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天機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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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許護星站在大廳中央,等了一夜。

  肖過盈進來把蛐蛐籠子放在桌上,給蛐蛐餵了一顆葡萄。蛐蛐用後腿踢了葡萄兩腳,葡萄滾到籠子角落。蛐蛐扭頭,不看。肖過盈又換了一顆小的,蛐蛐才勉強啃了兩口。

  李興漢蹲在牆根底下數銅錢。

  第一遍,三十七文。第二遍,三十七文。第三遍,三十四文。

  他把銅錢在地上攤開,一枚一枚點過去,確實是三十四文。抬起屁股看了看剛才蹲的那塊地磚,沒有。摸了摸袖子,沒有。掏了掏領口,還沒有。

  「怪了,明明數夠了。」

  收起三十四枚,不甘心,又數了一遍。三十七文。

  李興漢盯著手裡的銅錢,臉上的表情很精彩。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把銅錢一股腦塞進兜里,嘟囔了一句:「三文錢的事,不跟它計較。」

  兜兜從桌子後面探出頭來,小聲說:「二師兄,你剛才數的時候,有三文掉地上了,我幫你撿起來放回去了。」

  李興漢愣了一下。「那我第三遍怎麼少了?」

  兜兜縮回去了,不吭聲。

  李興漢想了想,決定不想了。

  許護星看著這些年輕人。他們在他面前活得很隨意,沒人因為他的身份緊張,也沒人表現出多餘的敬意。他站在這裡,跟一根柱子差不多。

  圓圓從外面蹦蹦跳跳進來。

  走到許護星面前站定,仰頭看他。鎖骨支棱著,手腕從袖口伸出來,細得看見青色血管在皮下跳,但她的肚子是鼓的——剛吃完一隻雞,還沒消化。

  她看了許護星兩三息。

  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油紙包,遞過去。

  「雞腿。最後一個了。」

  許護星低頭看她。一個瘦成這樣的姑娘,把最後一個雞腿給了素不相識的人。

  他沒接。

  圓圓直接把油紙包塞進他手裡。

  「吃飽了才有力氣。」

  說完轉身就走,每一步踩得穩穩噹噹。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補了一句:「皮最好吃,別浪費。」

