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畫夢的人
餐廳的招牌是假的。
用生鏽的鐵皮剪成「梵谷」兩個字，掛在油膩的燈泡下面，像兩隻流淚的眼睛，淚水是凝固的油煙。
林栩推開玻璃門。
門上的鈴鐺鏽死了，沒響，像他此刻沉悶的心情。
他手裡攥著兩張菜單，紙張已經被手心裡的汗浸得有些發軟，邊緣捲曲，像枯萎的樹葉。
周曉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
那是全店唯一一張鋪著白色塑料桌布的桌子——雖然桌布邊緣已經變成了灰黑色，還沾著不明油漬，但在周曉眼裡，這已經是這家蒼蠅館子裡「最乾淨」的地方了。
「來了？」
周曉抬起頭，眼睛彎了一下。那是她習慣性的禮貌微笑，但眼角沒有紋路，說明她並不開心，只是在履行妻子的義務。
林栩坐下，把兩張菜單分別推到桌子兩邊。
左邊那張，是紅色的，印刷精美，銅版紙，摸起來像鈔票的質感：
法式鵝肝佐波特酒醬| 298元
澳洲M5和牛肋排| 388元
右邊那張，是綠色的，普通A4紙列印，字體是冰冷的宋體：
牛肉蓋飯| 18元
蛋花湯| 6元
「服務員。」
林栩揚起手，聲音有點飄，像在演話劇，試圖用音量掩蓋心虛。
一個穿著圍裙、指甲縫裡全是黑泥的老闆兼服務員走過來，瞥了一眼菜單，嘴角撇了一下，那種看傻子的眼神，毫不掩飾。
「林栩，」周曉把綠菜單往他面前推了推，指甲蓋輕輕刮過塑料桌布，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蛇在吐信，「這個月的電費單子在茶几上，還沒交。」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在談論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每一個字都帶著現實的寒氣。
「曉曉，就這一次。」
林栩把紅菜單也疊上來，壓在綠菜單上面，像在做三明治，試圖用「浪漫」蓋住「貧窮」，「我那幅《蝴蝶的初啼》，下周就要送審了。這是我的『出道宴』，也是我們的紀念日。」
他說「出道宴」這三個字時，喉結上下滾動，帶著一種青春期特有的、令人尷尬的鄭重。
周曉沒說話，只是看著窗外。
路燈剛好壞了，一閃一閃的，像垂死蝴蝶的翅膀，每一次閃爍，都在切割她的耐心。
菜上得很快，又很慢。
法式鵝肝先上來了。
那是林栩特意加點的。鵝肝切成厚厚的圓片，煎得兩面金黃，淋著深紫色的醬汁。醬汁在盤子裡慢慢凝固，像冷卻後的油脂，散發出一種油膩的甜香。
「你吃。」林栩把盤子往周曉那邊推了半尺，眼神熱切得像討賞的小狗。
周曉看著那盤肉。
她今天塗了新買的口紅，色號是「斬男色」，但此刻那鮮艷的紅色，在油膩的燈光下顯得有些廉價，像劣質塑料。
「太膩了。」周曉說，聲音平淡，「我不餓。」
其實她餓了。下午她在事務所加班核對帳目，晚飯只吃了一個從便利店買的三角飯糰，裡面夾著乾巴巴的吞拿魚，噎得她喉嚨疼。
林栩沒動筷子，他在等他的澳洲M5和牛肋排。
十五分鐘後，牛排終於來了。
盤子很大，肉很少。那條所謂的「M5和牛」，只有拇指粗細，邊緣還帶著血絲，但那種紅，不是新鮮肉類的紅，是放了太久的、缺氧的暗紅，像淤血。
林栩切了一刀。
肉汁濺了出來，不是誘人的血水，而是帶著鐵鏽味的液體，濺到了他放在椅背上的外套袖口。
「嘖。」林栩皺了皺眉，下意識去擦。
周曉的目光跟著那滴肉汁移動。
她看著那件優衣庫的襯衫，袖口被染上了一小塊油漬。這件襯衫是她上個月剛給他買的，說是面試藝術家駐地計劃時穿的，要體面。
「算了，正好當肌理。」
林栩勉強笑了笑，把那塊肉塞進嘴裡，嚼得很用力，腮幫子鼓起來，像一隻囤食的倉鼠，試圖用咀嚼的快樂掩蓋食物的劣質。
周曉低頭，默默地把那盤鵝肝撥到自己碗裡。
她吃了一口，味蕾瞬間被肥膩和冰冷的醬汁填滿。她沒有喝水，只是靜靜地把那口肉咽了下去，喉嚨里發出一聲輕微的、壓抑的「咕咚」。
那聲音，像咽下了一塊石頭。
吃完這頓昂貴的晚餐，已經是晚上九點半。
