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連你……也不再會站在我這邊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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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光荏苒,又是三載春秋。

  書院內,窗明几淨。

  九歲的秦傾月坐得筆直,目光落在前方授業的夫子身上。

  年過五旬的夫子正襟危坐,講授《禮》篇。

  夫子鬚髮花白,聲音抑揚頓挫:「......故而,君子治國,首重『分』。貴賤有等,長幼有序,貧富輕重皆有稱。」

  「庶民安於耕作,士人忠於職守,貴族各守其位,則天下定矣。此乃天理人倫,萬世不易之綱常。」

  台下坐著的多是趙國貴族子弟,聽得昏昏欲睡或理所當然。

  唯有角落裡的秦傾月,背脊挺得筆直,聽得格外認真,只是眉頭卻微微蹙起。

  夫子目光掃過,注意到了她,心中一動。

  這秦女雖出身尷尬,但聽課倒是專注,只是不知領悟了幾分。

  他忽然點名:「秦氏女,你且說說,對此『定分止爭』之說,有何理解?」

  堂內窸窣聲起,不少目光帶著玩味投向那個沉默的身影。

  秦傾月緩緩站起身,垂眸片刻,再抬起時,眼中是一片沉靜的黑。

  「夫子所授,乃先賢至理。然......」

  她聲音清晰:「學生以為,若只固守『分』而不知『變』,恐非長治久安之道。」

  夫子眉頭一皺:「哦?此言何意?」

  「學生曾聞......」秦傾月頓了頓,腦海中閃過林默平日與她閒聊時,那些離經叛道,卻又總能自圓其說的言語。

  「治國如治水,堵不如疏。貴賤貧富之『分』若成鐵板一塊,寒門永無上升之階,底層積怨無處可泄,猶如壅塞江河。」

  「水勢蓄積,終有一日堤潰而洪流滔天,屆時任何『綱常』皆難束縛。故,『分』需有度,亦需有『變』的孔隙,使才者能上,庸者能下,方為活水,可保長久。」

  這話說得並不激烈,甚至很平靜。

  但其中蘊含的「流動性」與「變革」思想,卻與夫子所授、乃至當下主流強調絕對等級秩序的「定分」觀念,很是衝突。

  堂下瞬間響起一片壓低的嗤笑和議論。

  「質子之女,妓女之後,也配議論國事?」

  「怕是漿洗衣服時,從哪個下賤僕役嘴裡,聽來的腌臢話罷了。」

  「瞧她那故作深沉的模樣,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

  夫子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教授此道數十年,從未有學生,尤其是一個身份低微的女子,敢如此公然提出這般,近乎「動搖根本」的質疑。

  這不僅僅是觀點的不同,更是對他權威的挑戰!

  「荒謬!」

  夫子猛地一拍案幾,聲色俱厲:「黃口小兒,安敢妄議先王大法!貴賤有序,乃天地定位,人心所向!」

  「你所說的『變』,實乃禍亂之源,禮崩樂壞之始!豈不聞『天不變,道亦不變』?!」

  秦傾月抿緊了唇,沒有退縮,只是重複道:「學生只是以為,水無常形,國亦當如是。」

  「冥頑不靈!」夫子大怒,抄起戒尺,「伸出手來!」

  秦傾月沉默地將微微顫抖的手伸出。

  「啪!啪!啪!」

  戒尺重重落在掌心,每一下都帶著呼嘯的風聲和皮肉擊打的悶響。

  秦傾月挺直著背,嘴唇咬得發白,卻硬是一聲未吭。

  三下之後,掌心已是一片刺目的紅腫。

  夫子喘著粗氣,指著她:「你,回去面壁思過!什麼時候想清楚了,認錯了,什麼時候再回來上課!」

  「現在,下學!」

  學子們如蒙大赦,又帶著看好戲的神情,三兩兩收拾書簡離開。

  秦傾月默默收回火辣辣刺痛的手,低頭整理自己簡陋的文具。

  「喲,我當是誰呢。」一個熟悉又令人厭煩的聲音響起。

  趙嘉帶著兩個跟班晃了過來,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譏誚。

  「原來是我們的『大才女』啊。怎麼,妓女生的孩子,也配談治國大道?還敢頂撞夫子,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就是就是!」

  旁邊的瘦高個嗤笑道:「也不看看自己什麼出身,配在這兒談論『禮』嗎?」

  另一個胖些的則故意拔高聲音,對周圍人道:「我看她就是故意的,想引人注意罷了!可惜啊,野雞就是野雞,插上幾根毛也變不了鳳凰。」

  周圍的學子放緩動作,或明或暗地投來目光,低低的鬨笑聲在堂內蔓延。

  秦傾月握緊了受傷的那隻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等她再抬起眼,目光卻是平靜地掃過趙嘉三人得意的臉。

  隨後徹底無視他們,將最後一片竹簡放入布袋,系好,起身,徑直向外走去。

  她的無視,瞬間點燃了趙嘉被輕視的怒火。

  「喂!你聾了嗎?跟你說話呢!」

  趙嘉追到門口,衝著她的背影大喊:「不過是質子之女,不過是妓女所生,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

  「我告訴你,在這趙國,你什麼都不是!」

  秦傾月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纖細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廊柱之後。

  身後的鬨笑聲、議論聲、趙嘉氣急敗壞的叫嚷聲,都被她甩在身後。

  站在書院外的石階上,黃昏的日頭漸漸落下。

  秦傾月停下腳步,習慣性地左右張望。

  ......沒有。

  那個總是在奇怪時間、奇怪地點突然蹦出來,帶著欠揍的笑容喊她「小傾月」的身影......

  沒有出現。

  往常下學,自己總能看見他或是蹲在路邊玩石子,或是靠在樹上打哈欠,然後在她出現的瞬間,眼睛一亮,湊過來問東問西。

  今天......今天,哪裡都沒有。

  秦傾月握著布袋帶子的手,不由得一緊。

  掌心被戒尺打過的地方,此刻才後知後覺地傳來陣陣灼熱的痛楚,順著胳膊蔓延到心口。

  原來......連你,也覺得我今日所言,是錯的嗎?

  連你......也不再會站在我這邊了嗎?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她多年來,用冷漠和沉默築起的心防。

  書院裡夫子的否定、同窗的嘲諷都未能讓她動容,此刻這空蕩蕩的門口,卻讓她一直強撐的某種東西......

  悄然碎裂。

  視線毫無徵兆地模糊了。

  她迅速低下頭,用袖子狠狠抹過眼睛。

  再抬起頭時,臉上已看不出痕跡,只有眼圈微微泛著紅。

  也罷。

  秦傾月吸了吸鼻子,將布袋抱在胸前,邁步向前。

  本就是一個人。

  現在,也只是回到了一個人而已。

  她挺直背脊,準備走下石階。

  「哇嗚——!!!」

  一張扭曲誇張的鬼臉,毫無預兆地湊到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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