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淞滬會戰(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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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發、第三發、第四發炮彈,接踵而至。

  炮彈從不同的角度射入大樓,每一發都精準地鑽進前幾輪炮擊造成的薄弱處。外牆在持續的打擊下逐漸失去了支撐力。一米厚的鋼筋混凝土牆在連續命中後開始大面積剝落,內部的鋼筋被炸斷、燒熔,混凝土被一層層地剝離,像被剝皮的巨獸一樣露出了內部整齊斷裂的骨骼。

  當炮擊進入第四輪和第五輪時,整棟大樓已經變成了一個千瘡百孔的軀殼。外牆幾乎全部脫落。東面、南面、北面的牆體已經不復存在,只剩下幾根殘存的立柱孤零零地支撐著搖搖欲墜的樓板。內部的樓板在爆炸中一層接一層地坍塌,將各樓層之間的樓梯、走廊和房間全部砸穿,形成一道貫穿上下的巨大空洞。日軍精心布局的防禦工事——走廊里的沙袋掩體、窗口的鋼板射擊位、樓梯間的鐵柵欄,全部在炮彈的打擊下化為烏有。

  大樓內部一片地獄景象。

  木製地板冒出滾滾濃煙,火焰在各處蔓延,將剩餘的牆壁熏得漆黑。牆壁上到處都是彈孔和裂縫,有些裂縫從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寬度足以塞進一隻拳頭。被炸斷的水管噴出渾濁的水柱,水柱澆在火焰上發出嗤嗤的聲響,蒸騰起一片白霧。電線斷裂處噼啪作響,藍色的電火花點燃了泄漏的煤氣,引起一連串小規模的爆炸。日軍的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各個樓層,有些被坍塌的樓板砸成肉泥,只剩下一隻腳露在外面;有些被彈片削成了篩子,軍服上密密麻麻的破洞像蜂窩;更多的是被衝擊波活活震死,七竅流血,內臟碎裂,死狀極為可怖。他們的眼睛大多睜著,凝固著臨死時的恐懼。

  一層通道里,日本海軍陸戰隊司令官大川內傳七少將正艱難地向地下掩體挪動。

  他身材矮壯,留著一撮鬍鬚,身上穿著深藍色的海軍少將禮服,肩章上的金色櫻花在應急燈的慘白光芒下反射著黯淡的光。此刻他的額頭上有一道還在汩汩流血的大口子,剛才走廊一角的混凝土天花板坍塌時,一塊拳頭大的碎塊砸在了他頭上。如果不是副官及時推了他一把,他的腦袋已經被更大的碎塊砸碎了。血順著他的眉骨流下來,染紅了他的左半邊臉。

  「快!再快一點!」大川內用日語嘶吼著,聲音中帶著無法掩飾的絕望。

  兩名衛兵一左一右架著他,還有幾名參謀軍官踉蹌地跟在身後。一行人跌跌撞撞的向著地下通道方向跑去。

  通道的牆壁上到處都是裂痕,寬的能伸進一根手指,細的像蛛網一樣密密麻麻,灰塵和碎石不斷從頭頂落下,在應急燈的照射下像一場無聲的灰雨。遠處傳來炮彈命中的沉悶爆炸聲,每一次爆炸都讓整個大樓劇烈搖晃,牆壁上的裂縫又擴大幾分。

  地下掩體的入口就在前方不到三十米處。

  厚重的鋼製防爆門在應急燈的照耀下泛著慘白色的光。門上印著大日本帝國海軍的金色櫻花軍徽,軍徽下方是一行黑色的片假名,標註著「地下指揮所入口」。

  二十米。

  大川內咳出一口血沫,他的肺在剛才的爆炸中受了嚴重的內傷,每次呼吸都伴隨著劇烈的刺痛和一股鐵鏽般的血腥味。疼痛讓他的腳步踉蹌,幾乎是被衛兵拖著向前走。

  十米。

  他能看清防爆門上的鉚釘和門框上的密封膠條。只要進入這道門,就是深埋地下十餘米的鋼筋混凝土掩體,可以抵禦任何口徑的炮彈。

  五米。

  就在這時,一發混凝土破壞彈穿透了已經殘破不堪的五層樓板,精準地擊中了防爆門上方不到兩米的位置,那是整棟大樓承重牆與地下結構最關鍵的連接節點。

  炮彈在地下室的封閉空間內轟然炸響。

  衝擊波瞬間撕裂了地下通道的牆壁和天花板。一塊重達數噸的鋼筋混凝土頂板被炸斷了最後的支撐,像一塊巨大的墓碑一樣砸落下來。大川內傳七聽到了山崩地裂般的巨響,那聲音大到他甚至來不及恐懼。他下意識地抬起頭,在生命中最後的半秒鐘里,看見頭頂的混凝土像灰色的巨浪一樣傾瀉而下。

  衛兵們張開嘴想要呼喊,但聲音還沒來得及發出,就被砸下的鋼筋混凝土淹沒了。他們的身體與混凝土碎塊、扭曲的鋼筋和崩塌的土層混合在一起,在巨大的重量下被擠壓、碾碎、掩埋。

  大川內傳七在最後一刻感受到的是無邊的重量。那重量從頭頂壓下,從四面八方擠壓來,將他的骨骼一根根壓碎,將他的內臟一個個擠破。他在生命的最後半秒里還想發出一個完整的念頭——「天皇陛下」,但意識在念頭成形之前便永遠地中斷了。

  他所有的履歷、榮譽和野心,都在這一刻被冰冷的瓦礫徹底終結。

  血從廢墟的縫隙中滲出,沿著瓦礫間的裂縫緩緩流淌,在應急燈殘存的光線下匯聚成一灘暗紅色的血泊。

  曾經不可一世的日本海軍陸戰隊司令官大川內傳七少將,永遠地留在了虹口的廢墟之下。他至死都不知道摧毀他的是哪一支部隊。

  大川內傳七死了,但炮擊仍在繼續。

  第六輪。第七輪。第八輪。第九輪。第十輪。

  一百四十發混凝土破壞彈,如同磨盤般從不同方向、不同角度反覆耕犁著這棟已經奄奄一息的大樓。每一發炮彈都精準地落在已經搖搖欲墜的結構關鍵點上,承重柱的根部、樓板的連接處、殘餘牆體的薄弱面,像是鐵錘一枚接一枚地敲擊一個本就布滿裂紋的雞蛋。

  第十輪炮擊結束時,這座曾經不可一世的日本海軍陸戰隊司令部大樓已從上海虹口的城市景觀中被徹底抹去。

  曾經六層高的宏偉建築被夷為一片高達數米的廢墟山。扭曲的鋼筋從混凝土碎塊中橫七豎八地伸出,像是燒焦後折斷的骸骨。炸斷的水管還在嘩嘩地流著水,將廢墟底部衝出一道道泥濘的溝壑。被炸碎的家具、燒焦的軍服殘片、浸透血跡的文件碎片散落在廢墟周圍上百米的範圍內。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惡臭,硝煙的酸澀、血肉的腥甜、燃燒物的焦糊和混凝土粉塵的嗆人味道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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