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花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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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軟軟又下山了。

  這一次不是一個人去的。她死拖硬拽地把斐揚拉上了,理由是「三師兄你天天練劍練得都快變成石頭了,下山透透氣」。斐揚說「不去」,軟軟說「不行」,兩個人拉扯了半個時辰,最後斐揚還是跟著去了。

  他嘴上說「是被你煩的沒辦法」,但其實心裡也有一點想下山。

  只是一點。

  山下青石鎮今天趕集,街上人多得像下餃子。賣糖葫蘆的、賣布匹的、賣鋤頭的、賣膏藥的、賣藝的、算命的,什麼都有。軟軟像一條泥鰍一樣在人群中鑽來鑽去,斐揚跟在後面,板著臉,用肩膀替她擋開擠過來的人。

  「師兄,我要吃那個!」軟軟指著糖葫蘆攤。

  斐揚面無表情地掏出銅板,買了一串,遞給她。

  「師兄,那個布偶好好看!」

  斐揚面無表情地掏出銅板,買了一個,塞給她。

  「師兄,那個算命的在看你!」

  斐揚面無表情地走過去,瞪了算命的一眼,算命的趕緊低下頭,假裝什麼都沒說。

  軟軟笑得前仰後合,覺得帶師兄下山真是太好玩了——他什麼都不會說,什麼都聽你的,但臉上還要裝出一副「我很酷我不在乎」的表情,這種反差感簡直絕了。

  逛到下午的時候,軟軟說要去河邊看看。斐揚跟著她走到了青溪邊,看見河邊停著幾艘花船,彩帶飄飄,上面隱隱傳來絲竹之聲。

  「你在這兒等著,」軟軟對斐揚說,「我上去找個朋友。」

  「什麼朋友?」斐揚皺了皺眉。

  「一個姐姐,特別漂亮,特別厲害。」軟軟說完,一溜煙跑上了一艘花船。

  斐揚站在河邊,看著那艘花船,總覺得哪裡不太對。花船上的脂粉味太重了,飄到岸上來,熏得他想打噴嚏。他想跟上去,但又覺得上那種船不合適。正猶豫著,一個船夫走過來問他要不要上船,他一瞪眼,船夫嚇得轉身就跑。

  他只好站在河邊等。

  等啊等,等到太陽都偏西了,軟軟還沒下來。

  斐揚正打算上去找她,忽然聽見花船上傳來一陣笑鬧聲——其中有一個聲音特別大,是軟軟的,笑得跟殺豬似的。

  然後,他聽見了一個陌生的聲音。

  那聲音很好聽,像山泉流過青石,清冽、乾淨,帶著一絲冷冷的、不易察覺的溫柔。那聲音在念什麼東西,斐揚豎起耳朵聽了聽,隱約聽見了幾句:

  「……沽酒不問來路客,笑指青山是歸途……」

  斐揚愣了一下。

  他不懂詩,但他覺得這詩很好。不是那種「好得讓人想拍手叫好」的好,而是那種「好得讓人說不出話」的好。他站在河邊,聽著那聲音從花船上傳下來,心裡忽然湧上一種說不清的感受。

  他說不上來是什麼感受。

  有點羨慕。有點嚮往。有點覺得自己這二十年只練劍不干別的,好像錯過了什麼。

  他正出神,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叫他的名字。

  「斐揚。」

  他轉過身,看見默言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他身後。大師兄穿著一件深青色的長衫,頭髮整整齊齊地束在腦後,看起來不像平時那麼沉默,反而有幾分……斐揚說不上來,就是覺得大師兄今天看起來不太一樣。

  「師兄,」斐揚叫了一聲,然後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默言走到他身邊,也望著那艘花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軟軟在上面?」

  「嗯。」

  「跟花飛舞喝酒?」

  斐揚愣了一下:「師兄你知道?」

  默言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算是笑:「整個山都知道。只有你不知道。」

  斐揚的臉微微紅了一下,但夜色里看不出來。

  兩個人並肩站在河邊,看著花船上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映在青溪的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斐揚忽然開口了:「師兄。」

  「嗯。」

  「那天晚上舊夢邪神闖山,我站在山門口,一步都沒有動。」

  默言沒有說話,等他說下去。


  「我知道我沒錯,我應該守在那裡。但是……」

  他停頓了很久。

  「但是我想上去跟你一起打。」

  默言轉過頭來,看著斐揚。月光下這個悶葫蘆師弟的臉繃得緊緊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睛裡有一種他很少見到的東西——不是倔強,不是不服氣,而是某種更柔軟的、像是不太敢說出口的東西。

