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絕境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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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港島的夜,依舊璀璨。

  但它的暗面,剛剛被一場來自北方的、冰冷的雨,徹底洗禮。

  一個,都不能留的誓言,在這片新的土地上,用最直接、最暴烈的方式,寫下了它的第一行。

  黑暗,如同潮水般退去,但並未完全消散。

  黎明前最深的墨色,被天際線泛起的一絲極其微弱、近乎錯覺的灰白所侵蝕。鹹濕冰冷的海風,帶來了遠處城市甦醒前特有的、混合著車輛啟動、早市準備、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躁動氣息。

  陳峰拉著小雨,已經徹底遠離了那片灘頭。

  他們穿過了那片濕滑泥濘、散發著腐敗植物氣味的紅樹林邊緣地帶,又沿著一條被雜草和垃圾半掩的、廢棄的引水渠溝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將近一個小時。

  此刻,他們藏身在一處巨大的、鏽跡斑斑的廢棄水泥管道里。

  管道半埋在地下,直徑約有一米五,內部乾燥(相對外面而言),堆積著厚厚的沙土和枯葉,散發著一股塵土和鐵鏽混合的氣味。管道的一端被塌陷的土石堵死,另一端則隱蔽在一片茂密的、帶刺的灌木叢後面,形成了一個相對封閉、不易被發現的臨時藏身所。

  暫時安全了。

  陳峰將小雨安頓在管道最深處、最乾燥的一塊沙土地上,讓她背靠著冰冷的管壁坐下。

  小雨的狀態很不好。長時間的緊張、恐懼、寒冷、飢餓,加上剛才那場近在咫尺、衝擊,讓她本就虛弱的身體和精神都幾乎到了崩潰的邊緣。

  她臉色蒼白,嘴唇乾裂,渾身止不住地微微顫抖,眼神空洞而驚悸,仿

  陳峰脫下自己那件已經濕透、沾滿泥污和海沫的外套,用力擰了擰,然後鋪在地上,讓小雨坐上去。

  又從工具包里拿出最後半壺水,擰開蓋子,小心地遞到小雨嘴邊。

  「喝點水,小雨。」他的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沙啞和疲憊,但刻意放得很輕,帶著一種笨拙的溫柔。

  小雨機械地張開嘴,小口小口地吞咽著冰涼的淡水。

  水流過乾涸的喉嚨,帶來一絲微弱的滋潤,也似乎讓她稍微回過了一點神。

  她抬起眼,看著哥哥同樣憔悴、布滿污跡和疲憊,但眼神依然堅定的臉,鼻子一酸,眼淚無聲地滾落下來。

  「哥……我們……我們安全了嗎?」她的聲音細若遊絲,帶著哭腔和後怕。

  「暫時安全了。」陳峰用粗糙的手掌抹去她臉上的淚水和污跡,動作儘量輕柔,「別怕,有哥在。」

  他嘴上安慰著妹妹,心裡卻絲毫不敢放鬆。

  安全?遠談不上。

  他們非法入境,身負命案(而且是驚天大案),身無分文(除了那幾根暫時不能動的小黃魚),對港島的環境一無所知,語言不通,舉目無親……簡直是絕境中的絕境。

  當務之急,是評估現狀,補充體力,制定下一步的生存計劃。

  他強迫自己忽略身體各處傳來的疼痛和極度的疲憊,開始檢查剩下的資源。

  首先是武器,也是他目前唯一能依仗的力量。

  他將兩支五四式手槍和那把已經打空了的五六式衝鋒鎗放在面前乾燥的沙土上。

  衝鋒鎗的彈鼓已經空空如也,槍身上還殘留著灼熱的餘溫和淡淡的硝煙味。

  這把槍在灘頭一戰中發揮了決定性作用,但也徹底暴露了他的火力強度,並且耗盡了寶貴的、難以補充的自動武器彈藥。

  在找到新的彈藥來源之前,它暫時成了一根沉重的燒火棍。

  陳峰仔細檢查了兩支五四式手槍。

  槍身狀態良好,只是沾了些泥污。他卸下彈匣,清點剩餘的子彈。

  一支手槍的彈匣是滿的,八發。

  另一支手槍的彈匣里還有四發。

  加上身上備用的兩個滿彈匣(每個八發),總共還有二十八發手槍彈。

  二十八發。

  這就是他和小雨現在全部的熱武器火力。

  在港島這個人生地不熟、危機四伏的地方,二十八發子彈,可能只夠應付一場小規模的衝突

  他將打空的彈匣重新壓滿子彈(用備用子彈),動作熟練而穩定。


  然後將兩支手槍重新檢查、上膛,一把插回腰間,一把放在觸手可及的地上。

  接著是那把左輪手槍,小雨一直帶在身上。

  陳峰拿過來檢查了一下,六發子彈都在,狀態良好。

  他重新將槍塞回小雨手中,低聲道:「這個你拿著,防身。記住,不到萬不得已,別用。」

  小雨握緊了冰涼的槍柄,用力點頭。

  然後是物資。

  他打開那個髒兮兮、沾滿泥污的帆布工具包。

  裡面已經沒有什麼像樣的東西了。

  從四九城帶來的壓縮餅乾、鹹菜、煮雞蛋早已消耗殆盡。只剩下最後小半塊被水泡得發軟的、不知道是什麼的乾糧,還有那用油紙和防水布層層包裹、保護得很好的四根小黃魚和剩餘的一點港幣、美元。

  錢,是他們在港島立足的根本,但現在動不了。

  一旦去兌換或使用,很容易暴露行蹤,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水,只剩下壺底最後一點點,大概只夠兩人潤潤喉嚨。

  食物,幾乎沒有。

  藥品,盤尼西林已經用完,只剩下一點雲南白藥和紗布,他左臂和右腿的傷口需要處理,但條件不允許。

  饑渴、傷痛、疲憊、以及對未來的茫然……如同無形的枷鎖,一層層纏繞上來,越收越緊。

  陳峰靠在冰冷的水泥管壁上,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壓下心頭那不斷翻湧的煩躁和一絲絲幾乎難以察覺的……絕望。

  從四九城一路到津港,再從津港到這港島的灘頭,他像一頭不知疲倦、傷痕累累的孤狼,為了妹妹,也為了心中那未曾熄滅的復仇之火,硬生生中闖出一條生路。

  可闖出來了,然後呢?

  在這片完全陌生、規則迥異、同樣弱肉強食的土地上,他帶著一個需要保護的妹妹,身無長物,只有幾根暫時見不得光的金條和二十多發子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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