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何謂修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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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樂的意識在無邊黑暗中漂浮了不知多久,終於被一陣模糊的嘈雜聲喚醒。

  他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一根略顯陳舊的房梁。

  陽光從糊著棉紙的木格窗欞透進來。

  在空氣中投下幾道浮著微塵的光柱。

  他躺在一張硬板床上,身上蓋著洗得發白的薄被。

  房間不大,陳設簡陋,但整潔。

  一張木桌,兩把椅子。

  一個掉漆的衣櫃,牆角堆著幾個封好的陶罐。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草藥味和煙火氣。

  「吱呀」一聲,房門被輕輕推開。

  葉月棠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藥汁走了進來。

  她依舊是一身白衣,只是料子普通了許多。

  邊角處甚至有些細微的磨損。

  她的臉色有些蒼白,眉宇間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

  但那雙清冷的眸子在看到常樂睜著眼時,瞬間亮了一下。

  雖然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你醒了。」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將藥碗放在桌上。

  走到床邊,伸手探向常樂的腕脈。

  指尖微涼,帶著一絲靈力,仔細探查著他體內的情況。

  常樂喉嚨幹得發疼,聲音嘶啞:

  「月棠……這是哪兒?我……睡了多久?」

  「無憂城。」

  葉月棠收回手,語氣雖然平淡,但卻輕快了幾分。

  「你昏迷了四個月。」

  「四個月?!無憂城?」

  常樂想坐起來,卻渾身劇痛。

  尤其是丹田位置,空泛得厲害。

  仿佛被徹底掏空,一絲靈力也提不起來。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的修為盡失了。

  「嗯。」

  葉月棠扶著他靠坐在床頭。

  端起藥碗,用勺子攪動著。

  耐心地解釋起來。

  「那日你強行催發秘術,經脈盡碎,丹田瀕臨崩潰。

  青雲宗的人不會善罷甘休,我們已算叛宗,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她舀起一勺藥汁,輕輕吹涼,遞到常樂嘴邊。

  「我帶著你,一路向北,穿越了星月劍派控制的邊境。

  進入了普度山勢力範圍的腹地。

  這裡是『普度山』庇護下的無憂城,青雲宗的手,伸不到這裡。」

  常樂順從地喝下苦得讓他臉皺成一團的藥汁,心中驚訝。

  帶著他這麼一個半死的人,奔波四個月?

  穿越兩大宗門勢力的地盤?

  這其中的兇險和艱辛,他簡直無法想像。

  「你的傷很重。」

  葉月棠繼續道,語氣依舊沒什麼波瀾。

  但常樂卻聽出了一絲艱澀。

  「尋常丹藥無用。為了保住你的命,我沿途尋訪了不少丹師和醫修,用了些虎狼之藥,勉強吊住你一口氣。

  直到一月前才抵達無憂城,租下這處小屋,你的情況才算穩定下來。」

  葉月棠一口氣簡單的解釋完。

  突然劇烈的咳嗽起來。

  咳著咳著,嘴角溢出一縷鮮血。

  「怎麼了?」

  他猛地抓住葉月棠的手。

  入手冰涼,他能感覺到她指尖有一層薄薄的繭。

  她沒說,她其實傷得也很重。

  但是四個月了還會咳血,常樂也不傻。

  他緊緊握著葉月棠的手,一時間話到嘴邊,又不知說什麼。

  這輩子,能有一個女人與你生死與共,不管她圖什麼,都不重要了...

