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三章 嫌疑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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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18章 嫌疑分子

  「記者?」那漢子終於開了口,聲音不高,卻很有分量,「記者畫這個做什麼?」

  他指著那艘船的速寫,食指點了點炮位的位置。

  麥瑞寶咽了口唾沫,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一些:「我是……我是做港口航運報導的,看見這船形制特殊,就……就畫下來,想寫篇通訊,造船發展的通訊……」

  他儘可能的把自己的動機闡述的更職業化一些。

  「通訊。」那漢子把這兩個字在嘴裡嚼了嚼,嘴角微微往下一撇。他身後的三個人,左右包夾過來,不動聲色地切斷了麥瑞寶的退路。其中一個個子矮些的,彎下腰拾起麥瑞寶扔在沙灘上的鉛筆,在手裡掂了掂,又看了一眼那枚徽章,朝為首的漢子微微點了點頭,意思是徽章不像是假的。

  但為首那漢子似乎根本不關心徽章的真假。他把畫簿合上,夾在腋下,往前逼了一步。麥瑞寶不自覺地後退了半步,腳跟陷進濕沙里,鞋殼裡立刻灌進一捧冰涼的水。

  「我問你,」那漢子的聲音忽然壓低了,低到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你昨晚上,是不是也來了?」

  麥瑞寶心頭猛地一縮。

  「我——」他張了張嘴,嗓子眼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別緊張。」那漢子反倒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半點沒到眼睛裡,「昨夜裡錨泊放汽的時候,岸灘上就你一個人。我們看得清清楚楚。」

  麥瑞寶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了。他這才明白,昨晚他以為自己在暗處觀察那艘船,殊不知船上的人——或者更準確地說,負責警戒的人——早就把他看得一清二楚。今早他再來,不過是自投羅網罷了。

  「敵特分子,抓起來!」為首那人揚了揚手中的畫簿,聲音驟然拔高,厲聲道,「這下人贓俱獲!」

  矮個子大漢從腰間摸出一根細麻繩,動作利索地繞了個圈。另外兩人一左一右扣住了麥瑞寶的胳膊,力道大得他肩關節發出一聲脆響。麥瑞寶疼得倒吸一口涼氣,卻硬撐著沒有叫出聲來。

  「老爺!不,同志,我不是敵特!」他掙扎著喊道,「我是《良友》的記者!我有證件,在家裡,你們可以跟我去取——」

  「少廢話。」為首那漢子把畫簿揣進懷裡,抬手在他胸口拍了一掌,拍得他往後一仰,被左右架住的人才沒摔倒,「帶回去,交給政治保衛局處置。」

  麥瑞寶腦子裡嗡的一聲。政治保衛局。這四個字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來,把他所有辯解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他見過被政治保衛局帶走的人——在臨高的時候,報社隔壁的印刷廠有個排字工,平日裡對廠子裡的制度頗有微詞,有次酒後說了句「這破廠子的規矩也太多了,一把火燒了乾淨」,第二天就不見了人影,三天後才回來,整個人瘦了一圈,見了誰都低頭繞著走,從此再沒說過一句多餘的話。

  「同志——」麥瑞寶的聲音變了調,「我真的只是記者,我畫這些只是——」

  「記者?」那漢子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絲審視,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記者就該好好寫你的通訊,畫你的速寫。有些東西,不該你看的,就別看;不該你畫的,就別畫。」

  他說完,朝矮個子揮了揮手。繩子繞上了麥瑞寶的手腕,粗糙的麻纖維扎進皮肉里,又癢又疼。

  晨光已經徹底鋪滿了海面,那艘怪船在光里顯得愈發龐大,船身上的人影仍在忙碌著,對岸灘上發生的這一切渾然不覺。麥瑞寶被推搡著往岸上走,腳步踉蹌,沙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溝痕。他最後回頭望了一眼那艘船——天幕已經搭起了一半,恰好遮住了那兩門圓溜溜的大炮,像是把什麼秘密嚴嚴實實地捂住了。

  海風忽然大了一些,把桅頂那些五彩的信號旗吹得獵獵作響。麥瑞寶忽然想起一件事來——他畫了桅杆,畫了炮,畫了煙囪和風筒,唯獨忘了畫那艘小汽艇。那艘貼著大船舷側的小汽艇,艇首似乎塗著幾個字。

  他眯起眼睛,想在最後這一刻看清那幾個字,但身子已經被推著轉過了礁石,什麼都看不見了。

  只有海潮聲不依不饒地追在身後,仿佛是在嘲笑他的好奇心。

  政治保衛局駐港口的辦事處設在船廠西面一座二層磚樓里,樓是新蓋的,外面沒有任何標記物,只在樓門口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牌子:港務局調查統計辦公室――這棟樓的確是政保和契卡合用的。