  默言忽然伸出手,在斐揚肩膀上拍了一下。

  「下次,」他說,「下次我們一起打。」

  斐揚愣了一下,然後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翹了一下。他趕緊把臉別過去,假裝在看河面上的倒影,不讓默言看見他在笑。

  默言假裝沒看見。

  兩個人就這樣安靜地站在河邊,等軟軟從花船上下來。月亮升起來了,掛在河面上方的天空中,又大又圓,把整條青溪照得像一條銀色的綢帶。

  過了大約半個時辰,軟軟從那艘花船上下來了。

  不是走下來的,是被人背下來的。

  背她的人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衣裙,長發如瀑,眉目如畫,整個人站在月光下,像一柄出鞘的劍——但此刻這柄劍的劍鞘上掛著一個喝得爛醉的丫頭,那丫頭趴在她背上,嘴裡還在嘟囔著什麼。

  花飛舞。

  斐揚看著那個白衣女子朝他們走來,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不是那種「一見鍾情」的快,而是那種「這個人很強」的快——他的劍在鞘里嗡嗡地響,像是遇到了值得一戰的對手。

  花飛舞走到他們面前,目光在默言和斐揚臉上掃了一圈,微微頷首,算是打了個招呼。然後她把背上的軟軟往斐揚懷裡一塞,說了一句「看好她」,轉身就走。

  斐揚抱著軟軟站在河邊,愣了好幾息才反應過來,正要開口說什麼,花飛舞已經走遠了。她的背影在月光下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了青石鎮的街巷深處。

  軟軟在斐揚懷裡翻了個身,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咕噥了一句:「飛舞姐姐……你的詩……真好聽……」

  然後打起了小呼嚕。

  斐揚抱著她,和默言對視了一眼。

  默言嘆了口氣:「走吧,回家。」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在青石鎮的石板路上,月色灑了一路。軟軟在斐揚懷裡睡得死沉,偶爾還會說兩句夢話,什麼「再喝一杯」啦,什麼「這酒不夠烈」啦。

  斐揚低頭看了看她,嘴角又不受控制地翹了一下。

  這一次他沒有轉頭,也沒有躲。

  因為月光下,沒有人看得見他笑。

  二

  第二天一早,軟軟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床上,頭疼得像要炸開。她掙扎著爬起來,發現床頭放著一碗醒酒湯,還溫著。碗邊壓著一張紙條,上面是蘇蘇的字跡:

  「湯喝完後來灶房,給你留了你最愛的紅棗糕。」

  軟軟喝了一口湯,甜的。她端著碗,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有點熱。

  她吸了吸鼻子,把湯一口氣喝完,跳下床,趿拉著鞋跑向灶房。跑到半路,她忽然想起來一件事——昨晚她在花船上跟花飛舞喝酒,喝到後來兩個人開始作詩。她作了一首,花飛舞也作了一首。花飛舞的那首詩她記得,因為太好聽了,聽一遍就記住了。

  但自己的那首……

  她想了半天,只想起最後兩句:「沽酒再沽酒,天亮了再哭。」

  前面兩句是什麼來著?

  她想不起來了,但她覺得沒關係。酒喝多了忘事,正常。重要的是,她昨晚很開心。好久沒有這麼開心了。

  推門進灶房的時候,蘇蘇正在灶台前忙活,聽見動靜回頭看了她一眼,看見她蓬頭垢面的樣子,笑了。

  「醒啦?頭疼不疼?」

  「疼。」軟軟老實承認。

  蘇蘇從鍋里端出一碟紅棗糕,放在桌上:「吃了就不疼了。」

  軟軟坐下來,抓起一塊紅棗糕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說:「蘇蘇姐,你對我真好。」

  蘇蘇笑了笑:「你是我師妹嘛。」

  軟軟嚼著紅棗糕,忽然放下手裡的糕,認真地看著蘇蘇。

  「蘇蘇姐,」她說,「你不是對誰都好,你只對你好的人好。」


  蘇蘇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

  「昨晚學的,」軟軟嘿嘿一笑,又抓起一塊紅棗糕,「有個姐姐教我作詩,順便教我了一些做人的道理。」

  「什麼道理?」

  「『沽酒不問來路客,笑指青山是歸途。』」軟軟念出花飛舞的詩,然後補了一句自己的理解,「就是說,喝酒的時候別問人家從哪兒來的,喝完酒各走各的路。但如果你真的遇到對的人,那條路也可以是同一條。」

