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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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栩感到自己正被世界「展開」。

  並非牆壁在消融,而是「邊界」這一概念本身,正從他的認知中剝離。

  那面牆,連同其後的空間,不再是一個阻隔的實體,而是一張被無形之手撫平的紙。其上每一條褶皺,每一處紋理,都毫無保留地向他呈現。他伸出手,並非穿透,而是「進入」了橡木桌的內在。他看見的不再是木紋,而是木紋在時間軸上生長、延展所構成的完整「生命體」——一個從種子到腐朽的、靜默而壯麗的幾何形態。

  光線失去了方向,或者說,擁有了所有方向。

  它們不再是直線傳播的使者,而是摺疊的、纏繞的絲線,將房間的每一個角落、過去與未來的光影,編織成一幅同時存在的、令人眩暈的掛毯。他看見了那個傾倒的水杯,它並非懸停,而是其「傾倒」這一事件,如同一個被拉長的琥珀,凝固在他的感知里。水珠的飛濺,桌面的濕潤,乃至水漬蒸發後留下的微塵,都作為這個事件的「不同側面」,被他同時閱覽。

  時間不再是河流,而是一座圖書館。

  他站在書架之間,過去、現在與未來,不過是陳列其上的不同卷宗。

  一種超越恐懼與狂喜的、近乎神性的冰冷與熾熱同時攫住了他。

  他意識到,自己正從一個「點」,升維成一個「體」,俯瞰著那個曾困住他的、單薄而脆弱的三維剪影。

  林栩一直以為,是他在畫這幅畫。直到今天,他才意識到,是這幅畫在消化他。

  畫室沒有門,或者說,門早就長死了。木板和牆紙黏在一起,像結痂的傷口。這裡只有一扇朝北的天窗,被厚重的防塵布封死,只留下一條縫隙,吝嗇地漏進一線慘白的光。

  空氣里是陳年松節油和黴菌發酵的味道,聞久了,人會覺得鼻腔里也覆上一層沉悶的灰霧,連呼吸都變得滯澀沉重。

  蘇眠就坐在那道光里。她不是走進來的,她本來就在這裡。她是灰塵的聚合體,是霉斑的具象化,是這間畫室在這個維度最後的呼吸。

  林栩看著她。

  她也看著林栩。

  「今天還要畫嗎?」蘇眠問。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從牆縫裡滲出來的風聲,帶著牆壁的顆粒感。

  「要。」林栩說。

  他已經不太記得自己為什麼要畫這隻蝴蝶了。只記得三個月前,當他第一次把顏料抹上這塊畫布時,蘇眠就坐在角落裡,看著他笑。從那天起,他的時間就開始變慢,慢到每一筆下去,都能聽見細胞緩緩沉寂的聲音。

  他拿起畫筆,手已經不太聽使喚了。左手的小拇指,此刻透著一層朦朧的半透明,皮肉之下,隱約纏繞著細碎的、泛著幽藍微光的絲線,如同無形的牽絆,靜靜纏在骨間,那是屬於蘇眠的氣息。

  「你看,」蘇眠指著畫布,「你的顏色不夠深。」

  林栩抬頭。

  畫布上的蝴蝶,翅膀根部有一塊凹陷,那是他昨天用刀刮掉的一塊。凹陷的地方,露出了帆布的經緯,卻沒有一絲空白,而是暈開一片異樣的淡粉,像未愈的痕跡,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那是留白。」林栩說。

  「不,」蘇眠從光里飄了下來,赤腳踩在滿是顏料的木地板上,沒有聲音,「那是我的印記。你畫得太淺了,蓋不住我的執念。」

  她走到林栩身後,冰涼的手指搭在他的肩膀上。

  那一瞬間,林栩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渾身的力氣都被瞬間抽走,右手不受控制地一顫,狠狠撞向調色板。

  啪——

  調色板砸在地上,五顏六色的油彩濺開,暈染成一團團扭曲的色塊,透著壓抑的詭異。

  「你幹什麼?」林栩想吼,聲音卻卡在喉嚨里,變成一陣沉悶的嗆咳,咳出的不是痰,而是幾粒細碎的、泛著微光的藍色鱗粉,落在掌心轉瞬即逝。

  蘇眠湊到他耳邊,呼吸像冰碴子,冷得人頭皮發麻。

  「我說了,你畫得不對。」

  「你不是在畫蝴蝶,你是在畫我沉陷的過往。」

  林栩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那隻握著畫筆的手,正一點點失去實體的邊界,不是崩裂流血,而是如同融於光影般,慢慢變軟、模糊,指尖和畫筆的木柄緊緊黏連,皮肉與木質漸漸相融,再也分不出彼此。

  「別怕,」蘇眠笑了,頸側的蝴蝶印記亮得刺眼,「這是共生。」


  林栩想丟掉畫筆,卻發現畫筆早已與他的肢體牢牢相融,再也無法剝離。

  畫布也不再是平面的,它變成了一個幽深的漩渦,一個看不見底的黑洞,正貪婪地吸食著他身上的生氣與光影。

  暗沉的色塊爬上了他的袖口,幽藍的微光浸透了他的脈絡。

  他整個人,都在被這幅畫一點點吞噬、同化。

  「今天是第幾天了?」林栩聽見自己問,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第101天。」蘇眠說,「也是最後一天。」

  林栩抬起頭,最後一次看向畫布。那隻蝴蝶,翅膀已經完全展開,美得妖異,也冷得刺骨。

  而在蝴蝶厚重的陰影里,蜷縮著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正一點點被無邊黑暗吞沒,最終徹底消融。

  蘇眠伸出手,輕輕撫摸著畫布上那片屬於林栩的輪廓,指尖溫柔,卻帶著徹骨的冰冷。

  「睡吧,」她說,「畫室里很安靜,適合長眠。」

  林栩閉上眼。

  在徹底陷入黑暗、失去所有感知之前,他聽見蘇眠的聲音,輕飄飄地落在他的腦海深處——

  「歡迎來到我的畫室。從今往後,你再也出不去了。」

  第二天。如果有人能撬開那扇緊鎖的鐵門,當然,根本不會有人留意這間被遺忘的屋子。他會看到,一間密不透風、滿是陳舊氣息的畫室。中央的畫架上,掛著一幅完美得近乎詭異的油畫。畫中,一隻巨大的、泛著微光的蝴蝶,靜靜停在廢墟之上。而在蝴蝶繁複的翅膀紋理里,隱約能窺見一張男人的臉,閉著眼,神情安寧,仿佛陷入了一場永不醒來的沉眠。

  畫室里,再也沒有第二個人的氣息,安靜得如同死寂之地。只有蘇眠,依舊坐在那道慘白的天光里,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輕聲呢喃:

  「下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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