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金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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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一日。中午十二點。上海。外灘附近。一家高檔餐館。

  餐館的招牌是燙金字,門口站著穿黑色長袍的迎賓。解放後這類餐館少了很多,但總有些開著的——有些人的生活方式不是一場革命就能改變的。

  二樓。包廂。紅木桌上擺著茶壺和兩隻白瓷杯,茶是龍井。門關著,走廊里的喧囂被厚厚的木門隔在外面。

  兩個穿西服的男人坐在桌子兩側,壓低聲音交談。

  老者六十歲上下,頭髮花白,梳得一絲不苟,抹了髮油。穿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毛料西裝,襯衫領口別著一顆小小的金色領針。面相干練,眼神沉穩——一看就是老江湖。

  中年人四十出頭,身材敦實,面相憨厚,但眼珠子不老實——總在轉,像算盤珠子被人撥來撥去。西裝袖口的線頭沒剪乾淨,領帶結打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近幾年才開始穿西裝的人。

  老者先開口:」到手了嗎?」

  中年人朝左右看了看——雖然包廂里只有他們兩個人——然後從懷裡摸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到桌子中間。

  」到手了。照相館搞的。這人幾個月前去拍過一張照片,說是要出發打仗了,留個紀念。我花了一根金條把底片買下來,連底片帶照片就這一份,登記記錄也毀了——查不到。」

  他朝信封努了努嘴。

  」掉腦袋的事,不給高價,誰願意干啊。」

  老者沒急著拿。他看了看信封,又看了看中年人,然後才伸手拿起來,用手指捏了捏厚度,揣進了內兜。

  」好好干,黨國不會虧待你們的。」

  他從桌下拿出一個深色粗布袋,解開繩口,摸出兩樣東西放在桌上。

  兩根金條。每根約一兩重,表面有細微的鑄造紋路,在包廂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溫潤的黃色光澤。

  」這是兩條黃魚,你先拿著。以後再搞到有價值的東西,跟我說,不會虧待你的。」

  中年人盯著金條看了兩秒鐘,伸手拿起一根掂了掂——沉甸甸的,分量十足。又拿起另一根掂了掂。兩根金條在他粗糙的手掌里碰出金屬聲響。

  他把金條揣進內兜。

  然後他問:」這人有這麼重要嗎?一張照片就能值兩根金條?」

  」不該問的別多問。」老者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喝了一口,停了一下,」但是我告訴你,這個人的一切信息,都很值錢。父母、老婆孩子、甚至女朋友——都能賣上價錢。」

  中年人臉上的表情變了。精打細算的好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隱約的不適。

  」父母老婆孩子……這個……」他搓了搓手,」我心裡過不去那道坎。誰家裡沒個父母老小,你說他萬一家人出事了,我良心上過不去。」

  老者微微一笑。

  那種笑不到嘴角——只是眼角的皺紋微微加深了一點。那雙在上海灘翻滾了幾十年的眼睛裡,有的是一種看透了人心所有軟弱之後的平靜。

  」兄弟,你還是江湖上經的少。我問你——」他從懷裡掏出兩根金條,」眼前這兩根金條,你告訴我,哪一根是高尚的,哪一根是齷齪的?」

  中年人愣住了。

  金條就是金條。不管是用什麼換來的——出賣一個人的照片,還是出賣一家人的住址——到了當鋪里、到了黑市上,都是同一個價錢。沒有哪一根更乾淨,也沒有哪一根更骯髒。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行!馬無夜草不肥。我再打聽打聽,看有沒有這人家裡的情況。」

  老者的笑意擴大到了嘴角。他伸手拍了拍中年人的手背——那隻手蒼老、乾瘦,但力度不小,拍在手背上不像安慰,更像是確認一筆交易的達成。

  」這才對嘛。」

  兩個人搞定了大事,收了金條,開始讓服務員進來點菜。中年人大嗓門喊:」把你們那個什麼——滬爺炒飯——來兩碗!再來一道清蒸魚!」

  一個穿白色制服的年輕女服務員過來站在邊上,手裡拿著小本子和鉛筆,臉上掛著職業性的微笑。

  」先生您說的是海鮮炒飯是吧?」

  」對對對,就是這個。20個大洋一碗,滬爺專供。」中年人用手指敲著桌面——今天懷裡揣著兩根金條,說話的底氣都不一樣了——」一定要多放蝦仁啊!20個大洋,能買幾十斤蝦仁了。」


  服務員在本子上記了幾筆,微微鞠躬:」好的先生,請稍等。」

  她退出包廂。

  門關上的一瞬間,臉上的笑容」啪」的一下沒了——不是慢慢收起來的,是像關燈一樣。

  她翻了一個白眼。

  那個白眼翻得極其標準——眼珠子朝上轉了將近一百八十度,嘴角朝下一撇,鼻腔里發出一聲輕輕的」哼」。

  」鄉毋寧。」她用上海話嘀咕了一聲。

  聲音很輕,只有她自己聽得見。

  然後她整了整制服領口,重新掛上微笑,踩著小碎步朝後廚走去。

  包廂里,兩個男人的聲音已經不是壓低的密語了——聊的好像是百樂門的節目,或者哪家舞廳的姑娘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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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一日。下午一點。水門橋附近。

  方天朔走了一個上午。

  從59師陣地出發,走山間小路,翻了一道山脊,下到一條山溝,再沿著山溝往南走了八公里。三連一百多人跟在後面,隊伍拉得很長——山路太窄,有些地方只容一人側身通過,腳下是碎石和凍土,稍不留神就會滑下去。

  下午一點,終於到了。

  方天朔停在一條隱蔽的山溝里,抬頭看了看地形——和記憶中一模一樣。順著山溝往上爬幾十米,就是山脊。山脊的另一面,就是他當初在山壁上打了十個洞、埋了三噸炸藥的地方。那個藏著起爆電線的接線盒,就在山脊背面一塊突出的岩石下面。

  再往前走五十米,就能俯視水門橋。

  」三連原地休息,不許生火,不許大聲說話。」方天朔對三連連長說,」我上去看看。」

  他帶了兩個偵察兵,沿著山溝爬上了山脊。

  到了山脊頂部,他趴在一塊岩石後面,慢慢探出頭。

  第一眼看到的是水門橋——或者說,曾經是水門橋的地方。

  橋面已經被炸斷了。不是炸掉了一小截——是炸得很徹底。橋面中段整個塌了下去,鋼筋和水泥碎塊散落在橋下的管道上,斷口兩端像被撕開的傷口一樣參差不齊。

  方天朔鬆了一口氣。

  是60師的人幹的。幹得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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