  常樂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竟掙扎著前傾,一把將葉月棠拉入懷中。


  「會好起來的。」

  常樂輕輕說道。

  葉月棠身體瞬間繃緊,下意識地想要掙脫。

  但或許是感受到常樂身體的顫抖和話語中的真摯,她的動作停滯了。

  常樂抱著她清瘦的身軀。

  聞著她發間淡淡的、似乎還夾雜著風塵與藥草的氣息。

  心中愛意與憐惜交織。

  他低頭,想吻上她那兩片微涼的唇瓣。

  然而,就在他的嘴唇即將觸碰到的時候,卻對上了一雙清澈、平靜的眸子。

  葉月棠就那麼直勾勾地看著他,沒有反抗,也沒有迎合。

  常樂突然有些慌亂。

  他了解葉月棠的性格。

  只要認定了一件事,至死不悔。

  兩人因為一些誤會,前期跳過了愛情這部分,常樂直接先上了車。

  但是此刻面對這雙眸子,常樂一時間有點緊張,眼睛左顧右盼,不敢面對。

  「那個...我...」

  葉月棠靜靜地看著他表演,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底卻掠過一絲笑意。

  她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既沒戳穿,也沒接話。

  只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皺的衣襟道:

  「你剛醒,身子虛,好生休息。藥按時喝。我晚些回來。」

  說完,便轉身走了出去,留下常樂一個人在床上尷尬得腳趾摳地。

  「常樂啊常樂,你睡人家的時候都不慌。現在談情怎麼還害羞上了!」

  常樂直接甩了自己一巴掌,真是不爭氣啊!

  就該親下去,讓那女人徹底歸心!

  接下來的日子,常樂就在這間小屋裡安心養傷。

  葉月棠每日都會出去一段時間,回來時總會帶回食物丹藥,以及一些無憂城裡的消息。

  她偶爾提起,她加入了城內的「散修盟」。

  她重傷未愈,只能接取一些護送、採集或者清理低階妖獸的任務。

  賺取微薄的靈石維持兩人的生計和治療。

  一個金丹修士,淪落到做這些任務,其中的艱辛可想而知。

  常樂的身體在緩慢恢復。

  雖然丹田依舊空泛,無法儲存靈力。

  但至少日常行動無礙了。

  他心急如焚,他必須儘快開始新的煉製。

  才能恢復修為,才能不再成為葉月棠的拖累。

  這日,葉月棠接了一個採集「銀線草」的任務,地點在無憂城西面的矮山脈。

  常樂堅持要一同前去。

  「你修為未復,山中有兇險。」葉月棠蹙眉。

  「沒事兒!我就在外圍轉轉,采點普通草藥,絕不給你添亂!再待下去我身上快長蘑菇了!」

  常樂拍著胸脯保證。

  葉月棠看了他一眼,最終點了點頭。

  兩人走出棲身的小巷,來到一處相對僻靜的街角。

  「走。」

  葉月棠淡淡說了一句,手掐劍訣。

  那柄青鋼長劍發出一聲清吟,懸浮於離地尺許之處。

  流光雖不如秋水劍璀璨,卻也穩定凝實。

  她輕盈地踏了上去,衣袂飄飄。

  常樂也集中精神,意念沉入系統空間。

  嗡!

