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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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走著走著,默言發現身邊的光線變了。

  紫色的天光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攪散,迅速暈染、淡去,最後被沉沉的暖黃吞沒。

  默言轉過頭。

  寧花僧不見了。

  石板路還在腳底下,石像還立在兩邊,但活人沒了。就跟從來沒有過這麼個人似的。默言的手按上了劍柄,朝四面看了一圈。

  「寧心。」

  他叫了一聲,聲音在荒野上滾了一截,滾著滾著就矮了,矮成了地皮上的一道響兒,最後什麼也不剩。

  他沒再叫第二遍。

  往前走。路還是那條路,石像還是一排排地往後退。天在沉。那層暖黃色一寸一寸地往下掉,像布帘子似的墜下去,墜到地平線底下。黑從四面漫上來,不急,慢吞吞地,像漲潮的水。

  默言發覺自己的步子變了。

  默言告誡自己這是幻境。可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膝蓋發僵,小腿發緊,腳底板踩在石板上的觸感變得黏膩,像踏在了當年那片血泊里。冷汗毫無徵兆地鑽出後頸

  黑吞了最後一點光。

  然後火來了。

  然後是火。從黑暗深處燒出來,暗紅。先是一個點,一片,整個視野。

  煙味衝進鼻子。默言眯眼,抬手擋臉。指縫裡看見一扇門。

  木門。漆掉光了,裂著口子。門沒閂,虛掩著。黑煙從縫裡擠出來,裹著火星。

  他認識這扇門。

  默言的手從劍柄上鬆開了。

  他認識這扇門。

  長風鏢局。後院。柴房。牆根底下那個狗洞,磚頭磨得溜光,縫裡一撮乾草。他鑽出去時,草尖划過脖頸,癢。

  他走上前,手掌搭在了門板上。

  燙。

  十年前的東西燒到了掌心裡,他的手紋似乎都被灼得卷了邊。

  推開門。

  火不像他記憶里那麼大。

  或者說,他小時候覺得是天塌了,現在站在這裡看,才發現那只是一座院子在燒。中院的正房已經塌了半邊,橫樑砸在地上,火舌從斷茬上舔出來,噼啪響。西廂的屋檐上掛著一片火帘子,風一扯就飄一下,像過年時候掛的紅綢——但那不是紅綢。

  空氣里那股味道他太熟了。焦的、糊的、腥的、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味兒。像是什麼活東西被燒化了。他的胃往上頂了一下。