  蘇蘇看著她,目光溫柔。

  「你長大了。」蘇蘇說。

  「我早就長大了,」軟軟嘟囔了一句,又咬了一口紅棗糕,「就是不想讓別人看出來。」

  蘇蘇沒有說話。她轉過身去,繼續攪動鍋里的粥,嘴角彎彎的。

  軟軟嚼著紅棗糕,看著蘇蘇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早晨真好。好到她希望時間停在這一刻。

  但時間不會停。

  誰都不知道,神跡峰的這個平靜的早晨,是暴風雨來臨前最後的寧靜。

  三

  信是黃昏時分送到的。

  送信的不是人,是一隻信鴿。灰色的,翅膀上有一個極小的印記——一隻眼睛。

  天機閣的信鴿。

  許護星從鴿子腿上取下那捲小紙條,展開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從慵懶變成了認真,從認真變成了凝重。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

  「逍遙遊三十日後親臨神跡峰。天機閣作壁上觀,不介入。」

  「作壁上觀。」許護星輕聲念了一遍這四個字,苦笑了一下。這意思是,天機閣知道這件事,但不會插手。他們是來看戲的,不是來救場的。

  他把紙條遞給默言。

  默言看完,沉默了很久。

  「三十天。」他說。

  「三十天,」許護星點頭,「夠你做很多事了。」

  默言看著他:「師傅,你有幾成把握?」

  許護星想了想,伸出兩根手指。

  「兩成?」默言的心沉了一下。

  「不,」許護星搖了搖頭,「二十成。」

  默言愣了一下。

  許護星笑了,那笑容里有他很少展露的、真正的、毫無保留的自信:「逍遙遊是什麼東西?一個連自己養母都能殺的畜生,一個靠偷襲和陰謀上位的廢物,一個整天蹲在缸前面撥弄蛆蟲的瘋子。這種人,也配跟本座打?」

  默言看著師傅,忽然覺得這個平時懶懶散散的老頭子,骨子裡其實比誰都驕傲。

  「但有一個條件。」許護星收起了笑容,認真地看著默言,「三十天內,你要把鏡淵岳峙決練到第五重。」

  默言的心猛地一跳。

  第五重。鏡淵岳峙決的最高境界——「見虛無」。三百年來,除了創派祖師沈鏡淵本人,還沒有第二個人達到過這個境界。

  「師傅,我——」

  「你可以。」許護星打斷了他,「你已經過了『見我』那一關。鏡心帶你進去的時候,你面對了那個十二歲的自己,你沒有逃。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默言搖了搖頭。

  「意味著你的心,已經準備好了。」許護星伸出手,指了指默言的胸口,「你心口那個窟窿,已經開始補了。剩下的三十天,你需要在鏡淵裡,把那個窟窿徹底補上。」

  默言沉默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

  他轉身走向鏡淵。

  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頭也不回地問了一句:「師傅,你當年進鏡淵的時候,看到了什麼?」

  許護星沒有說話。

  默言等了很久,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正要繼續走,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

  「我看到了我自己。站在最高的山頂上,看著天下所有的人都在爭。爭名,爭利,爭一口氣。爭到最後,什麼都沒了。風一吹,就散了。」

  默言轉過身,看著許護星。

  許護星站在那裡,夕陽的餘暉灑在他身上,把他的道袍染成了暗金色。他的臉上掛著那種慣常的、懶洋洋的笑,但這一次,默言在那笑容底下看到了別的東西。


  那是一種很深很深的孤獨。

  不是那種「沒有人陪」的孤獨,而是那種「看透了一切」的孤獨。你知道了所有的答案,但你沒有本事把這些答案告訴別人,別人也不會信。於是你只能一個人站在最高的山上,看著下面的人在爭,在搶,在哭,在笑。

  你什麼都做不了。

  許護星似乎意識到了自己說得太多了,收起了那種笑容,恢復了平時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擺了擺手:「行了,別在這兒杵著了。去練功。三十天,一天都不能浪費。」

  默言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走到鏡淵前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鏡淵在暮色中泛著幽冷的光,像一個深不見底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默言在鏡淵前坐下來,閉上眼睛,開始運轉鏡淵岳峙決的內力。

