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尾聲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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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奇六十三歲那年正式卸任奇點智能董事長。

  交接儀式在公司總部最大的報告廳舉行,下面坐了上千號人,直播信號連到了全球十幾個分公司。

  蘇明成也在同一年放權,把蘇氏企業服務集團交給了蘇雨桐打理,自己退居二線當起了」太上皇」,這是朱麗給他封的號。

  他每天早上去公司溜一圈,在董事長辦公室坐十分鐘喝杯茶,然後就去園區里散步,碰見老員工聊兩句,碰見新面孔就說好好干。

  朱麗說他現在比退休的老幹部還老幹部,他反駁說我這叫巡視你不懂。

  蘇景岑上任第一年,奇點智能市值慣性下突破四萬億,創下歷史新高。

  他沒有大刀闊斧地改革,在蘇奇打下的基礎上穩紮穩打,把AI醫療板塊推到了歐洲和東南亞市場。

  蘇雨桐則把蘇氏集團從單一的企業服務轉型為綜合性商業集團,開始涉足酒店管理、商業地產和供應鏈金融,市值突破兩千億。

  蘇明成看女兒的成績,私下對朱麗說了一句:」我比大哥差遠了,但我閨女比我強,這個帳划算。」朱麗白了他一眼,嘴角是彎的,沒反駁。

  蘇奇八十三歲那年,身體狀況大致還行.能自己走路,自己吃飯,自己翻手機。

  吳非八十一歲,除了膝蓋不太好,其他指標都算正常。AI醫療技術在這五十年間突飛猛進,癌症已經變成了可以長期管理的慢性病,器官再生、基因編輯、衰老表觀遺傳逆轉..蘇奇當年在戰略會上畫的那些東西,大部分已經變成了臨床應用的現實。

  他和吳非住在陽澄湖莊園裡,院子裡的桂花樹長到了三層樓高,秋天滿院子甜香。

  蘇明成和朱麗也住在湖邊另一棟,四個人偶爾湊一桌麻將。出牌越來越慢..蘇奇摸一張牌要對著光看半天,吳非說」你快點行不行」,他說」急什麼萬一自摸呢」,結果是詐和,另外三個人全笑了。

  蘇明玉和石天冬也已年過八旬,石天冬退休後把餐廳交給了大廚打理,而集團公司交給了自己兒子經營,自己和蘇明玉住在湖邊,養了兩條狗,種了半院子菜。

  蘇明玉偶爾還會去奇點智能開個顧問會,蘇景岑每次見到她都恭恭敬敬喊」姑姑」,她擺擺手說:」別喊了,我就來轉轉,不用這么正經。」

  蘇家曾孫輩這時候已經有十多個了,最大的那個十多歲,在高中就開始談戀愛了,現在的小孩真早熟。

  家族聚會的時候長桌已經坐不下了,得擺三桌。小孩子滿地跑,大人在喝酒聊天,院子裡吵得像集市。

  蘇奇坐在主位上端著一杯茶,看著這一院子的人樂呵呵的。

  蘇奇九十三歲那年,吳非生了一場大病。

  肺炎合併心衰,在家庭病房裡躺了將近兩個月。

  蘇家的私人醫療團隊二十四小時輪班,蘇奇日夜守在床邊。

  蘇景岑輪番來勸他回去休息,他誰的話都不聽。一把藤椅拖到房間角落,困了就靠在椅子上眯一會兒,醒了就盯著監護儀上的數字看。

  吳非病好之後瘦了整整二十斤。那天晚上,兩個人坐在院子裡,桂花還沒開,樹葉密密匝匝的,月光從縫隙里漏下來。

  吳非靠在藤椅上裹著厚毯子,忽然開口說:」這棵樹,種了快五六十年了吧。」

  」五十七年,搬進來那年種的。」蘇奇糾正她。

  吳非笑了笑。

  過了好一會兒,蘇奇忽然說了一句:」非非,我覺得差不多了。」

  吳非愣了一下。

  她轉過頭看他,月光在他臉上畫出深深淺淺的溝壑。

  她明白他在說什麼,是續命的手段可以停了。

  AI醫療能做到的事太多了,但他不想再做了。

  」你是說……」吳非的聲音很輕。

  蘇奇點了點頭:」活夠了。」

  吳非看著他的側臉,看了很久。

  然後她也點了下頭,那樣子很平靜,像在確認一件早就商量好的事。

  她說:」你不續了,我一個人續什麼勁,咱倆一起。」

  蘇奇笑了。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兩隻手都瘦得跟枯樹皮似的,疊在一起放在藤椅扶手上。

