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連我也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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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婆羅洲,橡膠園。

  午後陽光烈得像要把整個大地烤化,橡膠樹的葉子打蔫垂著,遠處的山丘在熱浪里扭曲變形,像融化的糖漿。

  空氣里瀰漫著乳膠的酸味和泥土的腥氣,悶得人胸口發緊。

  蟬鳴聲一陣接著一陣,像無數把小鋸子來回拉扯,吵得人心煩意亂。

  謝婉英站在小洋樓二樓的窗前,看著窗外那片一望無際的橡膠園。

  陽光從她身後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地板上,像一根細細的黑色旗杆。

  她穿著一身素色的旗袍,月白色的,沒有花紋,沒有刺繡。

  頭髮挽起,臉上畫著淡妝,但那雙很亮的眼睛下面,藏著一層掩飾不住的疲憊——不是身體上的疲憊,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怎麼也趕不走的累。

  阮雄死了,阮豹也死了。

  就剩她一個女人了。

  漢剋死了,瘋狗小隊散了,鷹醬的人撤了,沒人再給她送軍火,沒人再給她撐腰。

  那些曾經在她面前點頭哈腰叫「大嫂」的兄弟,現在見了她,有的低頭走開,有的假裝沒看見,有的眼神裡帶著同情,還有的——帶著別的什麼。

  謝婉英轉過身,走回沙發前坐下。

  這個月橡膠園的產量比上個月少了三成,碼頭的吞吐量少了四成,那些以前和阮家做生意的客商,有的不來了,有的在觀望,有的已經投靠了別人。

  她靠在沙發里,看著天花板。

  大門外有動靜。

  謝婉英站起來,走到窗前,拉開窗簾一條縫。

  兩個工人蹲在花壇旁邊,手裡拿著煙,正在聊天。一個說:「阮家完了,兩個男人都死了,剩下一個女人能守住什麼?」

  另一個說:「聽說乃密那邊在招人,一個月給的錢比這邊多一倍。你去不去?」

  第一個把煙掐滅,聲音壓低了:「去。怎麼不去?等發完工錢就走。」

  謝婉英放下窗簾。

  乃密——夾埠寨的軍閥,阮家的死對頭,狂牛上次來搶地盤就是和他聯手。

  現在阮家垮了,他會不會來?

  會。

  一定會的。

  他等這一天等很久了。

  她想來想去,想到了一個人——阿貴。

  乃密對他言聽計從,把整個軍隊的訓練都交給他,還把寨子裡最好的房子給他住,最好的女人給他睡。

  但他未必願意一直在乃密手下當馬仔。

  謝婉英站起來,走到柜子前,打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沓鈔票,用橡皮筋扎著,裝進手包里。

  又從衣櫃裡拿出一件深色的旗袍換上,對著鏡子照了照,頭髮重新挽過,畫了淡妝。

  她走出小洋樓。

  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嘎差站在車旁邊。

  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手裡夾著一根煙,看見她出來,把煙掐滅扔在地上用腳碾了碾。

  「英姐,您要出門?」

  謝婉英看著他:「去夾埠寨那邊的村子。準備車。」

  嘎差拉開車門。

  車子駛出橡膠園,上了土路。

  窗外是一望無際的橡膠林,一排一排,整整齊齊,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油亮的光。

  車輪碾過坑窪的路面,揚起一片灰塵。

  嘎差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想問什麼,嘴唇動了動,又閉上了。

  夾埠寨外圍有一個小村子,離乃密的地盤不遠。

  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高腳木屋散落在椰林之間,屋頂鋪著棕櫚葉,在風裡沙沙作響。

  村口有一家客棧,是方圓幾十里唯一能落腳的地方。

  客棧是木頭搭的,兩層,樓下是飯堂,樓上是客房。

  傍晚時分,陽光從椰林縫隙里漏下來,在泥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空氣里瀰漫著椰漿和烤魚的氣味,混在一起,勾得人直咽口水。

  謝婉英從車裡出來,嘎差跟在後面。她穿著一件深色的旗袍,和這間簡陋的客棧格格不入。


  站在門口,目光掃了一圈——飯堂里幾張木桌,幾個當地人正在吃飯,用當地方言說著什麼,看見她進來,聲音低了下去,時不時瞟她一眼。

  客棧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華人,矮胖,圓臉,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

  從櫃檯後面迎出來,臉上堆著笑:「女士,住店還是吃飯?」

  謝婉英看著他:「等人。給我一間樓上的房間。」

  老闆點頭,從牆上取下一把鑰匙,遞給她。

  「二樓,走廊盡頭。」

  謝婉英接過鑰匙,走上樓梯。

  嘎差跟在後面。

  樓上走廊很窄,木板鋪的地面,踩上去吱呀吱呀響。

  她走到走廊盡頭,推開那扇木門。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衣櫃。

  窗戶對著村子後面的椰林,暮色從林間湧進來。

  窗外,最後一縷陽光正從椰樹梢頭撤走,像一隻緩慢收回的手,把整片天空交給了漸濃的暮色。

  謝婉英站在窗前看著那片漸漸暗下來的椰林,手攥緊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很輕,踩在木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

  謝婉英轉過身。門開著,一個人站在門口。

  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迷彩服,褲腿塞進靴子裡,腰間別著一把手槍,精瘦結實,像一把收進鞘里的刀。

  臉上沒什麼表情,那雙眼睛很深,很亮,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在戰場上摸爬滾打多年才會有的警覺。

  阿貴。

  謝婉英看著那張臉,心沉了一下。但她臉上沒露出來,往前走了一步,嘴角微微翹起,聲音平靜得像在聊家常:「阿貴先生,請進。」

  阿貴看著她,沒動。

  片刻後,他邁過門檻,走進來。

  走到桌子旁邊,拉過那把椅子坐下,翹起二郎腿,看著謝婉英,那雙眼睛依然很亮。

  謝婉英在床沿坐下。

  兩個人隔著那張破舊的木桌對視,誰都沒說話。

  窗外,最後一絲暮色也消失了,村子沉入了夜晚。

  遠處傳來隱隱約約的蛙鳴,一聲接一聲,像某種古老的計時器。

  阿貴先開口:「謝女士,你約我來這裡見面,有什麼事?」

  謝婉英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聊家常:「阿貴先生,你在乃密手下,過得還好嗎?」

  阿貴的眼睛眯了一下,只是一下。

  他看著謝婉英,嘴角慢慢翹起來,那笑容很短,靠在椅背里,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開口,聲音不大:「謝女士,你有話直說。」

  謝婉英看著他,伸手從手包里拿出一沓鈔票,放在桌上,推過去。

  阿貴低頭看著那沓鈔票——港幣,嶄新的,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暗沉的光。他沒伸手,只是看著那些錢,看著那沓鈔票的厚度。

  「謝女士,你這是什麼意思?」

  謝婉英靠在床柱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開口,聲音放低了幾分,低得只有這間屋子裡的人能聽見:「阿貴先生,我知道你有能力,你不甘心一輩子在乃密手下當馬仔。我可以給你更好的。」

  阿貴的眼睛微微動了一下,只是一下。

  謝婉英繼續說:「阮家雖然垮了,但橡膠園還在。碼頭的貨場還在。只要有人在,那些東西就能重新運轉起來。只要你願意,這一切都是你的,連我也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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