回到出租屋，樓道里的感應燈壞了，林栩在黑暗裡摸索著鑰匙。
周曉走在前面，手裡提著那個裝剩菜的塑膠袋，塑膠袋窸窣作響，在寂靜的夜裡像某種生物的喘息。
推開門，松節油的味道像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周曉的喉嚨。
客廳里堆滿了畫架和半成品。
角落裡，那幅《蝴蝶的初啼》被豎在那裡，畫布上是一隻巨大的、翅膀還沒畫完的藍蝴蝶。
「回來了？」
林栩試圖活躍氣氛，打開燈，「你看，我今天狀態特別好，回來就想動兩筆。」
他走到畫架前，拿起畫筆，蘸了點鈷藍。
「林栩。」
周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很輕，像羽毛落在雪地上。
「嗯？」
「有你的信。」
周曉從包里掏出一個白色的信封，信封上沒有郵票，只有列印出來的字，字體冰冷：
青年藝術家扶持計劃評審委員會
林栩的手一抖，畫筆掉在地上，鈷藍的顏料濺了一地，像破碎的星空。
他顫抖著拆開信封。
裡面只有一張薄薄的A4紙，上面印著幾行黑體字，像判決書：
尊敬的林栩先生：
經評審，您的作品《蝴蝶的初啼》未能入選本年度扶持計劃。評審意見如下：「技法尚可，但立意過於陳舊，蝴蝶意象泛濫，缺乏當代性。」**
感謝您的參與。
房間裡死一般的寂靜。
林栩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呼吸聲變得很重，像一台老舊的風箱，每一次進氣都帶著嘶鳴。
「林栩，」周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很輕，像羽毛落在雪地上，「你畫了三個月的那隻蝴蝶……沒選上？」
「他們不懂！」
林栩猛地轉身，眼睛通紅，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那幫老頭子，他們懂什麼叫四次元嗎？他們懂什麼叫靈魂的震顫嗎？」
他揮舞著那張通知書，像揮舞著戰旗，試圖用音量掩蓋心虛。
「那只是一份工作，林栩。」
周曉說，語氣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深的、令人窒息的疲憊，「只是一個評職稱的機會，一個可以讓你不那麼辛苦的跳板。」
「那是我的夢！」
林栩吼道，唾沫星子噴到了畫布上，「你根本不懂！」
周曉沒再說話。
她默默地走到牆角，蹲下身，開始收拾那些散落的顏料管。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把擠剩下的、幹掉的顏料一點點摳出來，扔進垃圾桶。
在這個過程中，她一直背對著林栩。
林栩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他突然發現，周曉今天穿的那件米色針織衫，腋下有一小塊明顯的汗漬，那是她今天在地鐵里擠出來的，是生活碾壓過的痕跡。
「曉曉……」林栩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一絲僥倖。
周曉站起身，手裡拿著一個空了的顏料管。
她轉過身，臉上沒有淚，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絕望。
「林栩，」她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你畫的蝴蝶，從來不睡覺的。」
「什麼？」
「你畫了那麼多蝴蝶，都在飛，都在掙扎，都在發光。」
周曉指了指畫布，「但你從來沒畫過，蝴蝶落在肩膀上，安靜睡覺的樣子。」
她頓了頓，把空顏料管扔進垃圾桶，發出「哐當」一聲脆響，像骨頭斷裂的聲音。
「我要的不是一隻會飛的蝴蝶。」
周曉背對著他，聲音很輕，卻像千斤重錘，「我要的是一個會給我熱牛奶的丈夫。」
說完，她徑直走進臥室，關上了門。
咔噠。
那是反鎖的聲音。
林栩一個人站在客廳里。
牆上的時鐘指向凌晨一點。
