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行刑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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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二十三日。下午四點。台北。馬場町。

  馬場町位於台北西南部,新店溪的河堤內。這裡原本是日據時代的練兵場和賽馬場,一片開闊的沙地,周圍是稀疏的相思樹林。光復之後,這裡變成了國民黨處決政治犯的刑場。

  今天這裡不安靜。

  從中午十二點開始,一隊又一隊的囚車從西寧南路的保密局看守所開出來,沿著河堤的土路駛到馬場町。每一輛囚車上裝著十幾個人,手被反綁在背後,嘴裡塞著布團,身上還穿著在看守所里穿的灰色囚服。車一到刑場,憲兵們把人一個一個從車上拖下來,押到河堤邊的一塊空地上。

  空地上挖好了幾排半人深的淺坑。

  每批十人到十五人不等,被押到坑前跪下。然後是最後的程序。有人負責高聲宣讀罪狀,有人負責執行。一個行刑班,七八個憲兵,M1卡賓槍在手裡。

  」台灣省工委委員,×××,判處死刑,立即執行。」

  激昂的口號聲響起來。然後是一陣密集的槍聲。

  然後一切歸於沉寂。幾個士兵拖著屍體扔進坑裡,揚起一層薄薄的石灰。下一批人被押過來。

  五分鐘一次。循環往復。已經持續了兩個多小時。

  今天一下午,已經處決了將近兩百人。

  ——

  余副站長背對著行刑現場站在遠處的一棵相思樹下。

  他的工作是」警戒」。保密局的行動規定,處決現場要有外圍警戒,防止」不明人員」在刑場附近活動。余副站長和手下的人被安排在附近幾個位置上,已經站了兩個小時。

  他背對著行刑場。裝作認真掃視四周的樣子,目光在相思樹林和河堤外的小路上來回移動。但他的身體其實是僵硬的。他的右手在風衣口袋裡死死攥著,指甲已經在掌心裡摳出了血印。

  身後五十米處,又是一陣口號。

  然後是槍聲。

  」砰砰砰砰砰——」

  然後是沉寂。

  余副站長的肩膀在風衣下面微微顫抖。他不敢回頭看,也不敢讓任何人看見他的臉。

  一陣風吹過來。風從身後的方向吹過來。余副站長聞到了一股濃重的氣味。鐵鏽味,混著硫磺味,還有一絲隱約的腐爛氣息。血的味道。

  他的眼眶瞬間湧上了熱意。

  不行。不能哭。這裡到處是保密局的人,任何一點反常都可能引來懷疑。他余副站長是保密局台北站的副站長,手底下經辦過幾十起」共諜」案件,從不掉一滴眼淚。今天他如果在馬場町掉一滴眼淚,明天他就會換到那排土坑前面去跪著。

  余副站長的右手從風衣口袋裡伸了出來,在另一個口袋裡摸索。指尖碰到了一個涼涼的東西。一根綠色的辣椒。

  他早上出門前特意放在口袋裡的。

  他把辣椒放進嘴裡,用力咬下一口。

  青辣椒的那種又辣又澀的味道瞬間在舌尖上炸開。眼淚在一秒鐘內涌了出來,沿著臉頰流到下巴上。他的鼻子也開始流涕,嘴唇被辣得發麻。

  他轉過身,面對著河堤外的小路,裝作被辣椒嗆得狼狽的樣子,用袖子一遍一遍地擦臉。

  身後的槍聲還在繼續。

  ——

  又一陣槍響之後,沉寂持續了十分鐘,再也沒有新的槍響。

  余副站長屏住呼吸,又等了半分鐘。沒有動靜。他悄悄回頭瞟了一眼。行刑隊已經在收拾裝備,幾個士兵在坑邊揚石灰,有人推著手推車來收拾屍體。一輛輛空囚車慢慢地從河堤的土路駛走。

  結束了。

  余副站長終於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口氣憋在胸口已經兩個多小時了。他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條方格子的手帕,先擤了一下鼻涕,然後裝作很自然地擦了擦眼角。手帕收進口袋之前,他迅速地掃了一眼四周,確認沒有人在注意他。

  一隻手忽然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余副站長的心臟猛地縮了一下。但他臉上的表情沒有變。他做這一行很多年了,第一課學的就是怎麼在意外的情況下保持一張平常的臉。他緩緩轉過身。

  谷組長。保密局偵防組的谷組長。四十出頭,瘦高,方臉,一雙眼睛總是眯著,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笑意。這種笑意很難說是真誠還是偽裝。在保密局裡,笑臉的人往往比板臉的人更危險。


  」余副站長,辛苦了。」谷組長笑著說,」兩個多小時站下來,給誰都得腰酸背痛。一會兒咱們去對麵茶館喝杯茶歇歇?」

  余副站長臉上的肌肉自動做出了一個熟練的微笑。

  」多謝谷組長的好意,我也想去的,只是昨天晚上寫報告,熬了一通宵,今天得回去補個覺。」

  谷組長的目光在余副站長的臉上停了一下。

  然後他忽然做出了一個驚訝的表情。

  」哎呀,余副站長,以後可不敢熬通宵了,你看你眼睛都紅成什麼樣子了。」

  余副站長下意識地用手揉了揉眼角。

  」沒事。」他笑了笑,」就這一次。這麼大的案子,全台灣的地下黨一網打盡,以後這種熬夜估計不會再有了。」

  谷組長慢慢地搖了搖頭。

  」我看不見得。」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又遞給余副站長一根。余副站長接了,沒點燃,夾在兩根手指之間。

  」這次只是把台灣省工委和華東局派來的那一批地下黨抓住了。」谷組長劃著名了火柴,先點了自己的煙,又給余副站長點上,」但你想一想,赴台軍民七百萬,裡面有多少地下黨?瀋陽的、北平的、天津的、上海的、重慶的、廣州的,加上對方都是單線聯繫。這要說一網打盡……」

  他吐出一口煙,煙霧在兩人之間慢慢散開。

  」我看吶,到你我退休的時候,都不一定能抓完。」

  余副站長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但他臉上露出了一種佩服的表情,那是一種略帶誇張的、讓對方舒服的佩服。

  」還是谷組長看得長遠,分析得一針見血。以後可得好好帶帶我。」

  谷組長又搖頭,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一點。

  」不敢不敢。我倆相互學習,共同提高。」

  余副站長把煙深吸了一口,然後咳嗽了兩聲。

  」谷組長,我這頭昏的厲害,得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就先失陪了。」

  」嗯嗯。」谷組長點了點頭,」熬了一夜,快回去好好休息。有機會咱們再聊。」

  余副站長微微欠身,轉過身,沿著河堤外的小路朝他停車的地方走去。

  他沒有回頭。但他能感覺到身後有一道目光一直跟著他。

  那道目光跟了他大約十秒鐘,然後才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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