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蘇眠的七秒
林栩已經漸漸模糊了自己的來路與名號。
清晨意識回籠，他對著鏡面靜坐許久，絞盡腦汁也只記得自己姓林，餘下的名字像是被無形橡皮緩緩擦去，只留一片朦朧虛影，再拼湊不出完整輪廓。
「林……什麼？」他對著空蕩的畫室輕聲呢喃一句。
四下寂靜，無人回應。
蘇眠並不在畫室里。
林栩低頭垂眸，忽然發現自己左手掌心，不知何時靜靜躺著一張老舊照片。相片邊緣泛黃髮暗，蒙著一層淡淡的煙燻痕跡。畫面里有兩道身影，少女模樣的蘇眠身著白裙立在陽光下，眉眼明媚笑意燦爛，頸間沒有那枚詭異的蝴蝶印記，只點綴著一顆小小的褐色痣。她身後站著一個男人，約莫三十歲上下，架著一副黑框眼鏡，指間夾著一支煙，裊裊煙霧恰好遮去他半張面容。男人一手輕搭在蘇眠肩頭，姿態看似親昵，骨子裡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僵硬疏離。
「這是誰？」林栩低聲自語，心底莫名生出一股熟悉的悸動。
話音剛落，照片上的男人忽然緩緩轉頭，隔著歲月蒙塵與淡淡煙靄，目光直直穿透畫面，落在林栩身上。
唇瓣明明微動，卻沒有半點聲響傳出。
只有一行冰冷的意念，如同灼燒的細線，硬生生烙印在林栩的意識深處：她不是人。
林栩猛地閉上雙眼，心頭一陣震顫。
再度睜眼時，掌心的照片已然消失無蹤，只餘下一點溫熱的灰燼，順著指縫緩緩飄散。
「喜歡我送的這份念想嗎？」蘇眠的聲音驟然從身後漫來。
林栩轉身望去，蘇眠靜坐在窗台之上，手中托著一方調色板。板上調和的並非尋常油彩，而是一片暗沉暗紅，透著壓抑的詭異氣息。
「照片上的人，是誰？」林栩開口，嗓音乾澀沙啞，像被粗糙砂紙反覆磨過。
蘇眠微微歪頭，眼眸空洞無神，像兩顆沒有焦距的玻璃珠。
「誰？」
「剛剛照片裡，站在你身後的那個男人。」
蘇眠忽然低低笑了起來，肩頭微微顫動，笑意里沒有半分暖意。
「哦，你說陳墨啊。」她輕盈躍下窗台，赤腳落在林栩的影子裡，「他曾是我的畫藝老師，也是第一個，將我完整繪進畫布中的人。」
她緩步走到林栩身前，冰涼的指尖輕輕拂過他的臉頰，寒意順著肌膚蔓延至心底。
「你知道嗎？人的執念與記憶，本就脆弱易散。」她語氣輕緩縹緲，「如同游魚短暫的記憶，所以我每一天，都會把關於你的一切，重新清零淡忘。」
林栩心神一震，怔怔望著她：「那今日……你還記得我嗎？」
蘇眠停下動作，靜靜凝望著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空氣都仿佛凝滯，讓林栩心底生出莫名的不安。
「不記得了。」她輕輕搖頭，語氣平淡無波，「但我一直記得他。」
她抬手指向林栩心口的位置。
「我記得，是你親手殺了他。」
驟然一句話，讓林栩心臟猛地一緊，泛起尖銳的空落鈍痛。
他下意識低頭看向自己胸口，不知何時衣衫下裂開一道細密縫隙，內里沒有溫熱跳動的心脈，只有一卷卷尚未乾透的油彩顏料，正緩緩聚攏、凝固，漸漸勾勒出一隻蝴蝶的雛形。
「我沒有……」林栩想要出聲辯解，腦海卻一片空白，連昨日發生的點滴，都模糊得抓不住半點痕跡。
「沒關係的。」蘇眠湊近他耳畔，微涼的氣息帶著鐵鏽般的冷意，「反正用不了多久，你也會徹底遺忘。」
她後退半步，重新舉起那方染著暗紅色澤的調色板，眼底漾開一抹淡淡的涼意。
「今日該畫些什麼好呢？既然你連自己的名字都記不住了……」
話語稍作停頓，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涼薄的弧度。