窗外的路燈還在閃爍，像那隻垂死的蝴蝶在做最後的撲騰。
他走到畫架前，看著那隻沒畫完的蝴蝶。
翅膀上的藍色，在月光下顯得有些髒，像一塊淤青，也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突然覺得很餓。
那種胃痙攣的、抽搐的餓，比失戀更難受。
他走到廚房，打開冰箱。
裡面只有半盒過期的酸奶，和周曉昨天買回來的、還沒來得及吃的雞蛋。
林栩拿起雞蛋，在桌角磕了一下。
咔嚓。
蛋殼裂開，流出來的不是蛋清，而是黃色的、粘稠的顏料。那是從畫架上滴落下來的，不知什麼時候混進了冰箱裡，像某種病變的膿液。
林栩看著手裡的雞蛋。
他突然想起，剛才在餐廳，周曉把那盤鵝肝撥到自己碗裡時，嘴角那抹勉強的弧度。
他想起她腋下那塊汗漬。
想起她蹲在地上收拾顏料管時，微微顫抖的肩膀。
林栩把那個「雞蛋」扔進垃圾桶。
他走到畫架前，拿起那幅沒被選中的畫。
刺啦——
他用手，把那隻巨大的藍蝴蝶，從畫布中間，狠狠撕開了一道口子。
畫布的纖維斷裂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像一聲悽厲的慘叫，刺破了「藝術家」的假象。
然後，他拿起剪刀，剪斷了畫布四周的釘子。
那塊畫布像屍體一樣，癱軟在地上，灰塵飛揚。
林栩坐在滿地的狼藉里，拿出手機。
屏幕的光刺得他睜不開眼。
他點開那個綠色的股票軟體，手指在「買入」鍵上懸停了很久，像一隻即將撲火的飛蛾。
搜索框裡，他輸入了四個字：
元宇宙概念
手指落下。
買入。
與此同時，臥室的門開了。
周曉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剛熱好的牛奶。
她看到滿地的碎片，看到癱坐在地上的林栩，看到他手裡亮著的手機屏幕——上面是一片刺眼的綠。
「林栩，」周曉的聲音在發抖，像繃緊的琴弦，「你買了什麼？」
林栩抬起頭，臉上掛著淚，卻咧開嘴笑了，那笑容扭曲得像哭。
「別怕，曉曉。」
他把手機屏幕轉向她，上面那隻虛擬的蝴蝶圖標，正在煽動翅膀，發出收割的聲響。
「這是風口。」
「這次，一定能飛起來。
12紅色的誘惑
故事是從一種令人煩躁的嗡嗡聲開始的。
晚上九點十七分。
林栩坐在出租屋的陽台上，準確地說，是卡在防盜網的鐵欄杆中間。那是一張摺疊椅，坐上去會發出「咯吱」的呻吟，像老舊的骨骼在抗議。
陽台很小，不到兩平米，堆著雜物和發霉的舊紙箱。
空氣中瀰漫著三種味道：牆角青苔的霉味、樓下燒烤攤飄上來的孜然味，以及——周曉剛洗完澡的檸檬味洗髮水香。
「啪！」
林栩打死了一隻蚊子。
他的手臂上，原本那塊被叮起的小紅包，瞬間開出一朵褐色的血花。
他沒在意。
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膝蓋上那台嗡嗡作響的筆記本電腦上。那是他三年前買的二手貨，風扇噪音很大，像一隻哮喘的狗。
嗡——
主機聲忽然停頓了一下。
緊接著，一聲清脆的「叮咚」，像硬幣掉進瓷碗裡。
周曉剛從浴室出來，頭髮濕漉漉地披在肩上，發梢滴著水，在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她穿著那條洗得有點發硬的白色吊帶裙，像一片快要融化的奶油。
「在看什麼呢？這麼認真。」
周曉的聲音帶著水汽，從身後貼上來。她把下巴擱在林栩的肩膀上，溫熱的皮膚貼著他的頸動脈。
林栩的身體僵了一下。
不是因為親密，而是因為緊張。
「曉曉，你看。」
林栩指著屏幕，聲音壓得很低，卻抑制不住那種從骨髓里滲出來的顫抖，「動了。兩隻都動了。」
屏幕的微光，在黑暗中照亮了林栩貪婪的眼睛。
在那藍色的界面上，有兩隻像素化的蝴蝶，正在緩緩扇動翅膀。
晨光文具：+1.2%
極速蝸牛（SNL）：+2.5%
這不是普通的K線圖。
林栩在心裡對自己說。這是蝴蝶效應的可視化。他在捕捉那只在南美洲扇動翅膀的蝴蝶。
「哇……」