  許護星打開油紙包。雞腿涼了,皮軟了,肉上沾著滷汁。他咬了一口。

  肉很柴。滷汁太咸。

  嚼了嚼,咽了,又咬第二口。

  吃得很慢,很認真,一點肉都沒有浪費。皮也吃了。圓圓說得對,皮最好吃。滷汁全滲在皮里,一咬就出汁,又咸又鮮。

  肖過盈一直看著他吃。等他把骨頭啃乾淨了,忽然開口:「好吃嗎?」

  「好吃。」許護星把骨頭用油紙包好,揣進袖子裡。

  肖過盈點點頭,像是得到了滿意的答案。他低下頭,打開蛐蛐籠子蓋子,把手指伸進去。籠子裡那隻蛐蛐通體墨黑,觸角粗壯,後腿肌肉鼓起來,時不時彈一下籠壁,「咔」一聲。

  蛐蛐沒有咬他,順著指頭爬上手背,安安靜靜趴著,觸角一擺一擺。

  「它叫大象。」肖過盈說。

  許護星看著那隻蛐蛐。很小。趴在指甲蓋上都嫌擠。

  「為什麼叫大象?」

  肖過盈沒直接回答。把蛐蛐舉到眼前,跟它對視了一會兒,才慢慢說:「撿到它的時候,它躺在石縫裡。看模樣快死了。」

  他說話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像每句話都要在嘴裡嚼碎了才肯說出來。

  「我用甘草水洗的傷口,餵它吃米粒。養了一個月,活過來了。活過來之後越來越壯,越來越能打。它第一次贏的時候,我高興壞了。」

  肖過盈把蛐蛐放回籠子,合上蓋。

  「打遍天機閣無敵手。松長老說不能再在閣里打了,再打下去沒對手,會退步。」

  許護星說:「所以你帶它去外面打?」

  「嗯。山下青石鎮有個叫時遷的,養了很多蛐蛐,每年秋天擺擂台,贏了賠十兩銀子。」肖過盈頓了一下,「我去了三次,輸了三次。」

  「三次都是大象上的?」

  「都是。」

  「都輸了?」

  「第一次輸在一隻青頭大牙上,第二次輸在一隻紫金翅上,第三次輸在一隻花項短須上。大象能打,但它到了陌生地方就不踏實,老想往籠子外面跑。一分心,就輸了。」


  李興漢不知道什麼時候湊過來,蹲在旁邊插嘴:「第四次賭不賭?我給你開個盤,你贏了我賠你五兩,你輸了你賠我一兩。」

  肖過盈看了他一眼。「上次你也這麼說的。」

  「上次是上次,這次是這次。」

  「上次我贏了,你沒賠。」

  「那個不算,那次我沒帶錢。」

  「你什麼時候帶過錢?」

  李興漢摸了摸兜里的銅錢,沒吭聲。

  許護星聽著他們說話,嘴角動了一下。「還去嗎?」

  肖過盈看著他。那張老實木訥的臉上忽然有了一點亮色。很短,不盯著看注意不到。

  「去。明天就去。」

  籠子裡的大象彈了一下籠壁,「咔」一聲,比之前的都響。

  二

  暖多多在廚房裡煮湯。

  湯已經煮好了。她用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送進嘴裡。

  咸了。

  往鍋里加了一碗水,攪了攪,又嘗了一口。

  淡了。

  加了一小勺鹽。嘗了一口。

  又咸了。

  她端著勺子站在灶台前,盯著鍋里翻滾的湯,一動不動。蒸汽往上冒,模糊了眉眼。她擦了一把臉,把勺子放下,雙手撐在灶台邊,嘆了口氣。

  煮了三年的湯。

  頭一年太淡,松長老喝了,說好喝。

  第二年太濃,松長老喝了,還說好喝。

  第三年她終於把味道調得差不多了,松長老喝了——還是那兩個字。

  好喝。

  三年了。她不知道他到底覺得好不好喝,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有沒有在喝。也許他只是端起來看一眼,放下,然後說好喝。