  銀白色的光芒在他周身流轉,越來越亮,越來越濃,最後將他整個人包裹在一團光暈之中。那光暈在不斷變化——有時像一面平靜的湖,有時像一座巍峨的山,有時像一個深不見底的淵。

  蘇蘇遠遠地站在迴廊下面,看著那團光暈,心裡忽然湧上一種說不清的擔憂。

  但她沒有走過去。

  她知道這個時候,師兄不需要任何人打擾。

  她只是站在那裡,安靜地看著,像過去二十年裡的無數個日夜一樣。

  四

  三十天,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神跡峰上的每個人都在為即將到來的大戰做準備。

  許護星每天在鏡淵前打坐,不吃不喝,連他最愛的日出都不去看了。他的內力在周身形成一個肉眼可見的氣場,站在他十步之內的人會感覺到一種無形的壓迫感——那種感覺很奇怪,不是重,不是熱,不是冷,而是「小」。你會覺得自己變得很小很小,像一隻螞蟻站在一座大山腳下。

  離風長老不嗑瓜子了。他每天都在後山練劍。那把灰色的鐵劍在他手裡舞得虎虎生風,劍光如水銀瀉地,連綿不絕。蘇蘇有一次路過,看見離風練完劍後站在原地發呆,手裡的劍尖指著地面,一滴汗水從劍尖滑落,砸在石頭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她忽然覺得,離長老年輕的時候,一定是一個很厲害的劍客。

  斐揚不再悶在南崖一個人練了。他去找了寧花僧,說要切磋。寧花僧看了看他,說「你打不過我」。斐揚說「試試」。兩個人打了一架,斐揚輸了,但他沒有像以前那樣憋著一股勁回去悶頭苦練,而是問寧花僧:「我哪裡有破綻?」

  寧花僧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沒想到這個悶葫蘆居然會開口問人。

  「你太急了,」寧花僧說,「你的劍快,但快不是一切。有時候慢一點,反而更穩。」

  斐揚記住了這句話。

  軟軟沒有練功。她不是不想練,是許護星說「你不需要練」。她問為什麼,許護星說「你的天賦不在武功上,在別的地方」。她追問別的地方是哪裡,許護星笑了笑,沒回答。

  她想了想,覺得師傅說得對,於是繼續喝酒。不過喝酒的時候多了一個伴——寧花僧。兩個酒鬼每天傍晚在後山的石頭上坐著,一人一壺酒,看著夕陽慢慢沉下去,誰也不說話。

  蘇蘇還是做飯、熬藥、打掃、照顧靈汐。但她做飯的時候會多做一些,放在食盒裡,讓軟軟送給在山下暗中警戒的弟子們。她熬藥的時候會多熬一份,給默言送去——默言在鏡淵前一坐就是一整天,顧不上吃飯喝水,蘇蘇就把水和食物放在他伸手能夠到的地方,過一會兒去看一眼,吃沒吃,喝沒喝。

  靈汐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好。她已經能下床走路了,雖然走不了太久,但至少不用整天躺著。她每天都會去鏡淵邊上看默言練功,不打擾他,就是遠遠地坐著,有時候手裡拿著一卷經書,有時候什麼都不拿,就那麼安靜地坐著。

  默言有時候會從入定中醒來,睜開眼睛,看見靈汐坐在不遠處,心裡的某個地方就會變得很安定。那種安定不是「放心」,是「踏實」——就像你知道有一座山在你身後,不管前面是什麼,你都不會怕。

  他重新閉上眼睛,繼續運轉內力。

  鏡淵岳峙決的第五重——「見虛無」——他隱隱約約摸到了一點門路,但總是差那麼一點點。那一點點像是一層薄薄的紙,你知道紙就在那裡,你知道紙後面就是你要的東西,但你戳不破。

  許護星說,那是因為你心裡還有一個坎沒過去。


  默言想了一天一夜,沒想出來那個坎是什麼。

  直到第九天的夜裡,靈汐來找他。

  夜深了,鏡淵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默言坐在鏡淵前,閉著眼睛,銀白色的內力在他周身緩緩流轉。他聽見了腳步聲,很輕,是光著腳踩在草地上的聲音。