周曉驚嘆了一聲，鼻尖蹭到了林栩的下巴，「我們在賺錢？」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像兩顆未經世事的黑葡萄。
「當然。」
林栩轉過頭，想親吻她的額頭，卻在最後一厘米停住了。他怕自己嘴裡的煙味熏到她，更怕自己此刻的亢奮嚇到她。
他選擇了擁抱。
林栩抱起周曉，在狹小潮濕的陽台上瘋狂轉圈。鐵質的防盜網發出劇烈的「咯吱咯吱」聲，像瀕臨斷裂的琴弦。
周曉嚇得尖叫，手裡的一罐可樂因為慣性脫手。
咕嚕嚕——
鋁罐滾落在地，砸翻了放在地上的蚊香盤。
棕色的泡沫湧出來，像啤酒節的噴泉，也像他們當時對未來盲目的、充滿泡沫的幻想。
「沒事沒事，這是信號！」
林栩毫不在意，甚至有些癲狂地指著屏幕，「這只是主升浪前的試盤！曉曉，你信我，這只是開始！」
【二、T+0的魔術與蝴蝶的複眼】
第二天。
林栩沒有去畫室。
他請了假，理由是「身體不適」。
實際上，他坐在證券營業廳的角落，眼睛像鷹一樣盯著大屏幕。
屏幕上，那隻名為「極速蝸牛」的蝴蝶，翅膀變成了詭異的黃色。
+5.1%。
+6.1%。
+7.8%。
數字跳動的速度，像林栩失控的心跳。
「老王，你看這量！」
林栩興奮地對旁邊的散戶老王說，唾沫星子噴了對方一臉，「這明顯是主力洗盤結束！這是教科書式的圖形！你看這隻蝴蝶的翅膀，角度多完美！」
「是啊林哥，你這波神了！」老王拍著馬屁。
林栩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他覺得，自己不再是那個賣不出畫的廢柴，而是操控蝴蝶的馴獸師。
「曉曉，」
林栩給正在上班的周曉發微信，手指因為激動而在顫抖，「你看，兩天賺了……快一千三！」
他配了一張截圖。
屏幕上，紅色的K線像兩根燃燒的蠟燭，照亮了他死灰般的心。
周曉沒有回語音。
過了十分鐘，她回了一條文字：
「哦。那你看著辦吧。晚上別回來太晚，冰箱裡還有雞蛋。」
林栩看著那條信息，心裡湧起一股莫名的煩躁。
他覺得周曉不懂，不懂這「十幾次翻倍」背後的數學魔力，不懂這蝴蝶振翅帶來的風暴。
他沒有注意到，那條信息里，已經沒有了「老公」，也沒有了感嘆號。
第三天。
奇蹟發生了。
「極速蝸牛」突然直線拉升。
+10.02%（漲停）。
「晨光文具」緊隨其後。
+6.5%。
林栩的帳戶，一天之內，從浮盈八百，變成了浮盈兩千三。
加上之前做T賺的，他手裡已經有了將近三千塊的「淨利潤」。
屏幕上的兩隻蝴蝶，一隻變成了鮮紅色，一隻變成了深紫色，正在瘋狂地共舞。
「曉曉！」
林栩給正在上班的周曉發微信，手指因為激動而在顫抖，「你看，三天賺了三千！咱們首付虧掉的錢，只要這樣搞十幾次，就回來了！」
他配了一張截圖。
屏幕上，紅色的K線像兩根巨大的、燃燒的蠟燭。
周曉沒有回語音。
過了十分鐘，她回了一條文字：
「哦。那你看著辦吧。晚上別回來太晚，冰箱裡還有雞蛋。」
林栩看著那條信息，心裡湧起一股莫名的煩躁。
他覺得周曉不懂，不懂這「十幾次翻倍」背後的數學魔力，不懂這蝴蝶振翅帶來的風暴。
他沒有注意到，那條信息里，已經沒有了「老公」，也沒有了感嘆號。
當晚，林栩回到家。
屋裡瀰漫著煎蛋的香味。
周曉坐在餐桌前，面前擺著一盤煎得焦黑的荷包蛋。
「回來了？」周曉問，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嗯！」
林栩興高采烈地坐下，「曉曉，等這波主升浪走完，我們就去看房！真的！」
周曉沒說話，只是低頭吃了一口蛋。
蛋黃是生的，流出來的液體，像某種病變的膿液。
林栩看著她。
在昏黃的燈光下，周曉的眼角，似乎多了一道細紋。
林栩不知道的是，就在剛才，周曉收到了銀行的一條簡訊：
「您尾號xxxx的儲蓄卡，餘額寶轉入人民幣5000.00元，用於償還房貸。」
那是林栩昨天偷偷轉出，又怕周曉發現，今天趕緊轉回來的錢。
雖然錢回來了，但信任的裂縫，就像那顆流心的蛋黃，再也凝固不起來了。
林栩抬頭，看向窗外。
遠處的霓虹燈，像一隻只紅色的誘餌，在黑暗中閃爍。
而在那片紅光之上，他仿佛看見，一隻巨大的、像素化的蝴蝶，正張開翅膀，投下一片巨大的陰影，籠罩著他和周曉小小的陽台。