  「多多。」

  她轉過頭。松長老站在廚房門口,灰布袍子,雙手交疊在身前。手裡提著一個紙包,上面用紅繩扎著,紅繩系了一個蝴蝶結。左右兩邊一樣大,繩頭藏在裡面。乾淨利落。

  「長老。」她放下碗,鞠了一躬。

  松長老走進來,把紙包放在灶台上。

  「給你的。」

  暖多多看著那個紙包。比她的臉還大。紅繩蝴蝶結系得精緻,精緻到不像松長老的手系出來的。

  她不敢拆。

  松長老站了一會兒,伸手替她解開了紅繩。紙包攤開。裡面是一件棉襖,粉紅色的。上面繡著小花,白色花瓣,黃色花蕊,針腳細密,走線勻稱。疊得整整齊齊,摸上去又軟又厚。

  「上次那件小了。」松長老說。聲音很平。「這件應該合身。」

  暖多多伸出手,碰了碰袖子。棉花填得很實,按下去就彈回來。她把手伸進袖口,手指剛好露出來一截。

  不長不短。

  她把手縮回來,抱起棉襖。棉花裡頭有股味道——太陽。乾燥,溫暖,聞一下就想打瞌睡。

  她把棉襖貼著胸口抱緊了。

  「謝謝長老。」聲音很輕。

  松長老站在原地,看著她的頭頂。她的頭髮梳成兩條辮子,辮梢扎著白色絨球。絨球上沾了麵粉——她剛才在和面。

  他抬起手。

  手指伸出去,快碰到那團絨球的時候——停了。

  一息。兩息。三息。

  收回來了。

  「湯咸了。」他說。

  暖多多愣了一下,條件反射地端起碗又嘗了一口。

  不咸。正好。

  她抬頭看松長老,松長老已經走到了門口。在門檻那裡他腳步慢了一下,背影頓了頓,邁出去,走了。

  暖多多抱著棉襖站在灶台前,看著那扇空了的門。

  她低下頭,把臉埋進棉襖里。棉花里太陽的味道往鼻子裡鑽,痒痒的。她打了一個噴嚏。

  她笑了。

  三

  肖過盈提著蛐蛐籠子走下天機閣的石階。


  石階很長,比他平時走的路都長。他很少下山——閣里有吃有喝,有蛐蛐陪他,沒什麼事需要下山。

  但今天他需要。時遷的擂台今天最後一天,錯過就要等明年。

  籠子裡的大象安安靜靜趴著,觸角一動不動。

  走了一陣,他停下來打開籠子看了一眼。大象抬頭,觸角擺了擺。

  「別急。」肖過盈說。

  他也不知道在跟誰說。跟蛐蛐說話,他幹了六年了,從沒覺得有什麼不對。閣里的師弟們覺得不對,看他的眼神跟看一塊會走路的木頭差不多。

  合上籠子,繼續走。

  走到山腳,太陽已經偏西。

  青石鎮的擂台擺在鎮中心戲台子上。台面鋪著一層紅氈,紅氈上畫了一個圈。台下圍了一圈人,老老少少,有的端碗,有的嗑瓜子。一個小孩騎在他爹脖子上,手裡舉著糖葫蘆,口水滴在他爹頭頂,他爹渾然不覺。

