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匯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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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默言站在石板路上。

  兩條腿釘在石板縫裡,呼吸的幅度都沒變。

  試煉結束後他就在這兒了。路往前延伸,往後也延伸,兩旁石像灰撲撲地站著,分不出刻的是人還是獸。風從路盡頭刮過來,不冷不熱,刮不起什麼東西。

  大概一盞茶的功夫。

  遠處出現了一個人影。白色的。

  步子不快不慢。走得穩,但比她平時慢了半拍。

  靈汐。

  她走到默言面前,站定。

  眼底紅著,鼻尖也紅,臉上掛著沒擦乾的淚痕。

  她看著默言。

  默言也看著她。

  兩個人對視了很久,誰都沒先開口。默言不是不想問,是不知道從哪問起。靈汐也不是不想說,有些話還沒理順。

  最後是靈汐先動了。嘴角彎了一點,很輕,像怕扯到什麼還沒長好的地方。

  「你找到她了?」默言問。

  靈汐點頭。「找到了。」

  默言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微涼,指尖有脈在跳,一下一下的,慢,松。

  兩個人並肩站在石板路上,臉朝著來路的方向。風把靈汐的頭髮吹起來,搭在默言的肩上,他沒動,她也沒撥。

  靈汐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微微蜷了一下。她感覺到了默言掌心的溫度底下,經脈里的內力在走,慢,沉,像一條埋在地底很深的河。

  她沒出聲,只是把手指收緊了一點。

  「你呢?」靈汐忽然問。

  默言想了想。

  「見到了十二歲的自己。」

  靈汐偏頭看他。

  「或許這是最後一次了。」默言說。

  靈汐愣住了。張開手指緊緊握緊了那雙大手。

  又過了一會兒。

  另一個人影出現了。灰色的。

  走得歪歪斜斜,一腳深一腳淺,像踩著棉花。步子極大,一步頂別人兩步,遠看像個灰色的大鳥在撲騰。

  寧花僧。

  他走到兩人面前,腳下趔趄了一步,硬生生穩住了。然後擺了個姿勢——右手叉腰,左手背在身後,下巴微抬。

  臉上掛著兩道幹了的白印子,從眼角拖到下頜。但桃花眼彎著,在笑。

  「喲。」

  他的目光從默言臉上移到靈汐臉上,再移到兩人牽著的手上,眉毛挑了一下。

  「這就牽上了?試煉還挺催感情。」

  默言沒理他。

  靈汐也沒理他。

  寧花僧不在意。伸手往懷裡掏,翻了半天,摸出那個酒葫蘆。

  晃了晃。空的。

  又晃了晃。還是空的。

  他把葫蘆口對著嘴倒了一下,一滴沒有。舌頭舔了下葫蘆口,連個酒味兒都沒沾上。

  嘆了口氣,把葫蘆塞回懷裡,沖兩人攤手。

  「你們的呢?」

  默言看了他一眼。「什麼?」

  「酒啊。」寧花僧理所當然的語氣,「你們試煉完了沒給發點什麼?我這葫蘆出來就空了,連味兒都沒剩。這秘境也太小氣了。」

  靈汐搖了搖頭。

  「一點都沒有?」

  「沒有。」

  寧花僧把葫蘆掏出來又端詳了一會兒。盯著那個空葫蘆的眼神,像看一個背叛了他的故交。

  最後一把塞進懷裡,拍了拍。也不知道拍的是葫蘆還是自己的心口。

  腰間那把新得的短刀「寧心」磕在葫蘆上,叮地響了一聲。他低頭看了一眼刀柄上纏的黑線,手指摸了摸,沒說話。

  三個人站在那裡。

  風吹過來,涼的。帶著一股子老舊的氣息,像翻開一本放了幾百年的書時從書頁縫裡飄出來的那口氣。

  他們同時轉身,看向那座山。

  山在前方。山體上有光在流動,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有什麼東西在山裡面呼吸。


  「走吧。」默言說。

  靈汐點頭。

  寧花僧沒動。

  他轉頭看了一眼來路。

  路空著。兩邊石像沉默地站著,石板路往後延伸,消失在灰色的天際線里。什麼都沒有。

  他又等了一會兒。桃花眼眯起來看遠處,看了很久,看到眼角有點酸了。風從那個方向吹過來,帶著雪的味道。

  只有那個方向才有雪的味道。

  「他可能不來了。」寧花僧把目光收回來,語氣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默言沒出聲。

  他也看了一眼來路的方向。風從那邊刮過來,雪味更重了一些。

  「走吧。」默言說。

  三個人轉過身,朝那座山走去。

  石板路在腳下一塊一塊地退。腳步聲嗒嗒嗒嗒的——默言的最穩,靈汐的最輕,寧花僧的最亂。三種腳步聲混在一起,在空曠的荒野上傳出去老遠。

  走出很遠了。山的輪廓越來越大,山壁上的光脈清晰可辨,紫藍色的,一條一條的,像血管。

  靈汐忽然停了一下腳步。

  默言轉頭看她。

  「怎麼了?」

  靈汐偏著頭,像在聽什麼。耳朵微微側向左邊,眉心擰了一下。

  「山裡面有東西在響。」她說。

  默言豎起耳朵。什麼都沒聽到。風聲,腳步聲的餘韻,石板的悶響。就這些。

  「什麼聲音?」

  靈汐搖了搖頭。「說不上來。像……心跳。很大的心跳。比人的慢很多。」

  寧花僧湊過來,把耳朵朝山的方向豎了豎,豎了半天。

  「我什麼都沒聽到。」

  靈汐沒再解釋。她自己也不確定那到底是聲音,還是從腳底傳上來的震動。自從母親給她標記了經脈之後,她能感覺到的東西多了,多到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自己的錯覺。

  「走吧。」她說。「到了就知道了。」

  三個人繼續走。山越來越近。

  ---

  石溝村的雪還在下。

  舊夢邪神沒有走。

  他留在了那間漏風的破屋裡,留在了那棵光禿禿的枯樹下。

  那個女人還坐在樹根旁邊。閉著眼,膝蓋上搭著那件打了補丁的棉襖,嘴角彎了一點點。彎得很小,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舊夢邪神跪在她面前。

  他伸出手,第二次去碰她。

  這一次,手沒有穿過去。

  他碰到了她的衣服。粗布的。粗糙,硬邦邦的,袖口磨得起了毛邊。有雪的味道,有泥的味道,還有一股子柴火灰的味道。

  他把臉埋進去,使勁地聞。

  臉貼在她膝蓋上,鼻子壓得生疼,呼出的氣打在粗布上又彈回來,熱熱的,糊了一臉。

  風從破牆的縫隙灌進來,嗚嗚地響。屋外頭的雪又大了,一片一片地往下砸,砸得樹枝咯吱咯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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