  一聲沉悶的輕響,那個古樸厚重、刻滿玄奧紋路的青銅爐蓋憑空出現,穩穩落在地上。

  常樂熟門熟路地踩了上去,爐蓋表面微光亮起,托著他晃晃悠悠地升空。

  一仙劍,一鍋蓋,朝著西城門方向飛去。

  御空而行,無憂城的宏偉全景更顯震撼。

  城牆高聳入雲,符文閃爍。

  城內殿宇樓閣鱗次櫛比,靈光沖霄。

  無數流光如同織網的流星,川流不息。


  靈舟、華麗的獸車、各式各樣的飛行法器穿梭往來,彰顯著這座修真大城的繁華與活力。

  常樂看得心潮澎湃,同時也更感自身渺小。

  他不知道,這只是一個邊陲小城而已。

  飛出城門,掠過人流如織的官道。

  兩人很快便抵達了西面的矮山脈。

  葉月棠操控飛劍降低高度,精準地落在一處草木豐茂的山谷中。

  銀線草喜陰,多生長在背陰的岩石縫隙或溪流邊。

  葉月棠目標明確,身手敏捷,很快便採集夠了任務所需的銀線草。

  常樂則在一旁,看似漫無目的地亂逛,實則目光銳利地搜尋著。

  這次他學乖了,不敢再用路邊的野草泥土糊弄系統。

  他仔細辨認,專門挑選了幾株靈氣雖然微弱但確實屬於靈草的藥材。

  此次以後,應當學習一些靈草知識了。

  「系統,投入藥材!」他心中默念,將精心挑選的材料「投入」。

  【檢測到投入材料:凝露花(劣等)x3,地根藤(劣等)x2,青靈石碎塊(劣等)x1】

  【材料品質:低劣】

  【是否開始煉製?】

  【請選擇成丹數量(1-9999)】

  常樂深吸一口氣,選擇了【1】。

  用了正經藥材,雖然品相差,總該出點正常東西了吧?

  虛擬藥鼎緩緩旋轉,光芒比以往用垃圾時純粹明亮了不少。

  幾息之後,一枚龍眼大小、色澤土黃、表面有著奇異螺旋紋路的丹藥靜靜躺在系統空間。

  【丹藥名稱:未命名】

  【正作用:跳得高】

  【副作用:不能飛】

  「呃……『蹦蹦丹』?」

  常樂嘴角還是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這正作用……在修真界依然雞肋啊!

  副作用更是精準地覆蓋了他的「飛行權」。

  但好歹是用正經藥材煉的,副作用看起來好了許多。

  至少沒附帶什麼「變哥斯拉」或者「猛烈爆炸」的詞條。

  「聊勝於無吧……」

  他自我安慰著,將丹藥吞了下去。

  一股溫和的暖流散入雙腿經脈,感覺比上次紮實了一些。

  採集任務完成,日頭偏西。

  兩人再次御起劍和蓋,返回無憂城。

  路過城西那片凡人聚居區時。

  常樂看著下方低矮破敗的景象,與遠處靈光閃耀的仙城形成慘烈對比,心中觸動。

  這讓他想起了石塘鎮,同樣是修仙城鎮周邊的村落,怎麼感覺相差巨大。

  「月棠,我們下去看看吧?」常樂指了指那條泥濘小路。

  葉月棠微微蹙眉,似乎不太願意節外生枝。

  但見常樂眼神懇切,還是操控飛劍降了下去。

  常樂也趕緊壓下爐蓋,跟在她身後。

  村子比從空中看到的還要破敗。

  土坯房大多低矮歪斜,牆皮剝落,許多屋頂的茅草都稀疏不堪。

  時近傍晚,本該是炊煙裊裊、飯香四溢的時候。

  可村子裡卻異常冷清寂靜,只有零星幾戶人家開著門。

  一些村民坐在門口。

  目光呆滯,面容枯槁,瘦得皮包骨頭。

  眼神里沒有絲毫光彩,只有一片麻木的死寂。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壓抑和衰敗氣息。

  這與不遠處繁華興盛、靈氣充盈的無憂城形成了極其刺眼的對比。

  常樂皺了皺眉,這村子……死氣太重了。

  就在這時,一陣濃郁的肉香味,順著晚風飄了過來。

  這肉香極其誘人,燉煮得恰到好處。

  帶著一種肥膩的油脂香氣。

  與整個村子的死寂和貧瘠形成了極其詭異、極其不協調的對比。


  常樂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他穿越後就沒吃過幾頓像樣的飯菜,這肉香對他而言簡直是致命的誘惑。

