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7章 在他床上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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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透了。

  和十五歲那年站在雪地里一樣的冷。

  原來那八年如此的不重要。

  她抱緊自己,沒再回頭看一眼,悄然離開這邊。

  江書淼剛走。

  偏廳那邊。

  沈如挽著一件西裝外套從角落出來,臉上笑吟吟的,心情好極了:「尋洲,你能這麼想,媽就放心了。」

  顧尋洲臉色沉冷,沒有多餘的話:「嗯。」

  沈如將外套遞給他,「你看你,都32歲的人了,外套在主廳脫下就丟了,趕緊穿上,別感冒了。」

  顧尋洲接過外套,杵滅菸蒂,什麼也沒說。

  沈如望著顧尋洲去陪方妙了,這才轉頭,看向那道已經走遠的纖細身影,臉上的笑意慢慢就收了。

  江書淼這孩子挺乖的。

  但她始終不喜歡。

  生活在像他們這樣的階層,頭頂懸著權力的劍柄,享受多少權力,就承受多少戰戰兢兢,一切都是等價償還。

  只有乖,是不夠的。

  沒有靠山和背景,更是萬萬不行的。

  方妙的爺爺雖然也坐在副字頭上,但那個副字有實權。

  ……

  江書淼感覺胃部隱隱痙攣,只想找個地方坐下來縮一會兒。

  她坐在荷花池那邊的鞦韆上,有一下沒一下的盪著。

  百無聊賴的低頭數著自己砸下來的眼淚顆數。

  有螞蟻爬過來,眼淚砸在螞蟻身上,差點把螞蟻砸死,她有點抱歉,抬手擦乾眼淚,不哭了。

  不遠處的曲廊下。

  有道聲音在喊她:「江小姐,總算找到你了。」

  是賀家的老管家海叔。

  「我們家老爺子找你呢,讓我帶你去書房,有事同江小姐說。」

  江書淼乖巧點頭,跟隨海叔前往書房。

  她走在後面,不免好奇:「海叔,您知道賀爺爺找我有什麼事嗎?」

  海叔側目笑說:「這我就不知道了,馬上就到了,江小姐自己問老爺子吧。」

  繞了幾個曲廊,快到書房門口。

  許朝顏從那邊快步出來,臉上掛著淚水。

  擦肩而過時,她恨恨瞪一眼江書淼,咬牙切齒的模樣,卻是什麼也沒說。

  江書淼疑惑更甚。

  管家把她帶到書房門口便離開了。

  龍涎香清淺繚繞的書房內。

  賀老爺子聽到門口的腳步聲,探了一眼:「是江丫頭來了吧。」

  「賀爺爺。」

  江書淼輕步進去。

  大果紫檀製成的精緻書案上,攤開一幅長卷山水畫。

  江書淼只掃過一眼,便直愣在原地。

  當初江硯山畫這幅畫時,她才十歲,身高還沒超過江硯山胸口。

  她是跟在江硯山屁股後面長大的。

  江硯山在一邊畫,她也支著小畫板學江硯山畫,父女倆亦師亦友。

  不會有人比她更熟悉這幅畫。

  「賀爺爺,這、這幅畫怎麼在您這兒?」

  老爺子沉沉嘆口氣:「是你那個同母異父的繼妹送過來的賀壽禮,剛才還特意過來跟我邀功呢。上次在畫廊,你不是跟我說,這些年你過得挺好的嗎?」

  她早就不會跟別人訴苦。

  反正訴了,也換不來顧尋月對許朝顏十分之一的愛護和關心。

  一股尖銳的澀意在喉間洶湧。

  她氣憤的不是許朝顏送畫,如果沒有顧尋月的同意,許朝顏不會敢將畫偷出來送人。

  這是江硯山去世那年完成的遺作,是他意臨了一輩子最滿意的仿富春山居圖。