  一個二十出頭的男子站在台上。

  寶藍綢緞褂子繡著牡丹花,金線勾邊。腰間玉佩,手上翡翠扳指,頭上銀簪鑲紅寶石。整個人亮得晃眼。

  他手裡提著一個紫檀木蛐蛐罐,銀邊,黃楊木蓋,上面雕著螳螂。他把罐子放在台上,拍了拍手。

  「還有沒有人?」

  台下沒人動。

  「沒有的話,今年擂主還是我。」笑得很大聲,牙齒白得反光。

  台下一個賣餛飩的老頭撇了撇嘴,壓低聲音跟旁邊剝花生的說:「又來了,一年一回,跟唱戲似的。」

  剝花生的努努嘴:「你小聲點。」

  「怕什麼,他聽不見。」

  「他聽不見,他爹那十六個狗腿子聽得見。」

  賣餛飩的立刻閉了嘴,低頭攪餛飩湯,攪得勺子哐哐響。

  騎在爹脖子上的小孩咬了一口糖葫蘆,含含糊糊問:「爹,那個亮晶晶的哥哥厲害嗎?」

  他爹把他往上顛了顛,沒答。

  旁邊一個挑擔子的漢子接了話:「厲害?他那罐子裡的蛐蛐倒是厲害。他本人嘛——」

  話沒說完,擔子另一頭的婆娘拽了他袖子一把。

  漢子咽了後半句,改口道:「厲害,厲害得很。」

  一個穿短褐的年輕後生擠在人堆里,踮著腳看台上,嘴裡跟同伴嘀咕:「去年周鐵匠家那隻青頭大牙,記得不?」

  同伴點頭:「記得,打贏了他的紫金翅,乾乾脆脆三個回合。」

  「然後呢?」

  同伴不吭聲了。

  後生自己接上:「然後周鐵匠揣著十兩銀子走到東街口,四個家丁堵上來,說他的蛐蛐咬傷了時少爺的蛐蛐,要賠醫藥費。」

  「蛐蛐還有醫藥費?」

  「二十兩。贏了十兩,倒賠十兩。周鐵匠不肯給,被摁在地上打了一頓。肋骨斷了兩根,在床上躺了三個月。」

  小孩的糖葫蘆吃到第二顆了,口水又滴了他爹一頭。

  他爹這回感覺到了,伸手擦了擦,瞪了兒子一眼。

  賣餛飩的老頭把聲音壓得更低:「前年更邪乎。南街張寡婦的兒子,十三歲,拿一隻野地里逮的土蛐蛐上去。小孩子不懂事,糊裡糊塗就贏了。」

  剝花生的手停了:「那後來?」

  「十兩銀子倒是給了。小孩揣著銀子蹦蹦跳跳回家,走到巷子口被人絆了一跤,銀子撒一地。等他爬起來撿,銅錢都沒剩一個。」

  「人呢?」

  「人沒傷。就是第二天張寡婦的餛飩攤子被人掀了。城東的混混來的,說占了他們的地盤。張寡婦搬到城西去了,攤子再沒支起來過。」

  剝花生的把花生殼往地上一扔:「這還斗什麼斗,擺個台子自己跟自己玩得了。」

  賣餛飩的瞥了他一眼:「你以為他圖什麼?他圖的就是站在台上喊那句'還有沒有人'。底下一片啞巴,他就樂了。」

  挑擔子的漢子接了一句:「十年了。年年擺,年年贏。頭兩年還有人不信邪,後來都學乖了。上去也是白挨打,不上也省得遭罪。」

  台上時遷又拍了一下手,笑容更大了。


  「真沒有了?」

  台下鴉雀無聲。

  「我。」

  肖過盈從人群里走出來。

  洗得發白的青色長衫,頭髮用布條扎著,腳上那雙破布鞋格外顯眼。手裡竹編蛐蛐籠子,竹篾上一層包漿,油亮亮的,是手磨出來的。

  台下有人認出他了。

  「哎,這不是上回那個——」

  「對對對,輸了三回那個。」

  肖過盈走上戲台子。那些話他聽見了,但沒往心裡去。

  時遷看著他,認出來了。

  「你?」笑得更厲害,「上次輸了,這次還來送銀子?」

  肖過盈沒說話。把籠子放在台上,打開蓋。

  大象跳出來,落在紅氈上。觸角擺了兩下,後腿蹬了蹬,站穩了。

  時遷低頭看了一眼,笑意更濃。「就這隻?上次被我的大將軍咬斷腿的那隻?你腦子——」

  「開始吧。」肖過盈說。

  時遷的話截斷了。他愣了一下。上回這人還會點頭哈腰說兩句客氣話,這回連看都不看他一眼。

  他打開紫檀木罐。

  金蛐蛐跳出來。比大象大了一圈,通體金色,頭大牙長,翅膀油亮。它在紅氈上走了兩步,昂著頭。時遷用草棍撥了撥它觸角,它張嘴露出兩顆黑色大門牙,「吱吱」叫了兩聲。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氣。「好傢夥,比我拇指還粗。」