用生鏽的鐵皮剪成「梵谷」兩個字，掛在油膩的燈泡下面，像兩隻流淚的眼睛，淚水是凝固的油煙。
林栩推開玻璃門。
門上的鈴鐺鏽死了，沒響，像他此刻沉悶的心情。
他手裡攥著兩張菜單，紙張已經被手心裡的汗浸得有些發軟，邊緣捲曲，像枯萎的樹葉。
周曉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
那是全店唯一一張鋪著白色塑料桌布的桌子——雖然桌布邊緣已經變成了灰黑色，還沾著不明油漬，但在周曉眼裡，這已經是這家蒼蠅館子裡「最乾淨」的地方了。
「來了？」
周曉抬起頭，眼睛彎了一下。那是她習慣性的禮貌微笑，但眼角沒有紋路，說明她並不開心，只是在履行妻子的義務。
林栩坐下，把兩張菜單分別推到桌子兩邊。
左邊那張，是紅色的，印刷精美，銅版紙，摸起來像鈔票的質感：
法式鵝肝佐波特酒醬| 298元
澳洲M5和牛肋排| 388元
右邊那張，是綠色的，普通A4紙列印，字體是冰冷的宋體：
牛肉蓋飯| 18元
蛋花湯| 6元
「服務員。」
林栩揚起手，聲音有點飄，像在演話劇，試圖用音量掩蓋心虛。
一個穿著圍裙、指甲縫裡全是黑泥的老闆兼服務員走過來，瞥了一眼菜單，嘴角撇了一下，那種看傻子的眼神，毫不掩飾。
「林栩，」周曉把綠菜單往他面前推了推，指甲蓋輕輕刮過塑料桌布，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蛇在吐信，「這個月的電費單子在茶几上，還沒交。」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在談論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每一個字都帶著現實的寒氣。
「曉曉，就這一次。」
林栩把紅菜單也疊上來，壓在綠菜單上面，像在做三明治，試圖用「浪漫」蓋住「貧窮」，「我那幅《蝴蝶的初啼》，下周就要送審了。這是我的『出道宴』，也是我們的紀念日。」
他說「出道宴」這三個字時，喉結上下滾動，帶著一種青春期特有的、令人尷尬的鄭重。
周曉沒說話，只是看著窗外。
路燈剛好壞了，一閃一閃的，像垂死蝴蝶的翅膀，每一次閃爍，都在切割她的耐心。
菜上得很快，又很慢。
法式鵝肝先上來了。
那是林栩特意加點的。鵝肝切成厚厚的圓片，煎得兩面金黃，淋著深紫色的醬汁。醬汁在盤子裡慢慢凝固，像冷卻後的油脂，散發出一種油膩的甜香。
「你吃。」林栩把盤子往周曉那邊推了半尺，眼神熱切得像討賞的小狗。
周曉看著那盤肉。
她今天塗了新買的口紅，色號是「斬男色」，但此刻那鮮艷的紅色，在油膩的燈光下顯得有些廉價，像劣質塑料。
「太膩了。」周曉說，聲音平淡，「我不餓。」
其實她餓了。下午她在事務所加班核對帳目，晚飯只吃了一個從便利店買的三角飯糰，裡面夾著乾巴巴的吞拿魚，噎得她喉嚨疼。
林栩沒動筷子，他在等他的澳洲M5和牛肋排。
十五分鐘後，牛排終於來了。
盤子很大，肉很少。那條所謂的「M5和牛」，只有拇指粗細，邊緣還帶著血絲，但那種紅，不是新鮮肉類的紅，是放了太久的、缺氧的暗紅，像淤血。
林栩切了一刀。
肉汁濺了出來，不是誘人的血水，而是帶著鐵鏽味的液體，濺到了他放在椅背上的外套袖口。
「嘖。」林栩皺了皺眉，下意識去擦。
周曉的目光跟著那滴肉汁移動。
她看著那件優衣庫的襯衫，袖口被染上了一小塊油漬。這件襯衫是她上個月剛給他買的，說是面試藝術家駐地計劃時穿的，要體面。
「算了，正好當肌理。」
林栩勉強笑了笑，把那塊肉塞進嘴裡，嚼得很用力，腮幫子鼓起來，像一隻囤食的倉鼠，試圖用咀嚼的快樂掩蓋食物的劣質。
周曉低頭，默默地把那盤鵝肝撥到自己碗裡。
她吃了一口，味蕾瞬間被肥膩和冰冷的醬汁填滿。她沒有喝水，只是靜靜地把那口肉咽了下去，喉嚨里發出一聲輕微的、壓抑的「咕咚」。
那聲音，像咽下了一塊石頭。
吃完這頓昂貴的晚餐，已經是晚上九點半。
回到出租屋，樓道里的感應燈壞了，林栩在黑暗裡摸索著鑰匙。
周曉走在前面，手裡提著那個裝剩菜的塑膠袋，塑膠袋窸窣作響，在寂靜的夜裡像某種生物的喘息。
