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孩子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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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鍾曉芹自己去的醫院。

  陳嶼早上出門前說有採訪推不了,她坐在餐桌邊吃了點早餐,不想搭理他,擺擺手說沒事你去吧。

  陳嶼在門口站了幾秒,丟下一句那你注意安全,門就帶上了。

  鍾曉芹複雜的看了眼離開的陳嶼後,把剩下半個包子塞進嘴裡,喝完那杯溫牛奶,站起來換了鞋。

  她一個人打車去的。

  計程車上廣播在放一首老歌,她看著窗外梧桐葉子被風吹得翻來覆去,手搭在小腹上,那塊地方還平平的,什麼變化都沒有。

  但她知道裡面有個東西在長,很小很小,小到她有時候都感覺不到它的存在。

  醫院走廊還是那股味道。

  消毒水混著拖把沒擰乾的潮氣,又冷又悶。

  婦產科外面坐了一圈孕婦,有的老公坐在旁邊給剝橘子,有的自己低頭刷手機。

  鍾曉芹挑了最靠邊的位置坐下來,把就診單折了一道又一道,折成一個小方塊捏在手心裡。

  」鍾曉芹。」

  她站起來走進去。

  檢查床涼得她後背一縮,這都第三次了還是沒習慣。

  護士往探頭上擠耦合劑的時候她偏過頭看著天花板,等著那個涼滑的東西壓上來。

  探頭從左推到右。

  醫生的表情沒什麼變化,眉毛沒動,嘴角也沒動。

  但探頭停在一個位置不動了,鍾曉芹感覺到了,那種停頓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樣,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那兒,醫生在確認。

  探頭拿起來了。醫生把探頭擦乾淨放回去,轉過身來看著她。

  那種沉默壓得人胸悶,鍾曉芹攥著床單的手指頭收緊了,指節泛白。

  」鍾女士,很遺憾。」醫生說,聲音不高,」胎停了。沒有心跳了。」

  鍾曉芹盯著天花板。

  那根燈很亮扎得她眼睛發澀,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需要儘快做清宮手術。」醫生遞過來一張單子,」你先去外面坐一會兒,護士待會兒叫你。」

  鍾曉芹接過來,從床上坐起來,把衣服拉下去。

  她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發軟,手撐了一下床沿才站穩。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住,轉回去想問點什麼,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忘了自己要問什麼了。

  走廊還是那麼長。

  兩邊牆上貼的母嬰宣傳畫上那個胖娃娃還在咧著嘴笑,嘴邊一行字寫著」母乳餵養好處多」。

  鍾曉芹走過去的時候沒看它,直直地走到長椅邊坐下來,把那張單子翻過來,背面一片空白。

  她低著頭坐了很久。

  旁邊有個孕婦的家屬路過看了她一眼,腳步慢了半拍,但沒停。

  她什麼表情都沒做,就那麼坐著,手指頭把那單子邊角捻得起了毛邊。

  後來她掏出手機,翻到陳嶼的號碼撥過去。

  響了第三聲那邊接了,背景音有點雜,有人在旁邊說話。

  」餵?查完了?怎麼說?」

  」你來一趟醫院。」

  」怎麼了?」

  鍾曉芹張了張嘴,那幾個字說出來的時候她自己都覺得陌生:」孩子沒了,你過來吧。」

  電話那頭安靜了。

  那幾秒鐘像是被人抽長了,她握著手機能聽見自己呼吸的聲音,還有走廊另一頭護士站那邊印表機滋啦滋啦往外吐單子的動靜。

  」你說什麼?」陳嶼的聲音變了。

  」你過來就知道了。」她把電話掛了。

  手機攥在手心裡,通話記錄那一頁明晃晃地亮著」陳嶼已掛斷」,亮了好一陣,屏幕才自己暗下去。

  走廊的空調吹著她後脖頸,她縮了縮脖子把外套領子豎起來,還是冷。頭頂那根燈管的黑端杵在她餘光里,白得刺眼。

  陳嶼跑進來的。

  滿頭汗,額角的頭髮黏在皮膚上,襯衫領子歪了一邊,喘著粗氣在她面前蹲下來:」怎麼回事?醫生說啥了?」


  鍾曉芹把那張單子遞過去,沒看他眼睛。

  陳嶼接過去低下頭掃了幾秒,嘴唇抿得發白。

  他站起來往診室方向沖了兩步又折回來,張了張嘴,像要說什麼,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然後他掏出手機。

  第一個電話撥給同事:」老李,你老婆在婦幼上班對吧?幫我問問能不能把排期往前調……三天太久了,你看有沒有辦法……」他背對著她,肩膀微微弓著,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另一隻手在通訊錄里往下滑。」她叫鍾曉芹,就診號我發你。對對對,麻煩你了。」

  第二個電話撥給一個叫王哥的人:」王哥,我記得你同學在紅房子?幫我問個事,我這邊有個手術要提前……不是我不是我,一個親戚……」他說到」親戚」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沒變,背也沒有轉過來。

  鍾曉芹坐在椅子上聽著」親戚」那兩個字從耳朵里灌進去,手指頭搓著運動褲側縫那根線,搓了又搓。

  第三個電話撥出去的時候對方響了很久才接。

  陳嶼的聲音明顯急了,語速比剛才快了一截:」餵?老周你幫我打聽個人,婦幼那邊有沒有你認識的……」他說著說著往走廊另一頭走了幾步,大概怕吵到別人。

  鍾曉芹全程沒有動。

  她就坐在那張長椅上,低著頭看自己白色運動鞋鞋尖上蹭的那一小塊灰,不知道什麼時候蹭上去的,可能是來的路上踢到了花壇沿子。她盯著那塊灰看了很久。

  第四個電話掛斷之後陳嶼轉過來看了她一眼。

  那個眼神怎麼說呢,不像心疼,更像任務還沒完成的焦躁。

  他看見她還是那個姿勢坐著,嘴唇動了動:」你再等等,我還有個同學在中山。」

  然後他又轉過去了。

  鍾曉芹靠在椅背上,後背抵著那塊塑料靠板,涼意隔著毛衣滲進來。

  不清楚是陳嶼擔心自己流產影響身體什麼的,還是真不想要那個孩子,在那邊打電話早關係,想要人流這個死嬰兒,比之前得知孩子的道理積極多了。

  她好累,她想有個人坐下來跟她說一句」你難不難受」,她想有人握著她的手,把她從那張涼透了的檢查床上拉起來。

  可他就這麼背對著她,一個電話接一個電話地打,從頭到尾沒坐下來過一次,沒有關係沒有安慰。

  或許這個還是真如他爸爸說的那般,來的不是時候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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