地問,眼睛裡還有未散的瘋狂,「是不是元宇宙蝴蝶?我也看到了!它在漲!」

  周曉搖搖頭。

  「不是你的那隻。」

  「是趙總的蝴蝶。一隻……很貴的蝴蝶。」

  她看著林栩,像在看一個來自舊時代的標本,一個被時代拋棄的、精美的廢棄物。

  「林栩,」周曉站起身,把那份合同放在茶几上,「我辭職了。」

  林栩愣住了。

  他看著那份合同上的數字:800,000.00。

  那個零,多得像深淵。

  「你……你要去趙總那兒?」林栩的聲音在發抖,像風中殘燭。

  「嗯。」周曉點頭,「周一入職。」

  林栩看著她。

  在昏黃的燈光下,周曉的眼角,似乎多了一道細紋。

  但她的脊樑,挺得很直,像一把出鞘的利劍。

  「好……好得很……」

  林栩後退一步,指著周曉,手指顫抖得像帕金森患者,「你為了錢,你為了那個男人的錢,你就要拋棄我?拋棄我們這個家?」

  「林栩,」周曉看著他,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像一口枯井,「是你先拋棄了我的。」

  「你拋棄了那個想跟你吃泡麵的女孩。」

  「你拋棄了那個想跟你買帶陽台的房子的夢。」

  「你愛的,從來都不是我。」

  「你愛的,是你畫布上那隻,永遠不會落地的蝴蝶。」

  說完,周曉走進了臥室。

  咔噠。

  那是反鎖的聲音,像最後的判決。

  當晚,林栩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聽著身邊周曉均勻的呼吸聲,那聲音像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安魂曲。

  黑暗中,他悄悄打開手機。

  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猙獰的臉部輪廓,像惡鬼的面具。

  極速蝸牛:+20.1%

  陽光文具:-12.5%

  兩隻蝴蝶,一隻向上,一隻向下。

  像天堂與地獄的岔路口。

  林栩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動。

  他點開了那個綠色的APP,找到了那個平時不敢點的按鈕——「融資融券」。

  那個按鈕,像潘多拉的魔盒,盒蓋已經打開了一條縫。

  「只要再加五萬,翻本了我就收手。」

  林栩在心裡發誓,像無數賭徒發過的誓一樣真誠,也像他們一樣虛假。

  他的手指,顫抖著,按了下去。

  像按下了自我毀滅的按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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