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到蘇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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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奇低頭看了眼懷裡的人——她閉著眼,睫毛安安靜靜地垂著,嘴角彎著一個很淺的弧度。他收緊手臂,把她抱得更緊了點。

  隔壁房間,小咪翻了個身,小短腿蹬了一下被子,嘟囔了一句夢話,聽不清楚,大概是夢見了歪歪公主。

  接下來的日子,兩個人像上了發條一樣忙了起來。

  還房貸的事,蘇奇第二天就去銀行辦了。

  銀行櫃員是個四十多歲的白人男性,看到他一次性還清剩餘的貸款餘額時,眉毛差點飛到髮際線上去。

  但職業素養讓他什麼都沒問,只是微笑著說「先生請稍等」,然後埋頭處理文件。

  整個過程不到一小時,那套別墅從「銀行占大頭」變成了「蘇家全款持有」。

  吳非拿到那張結清證明的時候,坐在車裡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紙很薄,但拿在手裡沉甸甸的。

  「這房子是咱們的了。」她說。

  「嗯。」

  「不用再還月供了。」

  「嗯。」

  她把紙折好,塞進包里,轉頭看向窗外。

  停車場外面的棕櫚樹在風裡輕輕晃著葉子,陽光很亮,亮得有點晃眼。

  然後是收拾東西。

  一棟住了好幾年的房子,真要打包的時候才發現東西多到離譜。

  小咪的玩具堆了半個客廳,衣服鞋子塞滿了三個衣櫃,廚房裡的鍋碗瓢盆、地下室里的雜物箱、車庫裡的工具架——每一樣都得決定是帶走、賣掉、還是扔掉。

  吳非本來想自己一個人收拾,但蘇奇堅持一起來。

  兩個人每天晚上等小咪睡了就開始裝箱,一人一個房間,有時候忙到半夜。

  有一回蘇奇從衣櫃深處翻出一條圍巾,灰藍色的,針腳有點歪。

  他拿在手裡看了半天才想起來——這是吳非剛結婚那會兒織的,說要給他冬天戴。

  但加州的冬天壓根不冷,這條圍巾就一直壓在柜子里,壓了好幾年。

  吳非從他手裡把圍巾拿過去,翻來覆去看了看,笑著說「我手藝也太差了」,然後就把它疊好放進了帶走的箱子裡。

  蘇奇沒說什麼,但轉身拿膠帶封箱子的時候,封得格外仔細。

  車子賣掉了,家具送了幾個華人同事,房子委託中介掛牌出售。

  小咪的幼兒園辦了退學手續,園長是個胖胖的美國老太太,抱著小咪親了一口說「我們會想你的」,小咪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轉臉就問吳非要吃餅乾。

  吳非也辭職了,現在有錢了不在乎那些工資。

  離開加州的前一天晚上,兩個人把家裡最後一個行李箱裝好,癱在沙發上喘氣。

  客廳空了大半,只剩幾件要留給買家的大件家具,牆上的畫摘了,窗簾也卸了,整個房子看著比平時大了不少,也冷清了不少。

  吳非靠著蘇奇,腿搭在沙發扶手上,累得手指頭都不想動。

  「明天幾點的飛機?」她問。

  「下午三點。」

  「東西都帶齊了?」

  「齊了。」

  「護照呢?」

  「在我包里。」

  「小咪的小兔子呢?」

  「也放包里了。」

  吳非鬆了口氣,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她又睜開眼,側過頭看窗外。院子裡那棵檸檬樹結滿了果子,月光把果子照得亮晶晶的,像掛了一樹的小燈籠。