  他睜開眼睛,看見靈汐站在他面前,穿著一件單薄的白色僧衣,光著腳,頭髮散著,月光照得她整個人像一尊玉雕。

  「你不冷?」默言問。

  靈汐搖了搖頭,在他旁邊坐下來。

  兩個人並肩坐在鏡淵前,像小時候在鏢局後院一起看星星那樣。只是那時候他們是孩子,現在是大人。那時候天上沒有這面鏡子,現在有了。

  「默言哥哥,」靈汐看著鏡淵上映出的月亮,忽然說,「我一直沒有問你——那晚你為什麼沒有來找我?」

  默言的身體僵了一下。

  「我找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我去鏢局廢墟找了你三天三夜,沒有找到。」

  靈汐轉過頭來看他,目光很平靜:「我不是說那之後。我是說那一晚——我被人抓住、關起來的那幾天,你為什麼沒有來?」

  默言沉默了。

  這是一把刀,靈汐親手遞給他的一把刀,讓他自己往心口上捅。他知道她要聽實話,不是安慰,不是藉口,不是「我找了但是沒有找到」這種話了。她要聽真正的、那個十二歲的默言在那一夜選擇從狗洞鑽出去時,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我害怕。」他說。

  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

  「我害怕得渾身發抖,腿軟得站不起來。我想沖回去,但我做不到。我的身體不聽我的話,它自己鑽進了那個狗洞,它自己跑了。」

  靈汐安靜地聽著。

  「我跑出去之後,在麥田裡趴了很久。我聽見鏢局那邊的聲音——打鬥聲、慘叫聲、火燒房子的聲音。我想回去,哪怕是回去死,也比趴在那裡強。但我的身體還是不聽話。它趴在那裡,一動都不動。」

  默言的聲音在發抖。這是他二十年來,第一次把這件事說出來。以前他只是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罵自己,但從來沒有說出口,因為說出口就等於承認,承認了就等於坐實——他就是個懦夫。

  「後來呢?」靈汐問。

  「後來我回到廢墟,找了你三天三夜,什麼都沒找到。我以為你死了。我想,你死了,我還活著,這憑什麼?」

  靈汐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很涼,但握得很緊。

  「默言哥哥,」她說,「你知道我被人抓住的那幾天,我在想什麼嗎?」

  默言搖了搖頭。

  「我在想,幸好你沒有來。」靈汐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早就想通了的事,「你來了,你也會被抓住。你被抓住了,他們也會把你關起來,打你,抽你的血。我不想看到你那樣。」

  默言的嘴唇在發抖。

  「所以你不要再怪自己了,」靈汐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你活著,就是對我最大的不辜負。」

  默言的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他沒有擦,任由眼淚流過臉頰,滴在衣襟上。

  靈汐也沒有替他擦。她就那樣握著他的手,安靜地坐在他旁邊,看著鏡淵上映出的兩個模糊的身影,靠得很近,近到影子都分不清彼此。

  過了很久,默言開口了。

  「靈汐。」

  「嗯。」

  「等我打完這一仗,」他說,「我陪你回一趟靜心庵。」

  靈汐愣了一下:「為什麼?」

  默言想了想,認真地說:「我想看看你念經的地方。」

  靈汐看著他,笑了。那笑容里有淚光,但淚光也是亮的。

  「好。」她說。

  鏡淵上的月光忽然變了。

  不是變暗,不是變亮,而是變得不一樣了——像是一層薄薄的紗被揭開了,露出了底下更真實的東西。默言覺得自己的內力在這一刻發生了某種變化,那種變化說不清楚,就像你一直在一間屋子裡,忽然有人打開了窗戶,你看見了外面的天空。

  他閉上了眼睛。


  銀白色的內力在他周身猛地綻放開來,像一朵花在瞬間盛開。那光芒不刺眼,但極亮,亮得靈汐不得不抬手遮住眼睛。

  等她放下手的時候,默言還坐在那裡,但整個人像是變了一個人——不是外貌變了,而是氣質變了。那種沉靜不再是「不說話」的沉靜,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更從容的、像是與整座山融為一體了的沉靜。

  如山。如淵。

  如虛無。

  許護星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激動:「成了。」

  鏡淵岳峙決第五重——「見虛無」。

  默言緩緩睜開眼睛,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掌心裡的銀色內力已經不再是「流轉」的狀態,而是凝固了,像一層薄薄的霜,又像一面微型的鏡子,映出他自己的眼睛。

