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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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三十日。下午三點。東北軍區總醫院。

  麥克阿瑟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自己回到了巴丹。

  1942年的巴丹半島。菲律賓的熱帶叢林。空氣悶熱得像一塊濕透的毛毯,裹在身上喘不過氣來。蟬鳴震耳欲聾,汗水把軍裝浸透了,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

  他站在科雷吉多爾島的隧道入口處,看著對面巴丹半島上升起的濃煙。日本人的炮彈一發接一發地落下來,把叢林炸成了碎片。他手下的美軍和菲律賓軍隊已經彈盡糧絕——食物在兩周前就斷了,士兵們在吃樹皮和皮帶,瘧疾和痢疾像瘟疫一樣蔓延。

  羅斯福總統的命令就放在他的口袋裡——」立即撤離菲律賓,前往澳大利亞。」

  他走了。

  乘著魚雷快艇在夜色中穿過日本海軍的封鎖線,離開了他的部下。身後是七萬名即將成為戰俘的美軍和菲律賓士兵——他們中的大部分人將死在巴丹死亡行軍的路上,死在日本人的戰俘營里,死在飢餓、疾病和虐待中。

  到了澳大利亞之後,他對著記者說出了那句名言:」I shall return.」

  他確實回來了。1944年,他踩著萊特島的灘頭涉水上岸,實現了諾言。

  但在夢裡——在這個反覆糾纏了他八年的夢裡——他沒有回來。

  夢裡的他站在科雷吉多爾的隧道口,看著巴丹半島在燃燒,手裡攥著羅斯福的命令,但他的腳釘在了地上,一步也邁不出去。魚雷快艇在碼頭上等著他,引擎已經發動了,但他走不過去。

  因為身後有人在看他。

  七萬雙眼睛。

  他轉過頭——隧道里站滿了人。衣衫襤褸的、骨瘦如柴的、滿臉瘧疾黃綠色的美軍士兵和菲律賓士兵,密密麻麻地站在隧道里,沉默地看著他。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求他留下。他們只是看著。

  然後——夢境忽然轉換了。

  巴丹的叢林消失了。熱帶的悶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徹骨的嚴寒。

  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上。四面八方都是雪——無邊無際的白色,從腳下一直延伸到天際線。風像刀子一樣割著臉,零下幾十度的空氣讓肺部灼痛。

  朝鮮。

  他知道這是朝鮮。雖然他從來沒有在朝鮮的雪地上站過——他每次來朝鮮都是坐飛機來、坐飛機走,從來沒有雙腳踩在過這片土地的泥土和積雪上。

  但在夢裡他站在了這裡。

  雪原上有腳印。無數的腳印。從北面延伸過來,密密麻麻,像是有千軍萬馬從那個方向走過。但他看不到人。腳印在他面前匯聚成一條寬闊的踩踏帶,然後消失在南面的山脊後面。

  他彎下腰,看了看腳印。

  不是軍靴的印子。是膠底鞋的印子。薄薄的、淺淺的。

  中國人的。

  他直起身來。風雪模糊了他的視線。遠處的山脊上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移動——模模糊糊的、暗色的影子——但他看不清。

  然後一發照明彈在他頭頂上炸開了。

  雪白的光芒照亮了整個雪原。

  他看到了。

  四面八方。漫山遍野。

  穿著土黃色棉衣的身影從雪地里站了起來——不是從遠處走過來的,是從雪地里站起來的,就像是雪地本身長出了人。一個,十個,一百個,一千個,一萬個——他數不過來。他們端著槍,沉默地站在雪地里,看著他。

  和巴丹一樣。

  沉默地看著他。

  ——

  麥克阿瑟睜開了眼睛。

  天花板。白色的。石灰刷的。有一道細細的裂縫從左上角延伸到中間,像一條乾涸的河流。

  醫院。

  他慢慢地回過了神。

  右臂的疼痛提醒他這不是夢——右臂打著石膏,吊在床頭的支架上。肋骨也在隱隱作痛——斷了兩根,雖然已經固定了,但每次呼吸都能感覺到胸腔里有什麼東西在不對的位置上磨。

  額頭上纏著紗布。他用左手摸了一下——紗布下面是縫合的傷口,十幾針。

  他在這間醫院裡已經躺了好幾天了。


  中國人的醫院。東北軍區總醫院。在瀋陽——不,中國人叫它」奉天」,後來又改回了」瀋陽」。他記不清了。他對中國地名的記憶始終停留在1937年之前——那時候他還是菲律賓軍事顧問,偶爾在報紙上看到關於中國的消息。

  中國人對他不算差。醫生給他做了手術——接骨、縫合、消炎。護士每天換藥。食物還過得去——不是美軍的C口糧,但比巴丹的樹皮強一萬倍。

  他轉了轉眼珠,看向病房。

  病房裡有三個人。

  兩個站著。一個坐著。

  站著的兩個人里,一個三十來歲的中國男人,戴著眼鏡,穿著軍裝,站在床尾,像是翻譯。另一個是警衛——一個年輕的士兵,背著槍,站在門口。

  坐著的那個人——

  麥克阿瑟的目光在那個人身上停了一下。

  那個人坐在病床旁邊的一把木椅上。個子不高,偏瘦,穿著一件深綠色的呢子大衣,沒有任何軍銜標識。在暖氣充足的病房裡,穿呢子大衣讓麥克阿瑟感覺很奇怪。他面色蒼白——不是那種病態的蒼白,而是一種長期缺乏日照和戶外活動的人才會有的蒼白,像是習慣了在室內思考的人。濃重的眉毛,寬闊的額頭,下巴尖削。

  但最引人注意的是眼睛。

  那雙眼睛正盯著麥克阿瑟。

  不是好奇的目光——好奇的目光會游移、會閃爍。這雙眼睛不游移也不閃爍。它們像兩把手術刀,安靜地、精確地停留在麥克阿瑟的臉上,既不切割也不移開,只是停在那裡,仿佛在等什麼東西從麥克阿瑟臉上浮出來。

  麥克阿瑟和很多人對視過——羅斯福、杜魯門、裕仁天皇、蔣介石。他習慣了被注視,也習慣了注視別人。但這雙眼睛讓他有一種不太舒服的感覺——不是威脅,不是敵意,而是一種洞穿。

  像是對方不需要他開口,就已經知道他在想什麼。

  翻譯用流利的英語開口了。

  」麥克阿瑟將軍,這位是我軍的一位高級將領。他在兩年前率領部隊從北方的松花江一直打到南方的海南島。如今負責東北地區的軍事工作。他今天特地來看望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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