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濃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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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三日。下午四點。軍隅里。志願軍司令部。

  方天朔中午吃過飯後,強迫自己睡了四個多小時。

  不是睡得著——是逼自己躺下、閉眼、什麼都不想。每次大戰之前他都這麼幹。前世在兵工部門四十五年,雖然不上戰場,但他見過太多因為睡眠不足做出錯誤決策的案例——某次試驗場事故,就是總工程師連續工作三十六小時後簽錯了一個參數。戰場上的錯誤比試驗場更致命——一個判斷失誤,幾千人的命就沒了。

  而且一旦開打,睡覺就成了奢侈品。

  他起來後用冰水洗了把臉——防空洞裡有一桶從河裡打來的水,水面結了一層薄冰,他用拳頭砸碎了冰,捧起來往臉上拍。冰水刺骨,但腦子一下子清醒了。

  走進作戰室。李福遠已經在那裡等著了。

  」所有準備項目,逐條報告。」

  李福遠翻開本子,一條條過。

  潘興坦克二十七輛——已到位,安州防禦圈東部隱蔽待命。會開坦克的戰士二百人——到位。DUKW十八輛——到位,安州防禦圈南部隱蔽。通信設備——全部配發完畢。超級巴祖卡、夜視儀、火焰噴射器、防毒面具——到位。三千名突擊隊員——到位,防禦圈東部。三千名老兵——到位,防禦圈南部。128師——到位,防禦圈東部。炸藥包拋射器——各軍已在出發陣地準備完畢。發煙罐——已配發前沿各部隊。

  」兩列火車呢?」

  「也已經就位」

  方天朔點了點頭。」所有項目就緒。」

  他坐下來,起草了兩封電報。

  第一封發給防川港的二十艘G5魚雷艇:立即出發,前往洪原港以南八十公里海域,遇到北上的日本船隊後,跟隨一起北上,不要說話,不要暴露。

  第二封發給山東榮成港的船隊和魚雷艇:立即出發,前往白翎島。遇到北上的日本船隊後,跟隨其一起北上,不要說話,不要暴露。

  兩封電報交給通信員發出去。

  方天朔靠在椅背上,看著牆上的掛鍾。

  下午四點零八分。

  距離總攻——三小時五十二分鐘。

  萬事俱備。

  ----------

  十二月三日。晚上七點三十分。安州防禦圈東部。美軍第25師前沿陣地。

  一等兵傑克·霍華德趴在戰壕里,兩隻手夾著一根快燃盡的煙。

  十二月的夜來得早——五點鐘天就黑透了。現在是七點半,天黑了兩個多小時,月亮還沒出來。戰壕外面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見——只有遠處中國人陣地方向偶爾閃過一兩點火光,不知道是篝火還是信號。

  霍華德把菸蒂在壕壁上掐滅了。

  然後他聞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硝煙味——他在朝鮮聞了半年的硝煙,分得清。這個味道不一樣——帶著一種化學的、刺鼻的、像是消毒水和金屬混合在一起的氣味。

  」你聞到了嗎?」他推了推旁邊的戰友。

  戰友抽了抽鼻子:」什麼東西?化工廠著火了?」

  霧氣開始從中國人的陣地方向飄過來。

  不是自然的霧——十二月的朝鮮夜晚乾燥得很,不會起霧。這是人造的——灰白色的煙霧貼著地面滾動,像一條緩慢爬行的巨蛇,從東面的丘陵後面湧出來,越過兩軍之間的開闊地,朝美軍陣地蔓延。

  煙霧越來越濃。五分鐘之內,霍華德面前三十米以外的一切都消失了——戰壕外面變成了一面灰白色的牆。

  」他們在放煙!」有人在戰壕里喊。

  」防毒面具!戴上防毒面具!」

  不是毒氣——但沒有人能確定。在看不見的煙霧中,恐懼比毒氣更有殺傷力。

  霍華德手忙腳亂地從腰間的帆布包里掏防毒面具——面具的橡膠帶在黑暗中纏成了一團,他扯了好幾下才扯開,套在臉上。橡膠面具貼住了口鼻,呼吸變得沉悶而費力,眼前的玻璃鏡片在煙霧中更看不清任何東西了。

  七點四十五分。

  煙霧中什麼都看不見。整個前沿陣地籠罩在灰白色的濃煙里——每個人都只能看到自己面前一兩米的範圍。戰壕里的機槍手端著槍,槍口對著前方的煙牆,手指搭在扳機上——但不知道該朝哪裡打。


  八點整。

  煙霧中傳來了聲音。

  」嘭——嘭嘭——嘭嘭嘭嘭嘭——」

  悶響。連綿不絕的悶響。從東面傳來,從北面傳來,從東北面傳來——三個方向同時響起。不是炮彈出膛的聲音——比那更悶、更鈍,像是有人在用巨錘敲打一面巨大的皮鼓。

  霍華德聽不出這是什麼聲音。

  」照明彈!打照明彈!」

  一顆照明彈從戰壕後方升起,拖著白色的煙尾竄上天空,在一百多米的高度上」啪」的一聲炸開——鎂粉的亮光把周圍幾百米照得雪亮。

  霍華德透過防毒面具的鏡片朝天上看。

  照明彈的光芒穿透了煙霧——在煙霧上方——天空中——

  他看到了。

  黑褐色的東西。

  幾十個。不——上百個。

  上百個黑褐色的圓形物體,在照明彈的光芒中清晰可見。它們在空中翻滾著——像一群被巨人從地面扔向天空的石頭——從三個方向同時飛來,拖著弧線,朝美軍陣地的方向砸下來。

  」臥倒!臥——」

  第一波落地了。

  地獄。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義上的地獄。

  上百個炸藥包——每個十到十五公斤TNT——在美軍前沿陣地的三百米縱深範圍內同時落地爆炸。不是炮彈那種尖銳的、向上噴射的爆炸——炸藥包的爆炸是向四面八方同時膨脹的。衝擊波貼著地面橫掃,像一隻無形的巨手把地面上的一切——沙袋、原木、鐵絲網、人體——朝四面八方掀飛。

  霍華德被衝擊波掀出了戰壕。

  他的身體在空中翻了一圈——天旋地轉,分不清上下——然後重重摔在了戰壕外面的地面上。防毒面具被摔飛了,鋼盔不知道去了哪裡。耳朵里嗡嗡嗡地響,像有一萬隻蜜蜂在腦袋裡飛。

  他趴在地上,吐了一口沙子,試圖爬起來。

  第二波來了。

  又是上百個。

  這次更密集——炸藥包落在了更靠後的位置,命中了戰壕的主陣地和通信壕。爆炸的火光在煙霧中一閃一滅——橘紅色的——每一閃都伴隨著一聲天崩地裂的巨響。大塊的泥土和碎石從天上落下來,砸在霍華德的背上和腿上。

  他把頭埋在胳膊里,縮成一團。什麼都聽不見了——只有嗡嗡嗡的耳鳴和心臟在胸腔里瘋狂跳動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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