  孫叔的聲音鑽進來。短得只剩一截尾音,在空氣里抖了兩下,沒了。秦師傅在喊,最後兩個字勉強聽清:「快走!」

  默言站在那裡。地面是實的,手是自己的,呼吸是自己的。但人僵了。腿灌了鉛,膝蓋打彎,血全擠到太陽穴嗡嗡響。

  這是幻象,他知道。但手還在抖。

  「你又來了。」

  聲音從背後傳來。不大,帶著點沙啞。

  默言轉過身。

  一個小孩。

  十二歲。瘦得看著矮。灰白布衫袖口破了,粗線歪著縫。布鞋露腳趾,趾甲縫黑泥。頭髮亂得像雞刨過。右手攥把彈弓,皮筋鬆了,打不出兩丈。

  小孩仰頭看他。那雙眼睛黑得亮,裝的東西太多,不該在十二歲孩子臉上。默言見過,在鏡子裡。後來鏡子長大了,那眼神壓下去了,可一直在。

  「每回都是這個地方。」小默言說。他往火那邊歪了歪下巴。「你煩不煩?」

  默言沒吭聲。

  小默言蹲下來,彈弓往地上一放,撿了顆石子在手心裡顛了兩下。「孫叔死了。秦師傅死了。」他把石子朝火里一彈。石子沒入火中,濺出一小蓬火星,馬上被吞了。「陸伯……」

  他這話還沒說完。

  遠處,大門口,或者街上。嗓子啞得像砂紙刮石頭。

  「默言!快帶她走——」

  默言的指甲掐進了掌心裡。

  小默言側過頭,那雙黑沉沉的眼睛盯著他。「還是這副樣子。」他的聲音平平的,沒有起伏,「練了十年,就練出了一身發抖的本事?」

  默言的臉繃了一下。他把拳頭鬆開,又攥上。手心被指甲摳破了皮。


  「你為什麼不進去?」小默言站起來,下巴往上抬著,有股橫勁兒。

  「進不去。已經發生過了。」

  「放屁!」

  小默言拿彈弓指著默言的臉。「我問的不是進不進得去。我問的是你為什麼不敢。」

  默言看著他。

  火光把小孩的半邊臉照得通紅,另外半邊在陰影里。那雙眼睛死死地瞪著他。

  「你怕。」小默言說。「你怕衝進去了也是白搭。你怕你不夠壯、不夠快、不夠硬。你怕死了就真的沒人找她了。你連怕什麼都分不清楚,就這麼怕著,怕了十年。」

  默言沒有反駁。

  火在燒。陸平的聲音已經沒了。整個鏢局安靜下來了,只剩下木頭在火里斷裂的聲音——咔,咔,像骨頭折斷。

  小默言把彈弓別回腰上,用腳尖踢了踢地上的碎石子。他不看默言了,看著火,臉上的表情忽然鬆了一些。是那種繃了太久之後撐不住的松。

  「我也怕。」他說。聲音輕了下來。「那天晚上我鑽那個洞的時候,尿了褲子。你還記得吧。」

  默言當然記得。

  膝蓋在泥地上蹭破了皮,手指頭摳著磚縫往前拽,嘴裡全是土腥味兒,褲襠是濕的,熱的,他知道那是什麼但他不敢想。他只想著往前爬。爬出去。爬出去就活了。那幾根乾草尖划過後脖梗的時候他差點叫出聲來。

  「你不怪我?」小默言問。

  默言蹲下來。他的膝蓋磕在石板上,咯噔一聲。他和那個小孩平視。離得近了才發現小孩的嘴唇是乾裂的,下唇上有一道血口子,結了痂。

  「怪你什麼。」

  「跑了。」小默言的眼睛眨了一下。「你怪我跑了。」

  「你十二歲。」

  「是。十二歲。」小默言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那隻露在鞋外頭的大腳趾蜷了一下。「陸伯說帶她走。我沒帶走。我自己鑽洞跑了。」

  默言低頭看著他蜷起來的腳趾。

  「你做的是對的。」他說。

  小默言抬起頭。

  「你救不了她。那個時候你什麼都不會。你連一個大人都打不過。你鑽出去了,你活了。你活著,後來才有人去找她。」

  「你沒有錯。」

  小默言盯著他。嘴唇抿了一下,那道血痂裂開了,滲出一小顆血珠。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擦完看了看手背上的血,又在褲腿上蹭了蹭。

  「那你呢。」他說。「你也沒錯。」

  默言沒接話。

  「你也沒有錯。」小默言的聲音高了一點。「你練了十年。你找到她了。你把她救回來了。你做到了。你憑什麼還站在這兒罰自己?」

  火在兩個人之間燒著。但火已經小了。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小的——屋子塌完了,沒什麼可燒的了,只剩下一些殘骸在地上冒著暗紅的燼。煙散了大半,天空露出來了,是那種火燒過以後的灰白色。

  小默言伸出手。

  手很小。指甲劈了一個,中指上有一道舊傷痕,是被彈弓皮筋彈的。

  默言看著那隻手。

  他伸出自己的手。大了兩圈不止,虎口有繭,指節粗硬,指縫間還夾著方才掐出來的血。他把那隻小手握住了。

  涼的。

  小默言的手指動了一下,像是想抽走。他的頭低著,看不清表情。過了一會兒,他的手指反過來扣住了默言的手。

  「你長大了。」他說。聲音悶悶的,像是從領口裡頭冒出來的。

  默言沒說話。他只是攥著那隻手,攥得不緊。

  小默言的手開始變輕,重量在消失。

  默言看到那隻小手已經變得半透明了,隔著手指能看見底下的石板路。小默言的身體從腳底開始淡去,像化了冰的水滲進了石縫裡。

  「放開。」小默言說。

  默言沒放。

  「放開。」小默言抬起頭,那張臉已經模糊了,五官在淡去,只剩下那雙眼睛還是黑的。「我走了。你也該走了。」

  他笑了一下。

  默言的手空了。

  他攥著一把空氣,蹲在那條石板路上,面前什麼也沒有了。火滅了,門沒了,院子沒了。天還是那種灰白色的天,石像還立在路兩邊,路往前延伸著,通向那座平頂山。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掐出來的血已經幹了,結成幾個暗紅色的小點。中間有一道涼意,從掌心往指尖走了一遍,然後散了。

  默言站起來,繼續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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