  他在自己的眼睛裡,看見了靈汐的笑臉。

  五

  大戰前夜。

  許護星把所有人都叫到了鏡淵前。

  月光很好,風很輕,遠處山下的青石鎮燈火點點,像天上的星星落了一地。

  許護星站在最前面,面對著他的四個弟子、一個護山長老、一個和尚、一個剛剛從鬼門關回來的女人。月光灑在他灰白的頭髮上,把那些白髮照得像一根根銀絲。

  他很少這樣正兒八經地面對所有人。他平時總是懶洋洋的,像什麼都不在乎。但今夜,他的眼睛裡沒有懶散,只有一種很認真的、很莊重的、像是在交代什麼重要事情的光。

  「明天,」他說,「逍遙遊會來。」

  沒有問句,沒有假設,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他帶了逍遙宗最強的戰力。舊夢邪神,十三太保,還有三百逍遙衛。他等了二十三年,他不會空手回去。」

  他頓了頓。

  「明天這一仗,不是為了江湖,不是為了宗門,不是為了什麼大義。」他看著默言,看著靈汐,「是為了她。為了一個從襁褓中就被迫離開母親的孩子,為了一個在佛前求了二十年平安的姑娘。」

  靈汐低下頭,雙手合十。

  「也是為了我們自己。」許護星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你們每個人,都有自己放不下的東西。默言放不下二十年前的狗洞,蘇蘇放不下被人丟下的恐懼,斐揚放不下師傅多看別人一眼的嫉妒,軟軟放不下這座山太安靜的寂寞。離風放不下……」

  他看了離風一眼。

  離風沒有看他,望著遠處的月亮,嘴唇微微動著,不知道是在念「舉頭望明月」,還是在念別的什麼。

  許護星沒有說下去。

  「明天之後,也許有些人會回不來。」他的聲音平靜得像鏡淵的水面,「但我許護星在這裡跟你們說一句話——你們每一個人,都是我的驕傲。從我撿到你們的那一天起,你們就是。」

  蘇蘇的眼淚第一個掉了下來。

  軟軟抱著酒罈子,沒有哭,但嘴唇咬得發白。

  斐揚還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但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別的什麼。

  默言什麼都沒有說,什麼都沒有做。他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座山。

  許護星說完這些話,忽然笑了。那笑容和他平時的懶散笑容不一樣,這一次的笑是溫熱的、飽滿的、像是把所有想說的話都說了之後的如釋重負。

  「行了,」他擺了擺手,「都回去歇著吧。明天早起,別睡過頭了。」

  眾人散了。

  默言最後一個離開。他走了幾步,停下來,轉身對許護星說了一句:

  「師傅,明天我跟你並肩。」

  許護星看著他的弟子,月光下那個沉默寡言的年輕人站得筆直,眼睛裡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那種光不是仇恨,不是憤怒,不是決絕,而是——安寧。

  是要去做一件必須做的事之前的、內心毫無雜念的安寧。

  許護星笑了。

  「好。」他說。

  夜深了。

  神跡峰上安靜得像一座空山。但每一間屋子裡,燈都亮著。每一盞燈下,都坐著一個人。這些人明天將面對一個武林至尊、一整個宗門的精銳、和一個活了上百年的老魔頭。他們可能會死。


  但他們不想死。

  所以他們各自用自己的方式,準備著。

  默言坐在靜室門口,靈汐靠在門框上,兩個人的影子挨在一起,像一幅畫。

  蘇蘇在灶房裡揉面,揉了一遍又一遍,揉得麵團光滑得像嬰兒的皮膚。她在給明天早上做饅頭——不管明天是什麼日子,人總要吃早飯。

  斐揚坐在南崖上,把劍放在膝頭,一下一下地擦拭。月光在劍身上流過,像一條銀色的小河。

  軟軟抱著酒罈子,靠在桂花樹下,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嘴裡哼著一首不成調的小曲。

  寧花僧在佛堂里打坐,這一次沒有睡覺。他閉著眼睛,嘴唇微動,念的不知道是什麼經,聲音低得像風吹過竹林。

  離風站在後山的那棵老松樹下,手裡沒有瓜子。他背著手,望著東北方向,那個他二十年沒有回去過的地方。

  瀋陽。

  他的故鄉。

  他的女兒長眠的地方。

  「阿念,」他輕聲說,「明天爹要去打一架。打贏了,爹送你一朵花。打輸了……」

  他停頓了一下。

  「打輸了,爹就來陪你。」

  月亮偏西了,東方的天際泛起一線魚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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