  麥瑞寶被推進門的時候,樓里正忙得不可開交——走廊上有人抱著卷宗小跑,樓梯拐角處兩個穿便衣的人在低聲交談,見他經過,目光像兩把剃刀似的刮過來。


  他被帶進二樓盡頭的一間屋子裡。房間不大,一張條桌,三把椅子,窗戶開得很高,鐵欄杆的影子橫在牆上,像一道永遠邁不過去的檻。窗戶上都掛著遮陽簾,把屋裡每一個人的臉色都照得晦暗不明。

  在裡頭,他一五一十的把自己的身份和這幾天幹了什麼,看到了什麼,見了哪些人全都交代了一遍。還反覆「回憶」了好幾遍。

  過了許久,來了一個中年人,為首那漢子把畫簿放在桌上,對他低聲說了幾句。中年人並沒有穿制服。而是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幹部服,胸前別著一枚拇指大的徽章,上面刻著政治保衛局的縮寫。他接過畫簿,一頁一頁地翻看,眉頭時而皺起,時而鬆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地叩著,篤、篤、篤,像敲打在麥瑞寶的胸口。

  「麥瑞寶,」中年人終於開口了,聲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公文,「《良友畫報》記者,高小文憑,美術專業……」

  他頓了頓,抬頭看了麥瑞寶一眼,目光從鏡片後面透過來,冷靜而克制。

  「大約還是師從某位首長?」

  麥瑞寶點了點頭,嗓子乾澀得說不出話。

  「那你應該知道,」中年人把畫簿合上,推到桌角,十指交叉擱在桌面上,「有些東西,畫了就是犯忌諱。」

  「我只是——」麥瑞寶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我只是覺得那艘船很特別,職業習慣,就……」

  「職業習慣。」中年人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嘴角微微一動,看不出是笑還是別的什麼,「麥瑞寶同志,你的職業是記者,不是海軍情報處的參謀。那艘船是什麼型號、裝了什麼炮、桅杆怎麼改的,跟你有什麼關係?」

  麥瑞寶無言以對。

  中年人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換了個話題:「你姐夫在船廠當鍛工班長?」

  「……是。」

  「你二姐是船廠的庫管員?」

  「……是。」

  「你三哥,」中年人又翻了一頁畫簿,目光落在角落裡一行小字上,「在大波航運當水手,是退伍軍人?」

  麥瑞寶的心一點一點地往下沉。

  「我三哥……當過海警隊。」他艱難地開口,「後來因傷——」

  「因傷退役,我們知道。」中年人打斷了他,「你三哥的事我們已經查清楚了。他航運公司工作表現良好。但是你——」

  他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麥瑞寶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一個記者,大半夜不睡覺,跑到岸灘上去畫軍艦。第二天又去,還畫得更細。炮位、桅杆、煙囪、風筒,連信號旗你都畫了。麥瑞寶同志,你說說看,換了你是我,你會怎麼想?」

  麥瑞寶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窗外的鐵欄杆上,有一隻麻雀落下來,嘰嘰喳喳地叫了幾聲,又撲稜稜地飛走了。,在牆上投下一片搖晃的影子。

  「這樣吧,」中年人終於開口,語氣緩和了一些,「你的身份我們會核實。報社那邊,我們也會去電查詢。在結果出來之前——」

  他看了為首那漢子一眼。

  「先把他安排在留置室。不許接觸外人。」

  他說完,轉身回到桌後坐下,拿起桌上的一支鋼筆,在一個本子上寫了幾行字。寫完之後,他把本子合上,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看上去疲憊而冷淡。

  「帶下去吧。」

  麥瑞寶被帶出門的時候,走廊上又有人抱著卷宗匆匆跑過,鞋底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地響。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被麻繩勒出的紅痕,忽然想起昨晚姐夫和二姐一起出門上夜班時,二姐回頭沖他笑了一下,說「阿寶,早點回來,別在海邊待太晚」。

  他當時應了一聲,卻還是走到了天黑。

  此刻他站在走廊里,聽著鐵門在身後哐當一聲關上,他忽然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麼渺小過,過往的意氣風發瞬間就沒了影子。

  留置室的牆是白的,白得刺眼。小小的裝著鐵柵欄的窗戶,門上開了一個小方孔,裝著鐵柵。麥瑞寶坐在一張硬板床上,背靠著牆,看著窗戶外的藍天,安慰自己:沒什麼,事情查清楚就行了。

  他摸了摸懷裡,筆記簿被沒收了,鉛筆也沒了,身上什麼都沒有了。只有褲兜角落裡還硌著一小塊東西——他掏出來看了看,是半截折斷的鉛芯,不知什麼時候掉進去的,比小指甲蓋還短。

  麥瑞寶把這半截鉛芯攥在手心裡,攥了很久。

  然後他翻過身,面朝著牆,用鉛芯在白色的牆面上,輕輕地、一筆一畫地,把那艘船的輪廓又畫了一遍。

  門外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在留置室前停住。有人在低聲交談,聲音含含糊糊的,聽不清在說什麼。麥瑞寶趕緊用拇指把牆上的畫蹭掉了,留下一小片灰白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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