  兩隻蛐蛐碰面了。

  大象沒動。站在那裡,觸角向前伸著。

  金蛐蛐衝過來,張嘴就咬。大象側身一讓,金蛐蛐撲空,撞在紅氈上翻了個跟頭。

  台下有人笑了。「喲,摔了。」

  大象沒有趁機攻擊。退了一步,繼續站著。

  時遷皺眉。「咬它!」

  草棍撥金蛐蛐的頭,金蛐蛐又沖。這回大象沒躲,迎上去,兩隻蛐蛐咬在了一起。

  它們在紅氈上翻滾,翅膀摩擦,聲音極尖。台下全安靜了,連騎在他爹脖子上的小孩都不吃糖葫蘆了。

  肖過盈蹲在那裡,雙手撐膝蓋,眼睛一眨不眨。嘴在動,聲音很小。

  「大象,上。」

  金蛐蛐的牙咬住了大象的前腿。

  肖過盈的手攥緊了。就是這條腿。上次斷的就是這條。

  大象沒掙扎。它扭轉身體,用後腿蹬金蛐蛐的肚子。一下。兩下。三下。每一下蹬在同一個位置。

  金蛐蛐鬆了嘴,退了半步。

  大象站在原地,觸角直直指著金蛐蛐。前腿上有血滲出來,滴在紅氈上,一滴,又一滴。

  肖過盈看著那條腿,喉結動了一下。

  時遷臉色變了。草棍猛撥金蛐蛐的頭,一下接一下,撥得很急。金蛐蛐發了狂,衝過去,張嘴咬向大象的頭。

  大象迎上去。

  「咔。」

  兩隻蛐蛐的頭撞在一起。金蛐蛐晃了一下,大象也晃了一下。金蛐蛐又咬過來。大象張嘴,咬住了金蛐蛐的牙。

  兩隻蛐蛐的牙咬在一起,誰都不鬆口。

  台下死寂。

  肖過盈蹲在那裡,嘴唇在抖。他這輩子沒跟人紅過臉,沒跟人吵過架,師弟偷他點心他都不吭聲。但這一刻他嗓子眼裡擠出來一股自己都不認識的勁頭。

  「大象!咬!咬死它!」

  他喊出來了。

  台下有人愣了一下。「那隻小的叫大象?」

  有人笑,笑了一半笑不下去了。他們看著那隻黑色小蛐蛐——比對手小一圈,前腿在流血,身體在發抖。

  但它的嘴沒松。

  時間過了多久沒人數。也許十息,也許二十息。

  金蛐蛐先鬆了。退到紅氈邊緣,觸角耷拉下來,翅膀合攏。

  大象站在原地,張嘴——「吱——」叫了一聲。聲音不大,很亮。

  台下安靜了一瞬。

  然後掌聲炸開來。一個人拍,兩個人拍,騎在他爹脖子上的小孩把糖葫蘆舉起來揮,口水甩了他爹一臉。


  「好!」

  「贏了!那隻小的贏了!」

  時遷站在台上,臉白了。他看著那隻黑色小蛐蛐,又看肖過盈。肖過盈蹲在地上,眼睛還盯著大象,嘴角翹得很高。他平時不怎麼笑,這一笑,整張臉都年輕了好幾歲。

  「你的蛐蛐叫什麼?」時遷問。聲音幹得像砂紙。

  肖過盈把大象輕輕捏起來,放在手心。大象的觸角蹭了蹭他的指尖。

  「它叫大象。」

  時遷盯著那隻蛐蛐看了很久。鬥了十年蛐蛐,頭一次輸。不是別人不敢贏——這個人根本不知道什麼叫「不敢」。他看肖過盈的眼睛,裡面沒有挑釁,沒有得意,甚至沒有高興。只有蛐蛐。

  時遷從袖子裡掏出一錠銀子,扔在台上。銀子在紅氈上彈了一下,滾了半圈。

  「你的。」

  肖過盈看了那錠銀子一眼。十兩。想了想,伸手撿起來,揣進懷裡。

  時遷愣了。之前那些贏了他的人——雖然從沒有過——但如果有的話,一定不敢拿這銀子。這人倒好,撿得理直氣壯。

  「你不怕我——」

  「謝了。」肖過盈把大象放回籠子,合上蓋,站起來,走了。

  穿過人群。有人拍他肩膀,他沒反應。有人豎大拇指,他點了點頭,繼續走。夕陽把他影子拉得很長。

  他低頭看了看籠子裡的大象。大象趴在籠底,觸角慢慢擺著,前腿上的血幹了,結了一層薄痂。

  「回家。」肖過盈說。

  走了幾步,掏出那錠銀子看了看。十兩。夠買二十斤上好黃豆,磨成粉拌上花生碎,能餵大象吃三年。

  揣回去,腳步輕快了不少。

  身後戲台上,時遷還站著。家丁從台下圍過來,領頭那個問:「少爺,要不要——」

  「滾。」

  家丁退了。

  時遷蹲下來,看著紅氈上那幾滴血。黑色的,幹了,混在紅氈里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他把紫檀木罐蓋上,抱在懷裡。罐子裡的金蛐蛐縮在角落,一聲不吭。

