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隊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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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二十八日。傍晚七點。下碣隅里西北五公里。

  劉排長趴在戰壕里,已經趴了整整一個下午。

  他是二十軍的人,一個步兵排的排長。他的陣地在下碣隅里通往柳潭裡公路的西側,一個不起眼的小山包上。山包上挖了一圈戰壕,架了兩挺輕機槍、一挺重機槍、一門60毫米迫擊炮。全排三十七個人。

  他們的任務是監視公路,阻擊從柳潭裡方向南下的美軍。

  從下午兩三點鐘開始,德洞山口方向就隱隱約約傳來了炮聲和爆炸聲。聲音很遠,被風雪削弱了,聽起來像是遠處在打悶雷——」轟……轟轟……轟……」斷斷續續的,有時候密集一些,有時候稀疏一些。

  劉排長豎著耳朵聽了一下午。

  他知道那邊在打仗——121師在德洞山口堵截柳潭裡的美軍。打的是大仗,炮聲一直沒停過。

  到了下午六點左右,炮聲漸漸減弱了。

  先是迫擊炮的聲音消失了。然後是機槍聲。最後連步槍的零星射擊也沒有了。

  德洞山口方向安靜了下來。

  劉排長趴在戰壕里,尋思了一會兒。

  炮聲停了。兩種可能——要麼121師把柳潭裡的陸戰一師堵住消滅了,要麼陸戰一師打穿了121師的陣地衝過來了。

  他覺得第一種可能性更大。121師是四十一軍的王牌,塔山英雄部隊,不是那麼容易被打穿的。

  再說了——德洞山口那種地形,兩邊的山把公路夾在中間,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八千人想從那裡衝過來?不太可能吧。

  劉排長這樣安慰著自己。

  然後他看到了風雪。

  不對——他看到的不是普通的風雪。

  北面的公路方向,大約兩公里外,一團巨大的風雪正在向這邊移動。不是天上飄下來的雪——是從地面上捲起來的,像是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雪地上移動,把路面的積雪攪起來,形成了一片瀰漫的白色雪霧。

  雪霧越來越近。

  在雪霧中間,漸漸浮現出了輪廓。

  首先出現的是坦克。

  四輛謝爾曼坦克排成一路縱隊,碾著公路緩緩南行。履帶攪起的雪沫和凍土在坦克周圍形成了一圈白色的煙塵。坦克的炮管指向前方,車體上滿是彈痕和刮擦的痕跡——炮塔上的防盾有一個被穿甲彈打出來的凹坑,側面的裙板被撕掉了一塊,露出了下面的負重輪。

  這些坦克是打過大仗的。

  坦克後面是汽車。

  一路縱隊。首尾相接。卡車、吉普車、救護車、彈藥車——各種型號的軍用車輛排成了一條長線,沿著公路緩緩向南移動。發動機的轟鳴聲匯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持續的、低沉的嗡嗡聲,像一群巨大的鐵皮蜜蜂在震翅。

  汽車縱隊的旁邊是步兵。

  又是一路縱隊。

  兩千人排成一列,沿著公路的右側路肩徒步行進。他們和卡車保持著平行,步伐一致——不是齊步走的那種整齊,而是一種經過長時間行軍磨合出來的、自然而然的同步,像是所有人都在踩著同一個看不見的節拍器。

  劉排長舉起瞭望遠鏡。

  他看到了更多的細節——

  那些步行的人,許多都有傷。有的人纏著繃帶,繃帶上滲出的血已經凍成了暗紅色的冰塊。有的人拄著步槍當拐杖,一瘸一拐地走。有的人胳膊吊著——用三角巾掛在脖子上,空蕩蕩的袖管在風中晃動。