  桂花樹上不知道什麼時候落了一隻鳥,叫了兩聲飛走了。


  蘇奇對醫療團隊說,停止使用續命方案。團隊裡的人都沉默了,但沒人勸他。

  他們見過太多老人選擇續命之後的狀況.不是活著,是被活著。

  蘇奇這一輩子替別人活、替蘇家活、替公司活,最後這幾年,他只想替自己活。

  蘇明成聽說後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自家沙發上,茶几上剛泡的茶冒著熱氣。

  朱麗坐他旁邊,他忽然說了一句:」這是大哥自己的選擇。」又沉默了半晌,補了一句:」我們也做同樣的決定。」朱麗沒說話,把手搭在了他的手背上。

  蘇奇和吳非回到了那棟住了幾十年的別墅,那棟別墅重新翻修了,但還是原來的樣子。

  小咪已經六十多歲了,頭髮也白了,帶著自己的孫子孫女常來看他們。

  小孩子每次來都往魚池跑,跟他們奶奶當年一模一樣。

  蘇奇坐在廊下的藤椅上看著,覺得時間這東西挺神奇的,它轉了一圈又一圈,有些東西從沒變過。

  蘇景岑每周日雷打不動回來陪父母吃午飯。

  他已經是奇點智能的掌舵人,全球飛、日程排到幾個月後,但周日這頓飯從來沒缺席過。

  蘇明成和朱麗也搬去那棟洋房,也重新翻修了,離蘇奇家隔了三條街,走路二十分鐘。

  兩個老頭經常約著去公園散步,走得不快走走停停,走累了就坐在長椅上曬太陽。

  誰也不說話,就那麼坐著,看湖面上的鴨子,看對面推嬰兒車的年輕媽媽,看遠處被風吹得歪歪扭扭的風箏。

  有時候蘇明成會說一句」今兒天真好」,蘇奇嗯一聲,然後繼續沉默。

  那種沉默不尷尬,反而很舒服,像把所有該說的話都說完了,剩下的只有安靜和陪伴。

  有一天蘇明成忽然說:」哥,你說咱爸咱媽在上面,現在是不是也在打麻將?媽肯定在罵爸出牌太慢吧。」

  蘇奇想了想:」估計是,爸那個性子,在哪兒出牌都快不了。」

  蘇明成笑了好一陣,笑著笑著不笑了,望著湖面出了會兒神。

  風把他花白的頭髮吹亂了,他沒理。

  蘇奇一百一十二歲那年冬天,吳非先他一步走了。

  吳非躺在床上,呼吸越來越淺。

  蘇奇握著她的手,兩隻手都是老人斑,青筋凸起,握在一起的姿勢跟五十多年前一模一樣。

  他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麼,沒人聽見。

  守在門外的是七八十歲的蘇景岑夫婦。

  之後監護儀上的波形就平了。

  蘇奇沒有哭。他把吳非的手放回被子裡,理了理她額前的白髮,手指在她太陽穴上停了一瞬。

  然後他坐回藤椅上,閉上眼睛。

  三天之後,蘇奇也閉上了眼睛。

  那天蘇州是個大晴天,陽光從落地窗鋪進來,把半間臥室染成了暖黃色。

  蘇景岑守在床邊握著他爸的手。

  蘇奇睜開眼睛,很慢地掃了一圈,窗外的桂花樹、床頭柜上的全家福、吳非睡過的那半邊床,然後看著蘇景岑,嘴唇動了動。

  」把你媽和我葬在一起。墓碑上就寫——蘇明哲、吳非,一生一世。」

  這是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蘇明成在三個月後也走了。

  朱麗陪著,走的時候正在喝早茶,杯子擱下的力氣大了點,茶灑了一桌,人就歪在沙發上了。

  朱麗後來跟孩子們說起這事,說蘇明成走得很痛快沒什麼痛苦,她自己說起來還是哭了。

  蘇明玉和石天冬又撐了兩年,最終也相繼離世。

  蘇明玉走之前把石玉瑤和石承宇叫到床前,說的話跟她自己年輕時完全不同..」不用太拼,差不多就行,把自己照顧好。」石承宇後來跟蘇景岑兩個八十多歲老頭喝酒的時候提起這句,說我媽這輩子唯一一次說軟話就是臨走的那個下午。

  蘇家三兄妹,前後不過兩年,全走了。

  蘇景岑和蘇雨桐在墓旁立了四塊碑,並列排著,從左到右是蘇明哲、蘇明成、蘇明玉,以及他們各自的配偶。

  風從太湖方向吹過來,穿過一大片蘆葦盪,翻過矮牆,把桂花香若有若無地送過來。

  這個季節桂花其實還沒開,但那味道就是有,也許是種在心裡的。

  蘇家,這個從一條蘇州老巷子裡走出來的家族,用了整整一百年,成了這座城最綿長的故事之一。

  蘇明哲.最後一次閉上眼睛的時候,腦子裡閃過的最後一個畫面.

  是加州那個有霧的早晨。

  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毯上鋪滿碎光斑。

  旁邊躺著一個女人,長發散在枕頭上,睡得很沉。窗外有灑水器的沙沙聲,混著鄰居家橘子樹的甜香。

  他當時以為自己只是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後來才知道,那就是他的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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