推開門，松節油的味道像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周曉的喉嚨。
客廳里堆滿了畫架和半成品。
角落裡，那幅《蝴蝶的初啼》被豎在那裡，畫布上是一隻巨大的、翅膀還沒畫完的藍蝴蝶。
「回來了？」
林栩試圖活躍氣氛，打開燈，「你看，我今天狀態特別好，回來就想動兩筆。」
他走到畫架前，拿起畫筆，蘸了點鈷藍。
「林栩。」
周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很輕，像羽毛落在雪地上。
「嗯？」
「有你的信。」
周曉從包里掏出一個白色的信封，信封上沒有郵票，只有列印出來的字，字體冰冷：
青年藝術家扶持計劃評審委員會
林栩的手一抖，畫筆掉在地上，鈷藍的顏料濺了一地，像破碎的星空。
他顫抖著拆開信封。
裡面只有一張薄薄的A4紙，上面印著幾行黑體字，像判決書：
尊敬的林栩先生：
經評審，您的作品《蝴蝶的初啼》未能入選本年度扶持計劃。評審意見如下：「技法尚可，但立意過於陳舊，蝴蝶意象泛濫，缺乏當代性。」**
感謝您的參與。
房間裡死一般的寂靜。
林栩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呼吸聲變得很重，像一台老舊的風箱，每一次進氣都帶著嘶鳴。
「林栩，」周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很輕，像羽毛落在雪地上，「你畫了三個月的那隻蝴蝶……沒選上？」
「他們不懂！」
林栩猛地轉身，眼睛通紅，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那幫老頭子，他們懂什麼叫四次元嗎？他們懂什麼叫靈魂的震顫嗎？」
他揮舞著那張通知書，像揮舞著戰旗，試圖用音量掩蓋心虛。
「那只是一份工作，林栩。」
周曉說，語氣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深的、令人窒息的疲憊，「只是一個評職稱的機會，一個可以讓你不那麼辛苦的跳板。」
「那是我的夢！」
林栩吼道，唾沫星子噴到了畫布上，「你根本不懂！」
周曉沒再說話。
她默默地走到牆角，蹲下身，開始收拾那些散落的顏料管。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把擠剩下的、幹掉的顏料一點點摳出來，扔進垃圾桶。
在這個過程中，她一直背對著林栩。
林栩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他突然發現，周曉今天穿的那件米色針織衫，腋下有一小塊明顯的汗漬，那是她今天在地鐵里擠出來的，是生活碾壓過的痕跡。
「曉曉……」林栩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一絲僥倖。
周曉站起身，手裡拿著一個空了的顏料管。
她轉過身，臉上沒有淚，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絕望。
「林栩，」她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你畫的蝴蝶，從來不睡覺的。」
「什麼？」
「你畫了那麼多蝴蝶，都在飛，都在掙扎，都在發光。」
周曉指了指畫布，「但你從來沒畫過，蝴蝶落在肩膀上，安靜睡覺的樣子。」
她頓了頓，把空顏料管扔進垃圾桶，發出「哐當」一聲脆響，像骨頭斷裂的聲音。
「我要的不是一隻會飛的蝴蝶。」
周曉背對著他，聲音很輕，卻像千斤重錘，「我要的是一個會給我熱牛奶的丈夫。」
說完，她徑直走進臥室，關上了門。
咔噠。
那是反鎖的聲音。
林栩一個人站在客廳里。
牆上的時鐘指向凌晨一點。
窗外的路燈還在閃爍，像那隻垂死的蝴蝶在做最後的撲騰。
他走到畫架前，看著那隻沒畫完的蝴蝶。