  更是一個父親給女兒準備的人生退路。

  當時江書淼還小,還不懂嫁妝是什麼意思。

  江硯山摸著她的頭說:「以後每三年爸爸就給你畫一幅畫,等到咱們淼淼到了婚嫁年紀,有了喜歡的人,想要結婚呢,這些畫就當做爸爸給淼淼準備的嫁妝。」


  江書淼眯著大大的杏眸問:「一定要結婚才能把這些畫給我嗎?」

  江硯山滿眼寵溺:「當然不是。要是以後淼淼不想結婚,就帶著這些畫去過自己的日子。有了這些畫傍身,淼淼去哪裡都能像風一樣自由。」

  她靠在江硯山膝上,撒嬌道:「我才不想一個人過日子,多孤單多可憐啊,我要爸爸永遠陪著我!」

  江硯山笑得眼角皺起,「好,那爸爸陪著咱們淼淼,一直陪著。淼淼去哪,爸爸去哪。」

  可沒過多久,江硯山就走了。

  再沒過多久,小小的江書淼再也不能像風一樣自由自在。

  這個級別的名畫,江硯山留了五幅給她。

  全在顧尋月手裡。

  她不止一次向顧尋月討要,以前,顧尋月總是以她年紀太小藉口拒絕。

  後來,顧尋月乾脆不給,說那些畫,都是她和江硯山的夫妻共同財產,她這個做母親的還沒去世呢,怎麼輪得到江書淼去接手?

  她無數次討要本該屬於她的東西,顧尋月從未鬆口,可一轉頭,卻輕易將這麼貴重的畫作,拿給許朝顏白白送人情。

  眼淚滾滾落下。

  說不清是恨更多,還是痛更多。

  老爺子眸底一震,連忙安慰:「孩子,別哭,這畫我不收,這是你父親的遺作,你拿回去好好保管。」

  江書淼哽聲說:「賀爺爺,這畫先放在您這邊吧,就算我現在帶回去,一樣留不住,保管在您這裡,反而放心。」

  若是拿回去,一定會被顧尋月搶走。

  雖然和賀老爺子接觸不多,但短短相處,老爺子什麼人品已經可見一斑。

  老爺子拍拍她顫抖的肩,也是無奈:「那這畫我先替你保管著,你隨時來取,這也是我唯一能為你父親做的了。」

  方才她那個繼妹,他替她罵走了。

  但這事說來說去,說到底也是別人的家事,他縱使再心疼這個丫頭,也不好端出身份去插手別人的家務事。

  江書淼從書房出來時,全身力氣仿佛被抽走。

  她茫然地走在好像沒有盡頭的曲折長廊里,眼神失了焦。

  轉角處,侍者端著酒水,步伐匆忙的要往前廳送。

  江書淼撞了一身,禮服濕透。

  侍者連忙道歉:「實在不好意思,小姐,那邊左轉往前,再右轉進去,就是客房,您可以去客房處理一下衣服。」

  江書淼情緒在崩潰邊緣徘徊,心不在焉的點著頭。

  賀家老宅曲廊迤邐幽深,不知不覺就迷了路。

  剛才那個侍者好像是說,先右轉,再左轉上去。

  她不知走了多久,距離前廳的熱鬧,越來越遠,遠到完全清靜下來。

  這一處臨著水榭小築,湖景視野開闊,只有一間房,很大。

  她渾渾噩噩的推門進去。

  房間裡沒開燈,四周拉著帘子,很暗,但房內空氣清新,像是每天都有人打掃。

  只是沒什麼居住痕跡。

  江書淼以為是給客人準備的客房,便脫掉身上拘束又濕漉的禮服。

  椅子上恰好搭著一件乾淨浴袍,往身上一套,浴袍太大了。

  但她哭了一路,實在太累了,沒力氣想別的。

  往床上一躺,將被子嚴嚴實實的蒙上腦袋,那些委屈像漲潮一樣,朝她撲上來,哭聲壓抑,斷斷續續。

  她太難過了。

  以至於根本沒注意到,不遠處的桌上,支著一張照片。

  賀京律的照片。

  更不知道,自己此刻是躺在賀京律床上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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