  「咦?這村子這麼窮,居然還有人燉肉?聞這香味,還是大塊的肥肉?」

  常樂下意識地吸了吸鼻子,好奇心被勾了起來。

  「月棠,你聞到了嗎?這肉香好像是從那邊傳來的。」他指了指村子東頭一個更加破敗的院落。

  葉月棠的嗅覺比他更敏銳,她早已聞到了這股肉香。

  此刻秀眉微蹙,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和……厭惡。

  她似乎想說什麼,但常樂已經循著香味,好奇地走了過去。

  那院子的土牆塌了半邊,院門歪斜著。

  但那濃郁的肉香,正是從這破院子裡飄出來的。

  院中,一堆柴火燃著。

  火上架著一口碩大的、髒兮兮的陶土鍋。

  鍋蓋邊緣「噗噗」地冒著白色的蒸汽。

  一個穿著破爛麻布衣、頭髮蓬亂、看不清面目的村民。

  正背對著院門,蹲在鍋邊,一動不動。

  「老鄉?燉的什麼肉啊?這麼香?」

  常樂笑著揚聲問道,一邊下意識地走上前,伸手就想去掀那鍋蓋看看。

  「讓咱也開開眼……」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

  就在他的手碰到鍋蓋的瞬間,那個蹲著的村民猛地回過頭!

  那是一張怎樣扭曲的臉啊!

  眼眶深陷,顴骨高聳,嘴唇乾裂。

  但最駭人的是那雙眼睛,裡面沒有瞳孔,只有一片渾濁的眼白。

  此刻正用一種極度貪婪、瘋狂、非人的眼神死死地盯著常樂!

  嘴角甚至不受控制地流下渾濁的涎水!

  常樂被這突如其來的恐怖一幕嚇得渾身汗毛倒豎,下意識地猛然後退一步。

  而就在他後退的瞬間,手已經下意識地掀開了那沉重的鍋蓋——

  蒸汽撲面而來,帶著更加濃郁的肉香。

  鍋里的水劇烈翻滾著,渾濁的湯水中,一些塊狀的肉塊沉沉浮浮。

  而在那翻滾的肉塊和油花之中……

  一顆小小的、已經被煮得皮肉分離、面目模糊的……

  兒童的腦袋……

  正隨著翻滾的湯水,緩緩轉了過來……

  那雙失去了所有神采、空洞洞的、尚未完全閉合的眼睛……

  仿佛正透過氤氳的蒸汽……

  直勾勾地……

  「看」向了常樂。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常樂臉上的好奇和笑意瞬間凍結。

  化為極致的駭然!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到針尖大小,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強烈的噁心感直衝喉嚨!

  「嘔——!!」

  他猛地鬆開手,鍋蓋「哐當」一聲砸落在地,摔得粉碎。

  他踉蹌著向後跌倒,一屁股坐在地上。

  雙手撐地,瘋狂地乾嘔起來。

  臉色慘白如紙,渾身抖得如同風中落葉。

  肉香依舊濃郁,甚至更加誘人。

  但此刻,這香味落在常樂鼻中,卻化作了世間最恐怖、最惡毒的詛咒!

  那個村民發出「嗬嗬」的、不似人聲的怪笑。

  猛地撲向那口鍋,髒污的手直接伸進滾燙的鍋里。

  抓起一塊肥膩的肉塊,就要往嘴裡塞……

  一道冰冷的劍光閃過。

  葉月棠不知何時已出現在常樂身前,面寒如霜。

  手中的青鋼長劍精準地拍在那村民的手腕上,將那塊肉打落在地。

  那村民發出憤怒的嘶吼,卻似乎畏懼葉月棠身上的氣息,蜷縮著後退,依舊死死盯著那口鍋。

  葉月棠沒有看那鍋,也沒有看那村民。


  她只是轉過身,蹲下來,輕輕拍著常樂的後背,聲音依舊清冷。

  卻帶著一絲複雜情緒:

  「無憂城……也並非真的無憂。」

  「一念普度,渡得了仙,渡不了人。」

  「這,便是修真界。」

  她的目光投向遠處那巍峨宏偉、靈光沖天的仙城輪廓,眼神深邃。

  常樂停止了乾嘔,抬起頭,臉上已無半分血色。

  他看著葉月棠,又看向那口依舊翻滾著的肉鍋。

  最後望向那些死寂的、麻木的村落。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順著脊椎,一點點地,爬滿了他的全身。

  繁華仙城之下,竟是如此赤裸裸、血淋淋的人間地獄。

  他的修真之路,似乎才剛剛窺見這世界殘酷真相的一角。

  「修真,是修得真我,還是修成真仙?」

  天生萬物以奉我,我卻無物報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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