翅膀上的藍色，在月光下顯得有些髒，像一塊淤青，也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突然覺得很餓。
那種胃痙攣的、抽搐的餓，比失戀更難受。
他走到廚房，打開冰箱。
裡面只有半盒過期的酸奶，和周曉昨天買回來的、還沒來得及吃的雞蛋。
林栩拿起雞蛋，在桌角磕了一下。
咔嚓。
蛋殼裂開，流出來的不是蛋清，而是黃色的、粘稠的顏料。那是從畫架上滴落下來的，不知什麼時候混進了冰箱裡，像某種病變的膿液。
林栩看著手裡的雞蛋。
他突然想起，剛才在餐廳，周曉把那盤鵝肝撥到自己碗裡時，嘴角那抹勉強的弧度。
他想起她腋下那塊汗漬。
想起她蹲在地上收拾顏料管時，微微顫抖的肩膀。
林栩把那個「雞蛋」扔進垃圾桶。
他走到畫架前，拿起那幅沒被選中的畫。
刺啦——
他用手，把那隻巨大的藍蝴蝶，從畫布中間，狠狠撕開了一道口子。
畫布的纖維斷裂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像一聲悽厲的慘叫，刺破了「藝術家」的假象。
然後，他拿起剪刀，剪斷了畫布四周的釘子。
那塊畫布像屍體一樣，癱軟在地上，灰塵飛揚。
林栩坐在滿地的狼藉里，拿出手機。
屏幕的光刺得他睜不開眼。
他點開那個綠色的股票軟體，手指在「買入」鍵上懸停了很久，像一隻即將撲火的飛蛾。
搜索框裡，他輸入了四個字：
元宇宙概念
手指落下。
買入。
與此同時，臥室的門開了。
周曉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剛熱好的牛奶。
她看到滿地的碎片，看到癱坐在地上的林栩，看到他手裡亮著的手機屏幕——上面是一片刺眼的綠。
「林栩，」周曉的聲音在發抖，像繃緊的琴弦，「你買了什麼？」
林栩抬起頭，臉上掛著淚，卻咧開嘴笑了，那笑容扭曲得像哭。
「別怕，曉曉。」
他把手機屏幕轉向她，上面那隻虛擬的蝴蝶圖標，正在煽動翅膀，發出收割的聲響。
「這是風口。」
「這次，一定能飛起來。
12紅色的誘惑
故事是從一種令人煩躁的嗡嗡聲開始的。
晚上九點十七分。
林栩坐在出租屋的陽台上，準確地說，是卡在防盜網的鐵欄杆中間。那是一張摺疊椅，坐上去會發出「咯吱」的呻吟，像老舊的骨骼在抗議。
陽台很小，不到兩平米，堆著雜物和發霉的舊紙箱。
空氣中瀰漫著三種味道：牆角青苔的霉味、樓下燒烤攤飄上來的孜然味，以及——周曉剛洗完澡的檸檬味洗髮水香。
「啪！」
林栩打死了一隻蚊子。
他的手臂上，原本那塊被叮起的小紅包，瞬間開出一朵褐色的血花。
他沒在意。
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膝蓋上那台嗡嗡作響的筆記本電腦上。那是他三年前買的二手貨，風扇噪音很大，像一隻哮喘的狗。
嗡——
主機聲忽然停頓了一下。
緊接著，一聲清脆的「叮咚」，像硬幣掉進瓷碗裡。
周曉剛從浴室出來，頭髮濕漉漉地披在肩上，發梢滴著水，在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她穿著那條洗得有點發硬的白色吊帶裙，像一片快要融化的奶油。
「在看什麼呢？這麼認真。」
周曉的聲音帶著水汽，從身後貼上來。她把下巴擱在林栩的肩膀上，溫熱的皮膚貼著他的頸動脈。
林栩的身體僵了一下。
不是因為親密，而是因為緊張。
「曉曉，你看。」
林栩指著屏幕，聲音壓得很低，卻抑制不住那種從骨髓里滲出來的顫抖，「動了。兩隻都動了。」
屏幕的微光，在黑暗中照亮了林栩貪婪的眼睛。
在那藍色的界面上，有兩隻像素化的蝴蝶，正在緩緩扇動翅膀。
晨光文具：+1.2%
極速蝸牛（SNL）：+2.5%
這不是普通的K線圖。
林栩在心裡對自己說。這是蝴蝶效應的可視化。他在捕捉那只在南美洲扇動翅膀的蝴蝶。
「哇……」
周曉驚嘆了一聲，鼻尖蹭到了林栩的下巴，「我們在賺錢？」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像兩顆未經世事的黑葡萄。
「當然。」