「那便畫遺忘，剛剛好。」
嗡——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股劇烈的酸脹感自太陽穴轟然炸開，順著神經蔓延全身。
無數破碎的畫面不受控制地從腦海翻湧而出：畫室緊閉的大門被猛地撞開，光影交錯間警戒線層層拉起，血泊之中靜靜躺著蘇眠的身影，一旁陳墨默然倒地；還有一個身形模糊的年輕身影，立在角落陰影里，手中緊握著一把沾染顏料的利刃……
這一切是真實發生的過往，還是蘇眠刻意灌入他腦海的虛幻畫境？林栩早已分辨不清。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蘇眠拿起畫筆，蘸取他記憶里翻湧的斑駁色塊，一筆一筆，緩緩塗抹、抹去他腦海中關於陳墨的模樣。
每落下一筆，那道男人的輪廓便模糊一分，漸漸淡化。到最後，整張面容盡數消散，只剩一雙沉靜的眼眸，依舊定定地凝望著他，帶著化不開的深意。
「再見了，我的老師。」蘇眠輕聲呢喃。
畫筆輕輕一點。
噗——
聲響輕柔，宛若吹滅一盞搖曳的燭火。
那雙唯一留存的眼眸，徹底黯淡熄滅。
林栩渾身脫力般癱坐在地面，急促地喘息著。太陽穴的位置空落落一片，像是心底某段珍貴的過往，被生生剝離掏空。
蘇眠緩緩蹲下身，像安撫孩童一般，輕輕拍了拍他的臉頰。
「好了，這一局到此落幕。」她語氣輕柔，卻透著徹骨的漠然，「明天再見，陌生的你。」
她緩緩起身，走向牆角那幅巨大的《四次元的蝴蝶》。目光落向繁複的蝶翼紋路間，林栩清晰看見，陳墨的面容正一點點褪色、消融，最終化作蝶翼上一道淺淡的花紋，徹底融進畫中。
而畫布中央，屬於自己的那張臉龐，卻愈發清晰分明。
清晰到畫布上的林栩，忽然緩緩轉過頭，看向現實里失神的他，唇角微微揚起，勾勒出一抹他從未有過、莫名詭異的笑意。
清晨意識回籠，他對著鏡面靜坐許久，絞盡腦汁也只記得自己姓林，餘下的名字像是被無形橡皮緩緩擦去，只留一片朦朧虛影，再拼湊不出完整輪廓。
「林……什麼？」他對著空蕩的畫室輕聲呢喃一句。
四下寂靜，無人回應。
蘇眠並不在畫室里。
林栩低頭垂眸，忽然發現自己左手掌心，不知何時靜靜躺著一張老舊照片。相片邊緣泛黃髮暗，蒙著一層淡淡的煙燻痕跡。畫面里有兩道身影，少女模樣的蘇眠身著白裙立在陽光下，眉眼明媚笑意燦爛，頸間沒有那枚詭異的蝴蝶印記，只點綴著一顆小小的褐色痣。她身後站著一個男人，約莫三十歲上下，架著一副黑框眼鏡，指間夾著一支煙，裊裊煙霧恰好遮去他半張面容。男人一手輕搭在蘇眠肩頭，姿態看似親昵，骨子裡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僵硬疏離。
「這是誰？」林栩低聲自語，心底莫名生出一股熟悉的悸動。
話音剛落，照片上的男人忽然緩緩轉頭，隔著歲月蒙塵與淡淡煙靄，目光直直穿透畫面，落在林栩身上。
唇瓣明明微動，卻沒有半點聲響傳出。
只有一行冰冷的意念，如同灼燒的細線，硬生生烙印在林栩的意識深處：她不是人。
林栩猛地閉上雙眼，心頭一陣震顫。
再度睜眼時，掌心的照片已然消失無蹤，只餘下一點溫熱的灰燼，順著指縫緩緩飄散。
「喜歡我送的這份念想嗎？」蘇眠的聲音驟然從身後漫來。
林栩轉身望去，蘇眠靜坐在窗台之上，手中托著一方調色板。板上調和的並非尋常油彩，而是一片暗沉暗紅，透著壓抑的詭異氣息。
「照片上的人，是誰？」林栩開口，嗓音乾澀沙啞，像被粗糙砂紙反覆磨過。
蘇眠微微歪頭，眼眸空洞無神，像兩顆沒有焦距的玻璃珠。
「誰？」
「剛剛照片裡，站在你身後的那個男人。」