  「廢物。」

  「回家。」肖過盈說。

  走了幾步,掏出那錠銀子看了看。

  十兩。

  夠買二十斤上好黃豆,磨成粉拌上花生碎,能餵大象吃三年。

  揣回去,腳步輕快了不少。

  出了青石鎮東門,官道兩邊是成片的麥地,麥子割完了,只剩短茬扎在泥里,黃昏的光把地面染成一片暗金色。

  走到第二棵歪脖子柳樹的時候,肖過盈停了。

  前面站著四個人。

  青布短褐,腰間別著木棍,領頭那個右眼角有一道疤,從眉梢拉到顴骨,像被人用刀尖划過。

  時遷家的。

  他認得。

  第二次來鬥蛐蛐那回,就是這幾個人在巷子口堵的他。

  上次他沒贏,所以他們只是推了他兩把,把蛐蛐籠子踩了一腳就走了。

  這次贏了。

  刀疤臉把木棍從腰間抽出來,在掌心拍了兩下。

  「兄弟,時少爺說了,銀子留下,人可以走。」

  肖過盈把蛐蛐籠子換到左手,右手垂在身側。

  「銀子是贏的。」

  「贏不贏的,時少爺說不算就不算。」

  刀疤臉往前邁了一步,另外三個散開,兩個繞到肖過盈身後,一個卡在左側麥田邊。

  四面堵死了。

  肖過盈低頭看了一眼籠子裡的大象。

  大象趴在籠底,觸角慢慢擺著,很安靜。

  他把籠子輕輕放在路邊的石頭上。

  「那就不好意思了。」

  刀疤臉沒聽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他揮棍朝肖過盈頭頂砸下來。

  棍子落到一半的時候,肖過盈動了。

  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指尖朝上,像捏著一根看不見的針。


  兩根手指點在木棍側面。

  指尖碰到木棍的那一瞬,刀疤臉感覺手裡像握了一條活蛇——棍身猛地震了一下,震得他虎口發麻,五根手指不受控制地彈開了。

  木棍脫手飛出去,插在麥地里,嗡嗡顫動。

  刀疤臉還沒反應過來,肖過盈的手指已經戳到了他面前。

  食指點在他右肩窩下方半寸的位置。

  天機閣的人知道——肩胛骨和鎖骨之間有一根極細的筋腱,控制著整條手臂的抬舉。

  指尖點進去的力道不大,像在宣紙上蓋一個章,輕巧,精準。

  刀疤臉的右臂「啪」地一聲垂下來,整條胳膊像從肩膀上卸了下來,使不上一絲力氣。

  他張嘴想喊,肖過盈的左手已經從兜里掏出一枚銅錢,彈了出去。

  銅錢打在他右膝蓋外側那個鼓起來的骨節上。

  叮的一聲。

  刀疤臉的膝蓋軟了,整個人往右歪倒。

  身後兩個同時撲過來。

  一個掄棍,一個徒手抓肩。

  肖過盈沒回頭。

  他側了半步——不多不少,剛好讓掄棍的那根棍子從後背擦過去,棍風掠著他的衣角。

  右手在身後伸出去,食指和中指分開,同時點了兩下。

  第一下點在掄棍那人的手腕內側,橈動脈旁邊的一條細縫裡。

  手腕像被蜂蜇了一下,五指彈開,木棍掉在地上。

  第二下點在抓肩那人的肘彎,尺骨和橈骨的交界處。

  那條手臂彎了,彎到一半就停住了,肘關節鎖死了,伸不開也收不回。

  籠子裡的大象動了。

  大象從籠底猛地彈起來,整個身體繃直了,六條腿死死扒在竹篾上。

  觸角直直豎起來,指向東北方向。

  兩根觸角的尖端在發抖。

  抖得極快,極細密,像被一根看不見的弦牽著在振。

  後背上,那層墨黑色的甲殼底下,隱隱透出一線極淡的光。

  銀白色。

  比螢火蟲的稍暗,從甲殼的縫隙里滲出來,一閃一閃,頻率極慢,像呼吸。

  與此同時,左邊那個衝過來了。

  他是四個人里塊頭最大的,膀闊腰圓,跑起來地面都在顫。

  肖過盈轉過身來面對他。

  沒有架勢,雙手垂在身側,站得松松垮垮,像在路邊等人。

  大塊頭一拳砸過來,拳面上青筋鼓起。

  肖過盈歪了一下頭。

  拳頭擦著他耳朵過去,帶起一陣風。

  他的右手抬起來了。

  食指和中指併攏,指尖貼上了大塊頭的小臂內側。

  從手腕往上,兩根手指沿著小臂的內側面走了一條線。

  走得很慢,像在讀一行字。

  指尖經過的地方,大塊頭感覺皮膚底下的筋肉在一根一根地斷開——不是真斷了,是每一根肌腱都被點了「啞穴」,失去了收縮的能力。

  兩根手指走到肘彎的時候,大塊頭的整條右臂已經軟成了一條麵條。

  掛在肩膀上,晃蕩著,完全不聽使喚。

  大塊頭用左手又砸過來。

  肖過盈沒躲。

  他伸出左手,手心朝上,接住了那隻拳頭。

  手掌貼上去的一瞬間,五根手指扣住了大塊頭的指縫。

  然後他的拇指按在大塊頭掌心正中那個最深的紋路交叉處——勞宮穴。

  大塊頭的身體僵了。

  從掌心開始,一股酸麻沿著手臂蔓延上去,經過肩膀,竄進脊椎,順著脊椎一路走到腰。

  雙腿軟了。

  整個人跪在地上,嘴張著,喉嚨里擠出一聲含混的呻吟。

  四個人全倒了。

  前後不到十息。

  肖過盈拍了拍手指上的灰。


  手穩,呼吸也很穩。

  刀疤臉趴在地上,一條胳膊耷拉著,仰頭看他。

  肖過盈蹲下來,跟他平視。

  「銀子是贏的。」

  他說完站起來,走到路邊石頭旁,彎腰提起蛐蛐籠子,盪悠悠地走了。

  銀白色的光還在閃。

  一明。

  一滅。

  一明。

  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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