  「你說,回國以後會怎麼樣?」她輕聲問。

  蘇奇轉頭看她。她的側臉在暗光里很柔和,睫毛微微垂著,嘴唇有點干,表情說不上是期待還是不安。

  「會很好。」他說。

  她把頭枕在他肩膀上,嗅著他身上熟悉的味道,聽著窗外風吹檸檬樹的沙沙聲,慢慢閉上了眼睛。

  明天就回家了。

  加州的霧,加州的陽光,101公路上的棕櫚樹,院子裡那棵結滿果子的檸檬樹——這段旅程畫上句號了。

  新的旅程,在太平洋對岸等著。


  她嘴角彎了彎,往他懷裡縮了縮,睡著了。

  蘇奇低頭看著她的臉,聽著女兒在小床上均勻的呼吸聲,覺得這輩子的劇本到目前為止寫得還不錯。

  真正考驗還沒開始。但他有底氣,有時間,有人陪著。

  回國的事誰都沒告訴。

  蘇家不知道,吳非娘家也不知道,連這邊幾個還算熟的鄰居也只聽說他們要「出趟遠門」,具體去哪、去多久,蘇奇含糊其辭地說「回去看看」,人家也不好細問。

  小咪第一次坐這麼久的飛機,在候機廳就興奮得不行,趴在大玻璃窗前看飛機,嘴裡「哇哇」喊個不停。

  吳非把她抱起來,她扭來扭去像條泥鰍。

  上了飛機更不消停。

  座位前後間距不算窄,但對一個三歲小孩來說,再寬的空間也不夠她折騰。

  她一會兒爬到吳非懷裡要喝水,一會兒伸手拽前排座位的靠枕,吳非手忙腳亂地哄她,額頭都冒汗了。

  蘇奇在旁邊幫忙撿奶嘴,撿了兩次,第三次奶嘴滾到前排座椅底下去了,他趴地上夠半天才撈出來。

  空姐經過的時候笑了一下,問需不需要幫忙。

  蘇奇擺擺手說不用。

  吳非瞪了他一眼,那意思很明顯——你倒是說句話啊。

  蘇奇把奶嘴擦了擦遞給小咪,小咪叼上安靜了大概三十秒,又開始扯吳非的頭髮。

  十幾個小時的飛行,蘇奇覺得自己快散架了。

  他以前坐長途飛機出差,經濟艙都能睡死過去。

  現在帶著孩子,他的生物鐘徹底亂套,眯一會兒醒一會兒,醒來看見吳非抱著小咪在過道里來回走,小姑娘終於困了,趴在媽媽肩膀上眼睛半睜半閉。

  小咪嘴巴一癟一癟的,沒哭出聲,就是委屈。

  蘇奇心裡軟了一下,伸手把小咪接過來。

  小傢伙貼在他胸口,熱乎乎一小團,沒幾分鐘就睡著了。

  吳非靠在座椅上,閉著眼,呼吸慢慢均勻了。

  蘇奇一隻手抱著小咪,另一隻手伸過去搭在吳非手背上。她手指動了動,沒抽開。

  飛機落地蘇南碩放的時候是下午。

  蘇州的初夏跟加州完全兩個世界。

  蘇奇推著行李車走出來的時候,一股子又悶又潮的空氣直接糊在臉上,像被人拿熱毛巾捂了一下。

  他倒沒什麼感覺,倒是吳非在旁邊皺了皺鼻子,拿手扇了兩下風:「這什麼天氣,黏糊糊的。」

  「梅雨季快到了。」蘇奇把護照塞回隨身包里,順手拍了兩下口袋,確認證件都在,「過兩天就習慣了。」

  小咪被吳非抱在懷裡,整個人蔫蔫的。

  十幾個小時的飛機,小丫頭從最開始的興奮勁兒過去之後,在座位上鬧了大概一百回,一會兒要喝果汁一會兒要尿尿一會兒又哭著說耳朵疼,把吳非折騰得夠嗆。

  現在好不容易落地了,她反而安靜下來,摟著媽媽的脖子,眼皮耷拉著,隨時要睡過去的模樣。

  航站樓外面沒什麼人。既沒有接機的牌子,也沒有誰沖他們揮手。

  一家三口加上四個大行李箱,站在到達口門口,看著怪冷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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