蘇眠忽然低低笑了起來，肩頭微微顫動，笑意里沒有半分暖意。
「哦，你說陳墨啊。」她輕盈躍下窗台，赤腳落在林栩的影子裡，「他曾是我的畫藝老師，也是第一個，將我完整繪進畫布中的人。」
她緩步走到林栩身前，冰涼的指尖輕輕拂過他的臉頰，寒意順著肌膚蔓延至心底。
「你知道嗎？人的執念與記憶，本就脆弱易散。」她語氣輕緩縹緲，「如同游魚短暫的記憶，所以我每一天，都會把關於你的一切，重新清零淡忘。」
林栩心神一震，怔怔望著她：「那今日……你還記得我嗎？」
蘇眠停下動作，靜靜凝望著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空氣都仿佛凝滯，讓林栩心底生出莫名的不安。
「不記得了。」她輕輕搖頭，語氣平淡無波，「但我一直記得他。」
她抬手指向林栩心口的位置。
「我記得，是你親手殺了他。」
驟然一句話，讓林栩心臟猛地一緊，泛起尖銳的空落鈍痛。
他下意識低頭看向自己胸口，不知何時衣衫下裂開一道細密縫隙，內里沒有溫熱跳動的心脈，只有一卷卷尚未乾透的油彩顏料，正緩緩聚攏、凝固，漸漸勾勒出一隻蝴蝶的雛形。
「我沒有……」林栩想要出聲辯解，腦海卻一片空白，連昨日發生的點滴，都模糊得抓不住半點痕跡。
「沒關係的。」蘇眠湊近他耳畔，微涼的氣息帶著鐵鏽般的冷意，「反正用不了多久，你也會徹底遺忘。」
她後退半步，重新舉起那方染著暗紅色澤的調色板，眼底漾開一抹淡淡的涼意。
「今日該畫些什麼好呢？既然你連自己的名字都記不住了……」
話語稍作停頓，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涼薄的弧度。
「那便畫遺忘，剛剛好。」
嗡——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股劇烈的酸脹感自太陽穴轟然炸開，順著神經蔓延全身。
無數破碎的畫面不受控制地從腦海翻湧而出：畫室緊閉的大門被猛地撞開，光影交錯間警戒線層層拉起，血泊之中靜靜躺著蘇眠的身影，一旁陳墨默然倒地；還有一個身形模糊的年輕身影，立在角落陰影里，手中緊握著一把沾染顏料的利刃……
這一切是真實發生的過往，還是蘇眠刻意灌入他腦海的虛幻畫境？林栩早已分辨不清。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蘇眠拿起畫筆，蘸取他記憶里翻湧的斑駁色塊，一筆一筆，緩緩塗抹、抹去他腦海中關於陳墨的模樣。
每落下一筆，那道男人的輪廓便模糊一分，漸漸淡化。到最後，整張面容盡數消散，只剩一雙沉靜的眼眸，依舊定定地凝望著他，帶著化不開的深意。
「再見了，我的老師。」蘇眠輕聲呢喃。
畫筆輕輕一點。
噗——
聲響輕柔，宛若吹滅一盞搖曳的燭火。
那雙唯一留存的眼眸，徹底黯淡熄滅。
林栩渾身脫力般癱坐在地面，急促地喘息著。太陽穴的位置空落落一片，像是心底某段珍貴的過往，被生生剝離掏空。
蘇眠緩緩蹲下身，像安撫孩童一般，輕輕拍了拍他的臉頰。
「好了，這一局到此落幕。」她語氣輕柔，卻透著徹骨的漠然，「明天再見，陌生的你。」
她緩緩起身，走向牆角那幅巨大的《四次元的蝴蝶》。目光落向繁複的蝶翼紋路間，林栩清晰看見，陳墨的面容正一點點褪色、消融，最終化作蝶翼上一道淺淡的花紋，徹底融進畫中。
而畫布中央，屬於自己的那張臉龐，卻愈發清晰分明。
清晰到畫布上的林栩，忽然緩緩轉過頭，看向現實里失神的他，唇角微微揚起，勾勒出一抹他從未有過、莫名詭異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