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暗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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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軍港的調度員站在碼頭上,拿著名冊和喇叭,把陸續進港的漁船分成兩隊。一隊編號為」A」,目標是朝鮮東北部的洪原港,接東線的美軍殘兵;另一隊編號為」B」,目標是朝鮮西北部安州附近的海灘,接西線的主力部隊。

  A隊大概需要五十艘船。B隊需要一百五十艘以上——安州那邊有八萬多人等著撤。

  漁民們在碼頭上三三兩兩地聚著,抽菸、喝茶、低聲交談。有的人臉上帶著不安——朝鮮那邊在打仗,海上有沒有水雷?會不會被飛機炸?萬一翻了船怎麼辦?但徵調令是政府下的,美軍占領當局的命令,不去不行。

  由於朝鮮海軍幾乎被美軍炸光了——不存在海上威脅——加上日本政府擔心蘇聯和中國會抗議日本軍事力量參與韓戰,所以這次漁船北上,日本海上保安廳沒有派遣任何護航力量。兩百多艘漁船和小型運輸船,就這麼光著膀子去朝鮮。

  碼頭上的調度員扯著嗓子喊:」A隊明天凌晨四點出發!B隊明天上午六點出發!所有船隻今晚加滿油加滿水,船長到調度室領取航線圖!」

  漁民們陸續散了,回各自的船上做準備。

  沒有人注意到,在不遠處一座不起眼的小山丘上,有一個人正在看著這一切。

  小個子。戴眼鏡。日本人。四十來歲,穿著一件灰色的舊外套,戴著一頂深色的鴨舌帽。他蹲在山丘頂部的一叢灌木後面,手裡端著一台照相機——德國蔡司的鏡頭,不是普通漁民買得起的東西。

  他把鏡頭對準了軍港。

  」咔嚓。」

  碼頭全景。兩百多艘漁船擠在港灣里,桅杆林立,像一片枯樹林。

  」咔嚓。」

  碼頭上的編隊標誌。」A」和」B」兩個大字母,用白漆刷在木牌上。

  他連續按了七八張,然後把照相機塞進外套內兜,從灌木叢後面退了出來,沿著山丘背面的小路快步走下去。

  山丘下面停著一輛黑色的自行車。他跨上自行車,沿著鄉間小路朝佐世保市區的方向騎去。

  騎了大約二十分鐘,他在路邊的一個電話亭前停了下來。投了一枚硬幣,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對面接起來了。

  他用日語說了一句話——只有一句。

  」魚群明天出發,分兩路北上。」

  然後掛了電話,騎上自行車,消失在佐世保的街巷中。

  -------

  十二月二日。下午四點。水門橋。

  水門橋已經不存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條八十多米長的塌方帶——岩石和凍土堆積成一道小山,橫亘在原來橋面的位置上。塌方帶的兩端是斷裂的崖壁,中間是碎石和水泥碎塊的混合體,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新雪。

  公路上的陸戰隊員已經走了大部分。身體好的——能走動的——在志願軍的押送下步行北上,前往古土裡。那條灰綠色的縱隊在公路上蜿蜒了好幾公里,像一條緩慢爬行的蛇,漸漸消失在北面的山谷中。

  留下來的是傷員。

  幾百名輕重傷員散布在公路兩側。有的躺在擔架上,有的靠在岩壁下面,有的擠在美軍搭起的帳篷里——天氣太冷了,零下三十多度,不找個遮蔽的地方就會凍死。他們在等志願軍派汽車過來,把他們運到後方的收容站去。

  齊思薇在傷員之間穿行。

  她跟著58師的衛生隊來到水門橋之後就沒停過。美軍的傷員太多了——凍傷的、被彈片劃傷的、骨折的、燒傷的——各種各樣的傷。她的藥箱裡帶的藥早就用完了,現在用的是從美軍丟棄的醫療物資里撿來的——青黴素、嗎啡、繃帶——美軍的東西比志願軍的好得多,至少不缺。

  她蹲在一個美軍傷兵面前,麻利地給他換了膝蓋上的繃帶。傷兵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金頭髮,臉色慘白,嘴唇凍得發紫。他看著齊思薇——一個扎著兩條辮子的中國姑娘——用生澀的中文說了一句」謝謝」。發音不標準,但能聽懂。

  齊思薇沖他笑了一下,站起來,走向下一個傷員。

  誰也沒注意到路邊有一輛翻倒的M39裝甲車。

  裝甲車側翻在公路旁邊的碎石堆上——大概是之前塌方時被衝擊波掀翻的。車身歪斜,履帶朝天,艙蓋半開著。從外面看,就是一輛報廢的破車,和公路上其他被炸毀的車輛殘骸沒什麼兩樣。


  但裝甲車裡面有人。

  一個年輕的美軍軍官——中尉軍銜——蜷縮在翻倒的車艙里。他的空間很小——裝甲車側翻之後,原來的側壁變成了地板,原來的地板變成了側壁,他只能半躺半坐地擠在艙內。

  他戴著一副耳機,面前架著一台小型電台——不是美軍制式的SCR-300,是一台更小巧的型號。電台的天線從裝甲車半開的艙蓋縫隙里伸出去,貼著車身外壁向上延伸,從外面看就像一根普通的金屬碎片掛在車殼上。

  他的手指在電鍵上快速敲擊。

  滴滴答——滴答——滴滴滴答——

  摩爾斯電碼。

  發報內容很短:

  」Fang已坐直升機前往軍隅里。他用英語對直升機駕駛員說的目的地。」

  他發出最後一個字符,手指從電鍵上鬆開,長出了一口氣。

  從清晨史密斯自殺到現在——他一直藏在這輛翻倒的裝甲車裡,等著。等公路上的人散了,等志願軍的注意力轉向別處,等一個安全的時間窗口發報。

  他等了將近十個小時。

  現在發完了。他剛要把耳機摘下來——

  」哐——」

  裝甲車沒上鎖的艙門被人從外面拉開了。

  刺眼的光線從門口湧進來。他眯起眼睛——光線的背後,是幾個黑色的輪廓。幾支步槍的槍口,對準了他的臉。

  志願軍戰士。三個。端著槍,表情嚴肅。

  中間那個戰士的目光從中尉的臉上移到了他手邊的電台上——電台的指示燈還亮著,發報餘溫未散。

  」這裡有個美軍!」戰士朝身後喊了一聲,」帶著電台!好像在發報!」

  中尉緩緩舉起了雙手。

  他的臉上沒有恐懼——有的是一種隱藏失敗後的平靜。該發的已經發了。被抓就被抓吧。

  但他發出去的那條電報,已經在電波中飛向了遠方。

  Fang。軍隅里。

  有人在追蹤這個名字。

  有人一直在追蹤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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