  他們只是在走。

  一步一步。

  埋著頭。

  隊形整齊。

  毫無散亂的跡象。

  整個隊伍排出去兩三公里。汽車縱隊和步兵縱隊平行推進,像兩條鋼鐵和血肉織成的帶子,在風雪中緩緩向南延伸。

  沒有人說話。幾千人的隊伍,只有發動機的聲音和軍靴踩在凍土上的沙沙聲。沒有軍官在喊口令,沒有士兵在交談。甚至連咳嗽聲都沒有。

  沉默。

  整支隊伍沉默得像一支鬼魂的軍隊。

  ——

  劉排長放下望遠鏡。

  他的手心出了汗。零下三十幾度的天氣里,手心在出汗。


  這就是從德洞山口衝過來的陸戰一師。

  121師沒能堵住他們。

  他們衝過來了。

  劉排長轉頭看了看自己的陣地——三十七個人,兩挺輕機槍,一挺重機槍,一門60迫擊炮。

  對面——至少四五千人,四輛坦克,幾百輛卡車。

  他知道他的三十七個人攔不住這支隊伍。就像一根樹枝攔不住一條河。

  但他的任務就是阻擊。

  」準備射擊。」他低聲說。

  全排進入了射擊位置。機槍手拉開了槍栓。迫擊炮手把第一發炮彈抱在了手裡。步槍手們把槍口探出了戰壕的沿口。

  陸戰一師的先頭坦克進入了八百米。

  六百米。

  四百米。

  三百米——重機槍的有效射程。

  」打!」

  重機槍率先開火。」噠噠噠噠噠——」曳光彈的軌跡在風雪中劃出一條明亮的橘紅色弧線,撲向公路上的步兵縱隊。

  兩挺輕機槍跟著響了。60迫擊炮」砰」地一聲,第一發炮彈畫著弧線落在了公路上,在一輛卡車旁邊炸開了。

  彈片和碎石飛濺。

  步兵縱隊中有人倒下了——被機槍子彈打中的人。

  一個。兩個。三個。

  倒下的人——就那麼倒下了。

  沒有人驚慌。沒有人臥倒。沒有人朝兩側散開。

  沒有人停下腳步。

  前面的人倒了,後面的人從他身邊走過去。走的人繼續走。步伐沒有亂。隊形沒有散。只是腳下的速度快了一些——從行軍步伐加快到了小跑,但隊列依然是一路縱隊,依然整齊。

  他們對劉排長的陣地看都不看一眼。

  像是那個小山包上的槍聲和他們無關。像是那些子彈和他們無關。像是倒下去的人和他們無關。

  他們只是在走。

  走向下碣隅里。

  那是唯一重要的事。

  劉排長看著這一幕,一種說不出的感覺湧上了心頭——不是恐懼,但比恐懼更讓人不安。他見過被打散的敵人,見過崩潰的敵人,見過投降的敵人。但他沒見過這種——被打了之後完全不理你,像你不存在一樣,繼續走自己的路。

  」日你爹的,」劉排長咬著牙罵了一句,」死到臨頭還這麼硬氣。」

  旁邊一個四十二軍派駐過來的戰士聽到了這話,一邊射擊一邊接了一句:」排長,我們前年圍殲廖耀湘兵團的時候,也碰見過這種。」

  」什麼?」

  」國民黨新22師。」那個戰士換了一個彈匣,繼續說,」那也是一支硬部隊——遠征軍出身,在緬甸打過日本人的。我們在遼西把他們截住的時候,他們的行軍隊列跟檢閱似的,整整齊齊。我們打過去,被打中的人倒下,沒倒下的加速行軍,對我們的陣地根本不理睬。不看你一眼。」

  他瞄準了公路上一個正在快步走過的美軍身影,扣了一下扳機。

  沒中。那個人已經走過去了。

  」後來怎麼樣了?」劉排長問。

  」後來?」那個戰士嘿嘿笑了一聲,」後來廖耀湘兵團全軍覆沒。新22師也沒跑掉。但是——說句公道話——那支部隊確實硬。這幫美國人,和那支部隊一個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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