林栩轉過頭，想親吻她的額頭，卻在最後一厘米停住了。他怕自己嘴裡的煙味熏到她，更怕自己此刻的亢奮嚇到她。
他選擇了擁抱。
林栩抱起周曉，在狹小潮濕的陽台上瘋狂轉圈。鐵質的防盜網發出劇烈的「咯吱咯吱」聲，像瀕臨斷裂的琴弦。
周曉嚇得尖叫，手裡的一罐可樂因為慣性脫手。
咕嚕嚕——
鋁罐滾落在地，砸翻了放在地上的蚊香盤。
棕色的泡沫湧出來，像啤酒節的噴泉，也像他們當時對未來盲目的、充滿泡沫的幻想。
「沒事沒事，這是信號！」
林栩毫不在意，甚至有些癲狂地指著屏幕，「這只是主升浪前的試盤！曉曉，你信我，這只是開始！」
【二、T+0的魔術與蝴蝶的複眼】
第二天。
林栩沒有去畫室。
他請了假，理由是「身體不適」。
實際上，他坐在證券營業廳的角落，眼睛像鷹一樣盯著大屏幕。
屏幕上，那隻名為「極速蝸牛」的蝴蝶，翅膀變成了詭異的黃色。
+5.1%。
+6.1%。
+7.8%。
數字跳動的速度，像林栩失控的心跳。
「老王，你看這量！」
林栩興奮地對旁邊的散戶老王說，唾沫星子噴了對方一臉，「這明顯是主力洗盤結束！這是教科書式的圖形！你看這隻蝴蝶的翅膀，角度多完美！」
「是啊林哥，你這波神了！」老王拍著馬屁。
林栩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他覺得，自己不再是那個賣不出畫的廢柴，而是操控蝴蝶的馴獸師。
「曉曉，」
林栩給正在上班的周曉發微信，手指因為激動而在顫抖，「你看，兩天賺了……快一千三！」
他配了一張截圖。
屏幕上，紅色的K線像兩根燃燒的蠟燭，照亮了他死灰般的心。
周曉沒有回語音。
過了十分鐘，她回了一條文字：
「哦。那你看著辦吧。晚上別回來太晚，冰箱裡還有雞蛋。」
林栩看著那條信息，心裡湧起一股莫名的煩躁。
他覺得周曉不懂，不懂這「十幾次翻倍」背後的數學魔力，不懂這蝴蝶振翅帶來的風暴。
他沒有注意到，那條信息里，已經沒有了「老公」，也沒有了感嘆號。
第三天。
奇蹟發生了。
「極速蝸牛」突然直線拉升。
+10.02%（漲停）。
「晨光文具」緊隨其後。
+6.5%。
林栩的帳戶，一天之內，從浮盈八百，變成了浮盈兩千三。
加上之前做T賺的，他手裡已經有了將近三千塊的「淨利潤」。
屏幕上的兩隻蝴蝶，一隻變成了鮮紅色，一隻變成了深紫色，正在瘋狂地共舞。
「曉曉！」
林栩給正在上班的周曉發微信，手指因為激動而在顫抖，「你看，三天賺了三千！咱們首付虧掉的錢，只要這樣搞十幾次，就回來了！」
他配了一張截圖。
屏幕上，紅色的K線像兩根巨大的、燃燒的蠟燭。
周曉沒有回語音。
過了十分鐘，她回了一條文字：
「哦。那你看著辦吧。晚上別回來太晚，冰箱裡還有雞蛋。」
林栩看著那條信息，心裡湧起一股莫名的煩躁。
他覺得周曉不懂，不懂這「十幾次翻倍」背後的數學魔力，不懂這蝴蝶振翅帶來的風暴。
他沒有注意到，那條信息里，已經沒有了「老公」，也沒有了感嘆號。
當晚，林栩回到家。
屋裡瀰漫著煎蛋的香味。
周曉坐在餐桌前，面前擺著一盤煎得焦黑的荷包蛋。
「回來了？」周曉問，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嗯！」
林栩興高采烈地坐下，「曉曉，等這波主升浪走完，我們就去看房！真的！」
周曉沒說話，只是低頭吃了一口蛋。
蛋黃是生的，流出來的液體，像某種病變的膿液。
林栩看著她。
在昏黃的燈光下，周曉的眼角，似乎多了一道細紋。
林栩不知道的是，就在剛才，周曉收到了銀行的一條簡訊：
「您尾號xxxx的儲蓄卡，餘額寶轉入人民幣5000.00元，用於償還房貸。」
那是林栩昨天偷偷轉出，又怕周曉發現，今天趕緊轉回來的錢。
雖然錢回來了，但信任的裂縫，就像那顆流心的蛋黃，再也凝固不起來了。
林栩抬頭，看向窗外。
遠處的霓虹燈，像一隻只紅色的誘餌，在黑暗中閃爍。
而在那片紅光之上，他仿佛看見，一隻巨大的、像素化的蝴蝶，正張開翅膀，投下一片巨大的陰影，籠罩著他和周曉小小的陽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