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這首歌,叫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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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六點,心動小屋的廚房只聽得見砂鍋里「咕嘟咕嘟」的悶響。

  江懷瑾捏著長柄木勺,順時針攪動著鍋里的陝北金珠小米。幾顆去核的若羌紅棗在粘稠的米油里翻騰,穀物發酵的甜香順著抽油煙機的縫隙往外鑽。

  手機擱在流理台邊緣,屏幕亮著。

  微博熱搜前十,有三個掛著他的名字。

  #江懷瑾小白臉#

  #窮酸傲慢江懷瑾#

  #心動小屋職場霸凌#

  全是半夜被資本強行砸上去的黑熱搜。

  詞條里舖天蓋地全是水軍的狂歡,連他大學期間掛過哪門選修課,都被營銷號硬生生編排成了學術造假的鐵證。

  江懷瑾眼皮都沒掀,他關了火,拿過一塊乾淨的抹布墊著砂鍋耳。

  這年頭,做飯比看猴戲有意思得多。

  樓梯傳來拖沓的腳步聲。

  秦浩頂著兩坨碩大的黑眼圈,趿拉著拖鞋晃進廚房。昨晚他盯著後台數據直到凌晨四點,眼看著江懷瑾被全網踩進泥里,興奮得神經衰弱。

  此時見這人居然還有閒心熬粥,秦浩牙根直發癢。

  他在吧檯高腳凳上坐下,劃開手機,把外放音量拉滿,大聲朗讀:「哎喲,這屆網友說話也太難聽了。什麼『寄生蟲』,『吃軟飯的鳳凰男』……嘖嘖。」

  秦浩拖長音調,眼睛死死盯著江懷瑾的後背。

  「江大廚,你別往心裡去啊。網絡嘛,鍵盤俠多,他們也就是嫉妒你長得好,能哄女孩子開心。」

  導播間裡,副導演張揚急得直揪頭髮,手裡的對講機捏得咔咔響。總導演陳默卻喝了口濃茶,老神在在:「絕不干預。這小子內核穩得可怕,這波潑天的富貴,咱們節目組吃定了。」

  江懷瑾充耳不聞,他把熬好的紅棗小米粥盛進白瓷碗,手指在料理台的大理石檯面上無意識地敲擊。

  噠,噠噠。

  節奏感出來了。

  腦子裡那座龐大的華語金曲庫開始運轉,一首旋律極其貼合眼前這個跳樑小丑的歌跳了出來。

  江懷瑾順手抽過一張墊盤子的單層餐巾紙,從旁邊的記事板上拔下一支鉛筆。

  筆尖落在粗糙的紙面上,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秦浩伸長脖子湊過去看,紙上橫七豎八畫著幾根線,上面填滿了密密麻麻的音符。

  「喲。」

  秦浩樂了,陰陽怪氣的語調直接透過麥克風傳進早間直播間。

  「大才子又在寫神曲呢?在餐巾紙上寫?這是窮得連個五線譜本子都買不起了,還是為了彰顯你隨時隨地都能爆種的才華?」

  彈幕瞬間被水軍占領。

  【笑吐了,餐巾紙寫歌?真把自己當貝多芬了?】

  【作秀作過頭就是純純的腦殘,昨天裝大廚,今天裝音樂教父。】

  【這逼裝得我給零分,趕緊滾出節目吧!】

  江懷瑾手腕一頓,最後一個休止符畫完。

  他把鉛筆扔回記事板,將那張單薄的餐巾紙對摺,隨意塞進灰色圍裙的口袋。

  「寫完了。」江懷瑾轉過身,視線越過秦浩的肩膀,落在一樓的盆栽上。

  「寫了一首送給你的歌。」秦浩愣住,隨即心頭狂喜:服軟了!這小子終於被網暴嚇破膽,要寫歌討好自己了!

  「送給我的?好啊!那今晚大家的音樂交流局,你可得好好唱唱,別丟了你『音樂才子』的臉面!」

  他趕緊對著跟拍鏡頭拔高音量,生怕網友聽不見。

  「什麼才子?」二樓樓梯口傳來一道溫軟的嗓音。

  蘇槿汐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長發鬆松挽在腦後,踩著羊絨拖鞋走下來。

  她剛洗過臉,皮膚透著健康的白皙。

  經過秦浩身邊時,她連餘光都沒分給這個百萬博主,徑直走到江懷瑾身邊。

  「紅棗小米粥,放了老冰糖。」江懷瑾把那碗溫度剛好的粥推過去。

  蘇槿汐雙手捧起白瓷碗,熱氣氤氳了她的眉眼。她低頭喝了一小口,原本因為痛經還有些蒼白的臉頰泛起紅暈。


  「很香,謝謝。」她仰起頭,雙眼彎成兩道新月,聲音里藏著只有面對他時才有的嬌憨。

  清晨的陽光穿過百葉窗,恰好打在兩人身上。

  沒有多餘的交流,甚至沒有刻意的肢體接觸,但那種靈魂嚴絲合縫嵌在一起的契合感,直接把兩米開外的秦浩隔絕在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秦浩坐在高腳凳上,看著自己手機屏幕上那些惡毒的謾罵,再看看眼前這溫馨到刺眼的一幕,嫉妒的毒蛇在胃裡瘋狂翻攪。

  白天的互動環節,秦浩聯合場外水軍,幾乎把直播間變成了對江懷瑾的單方面批鬥大會。做遊戲時故意排擠,聊天時話里話外夾槍帶棒。

  江懷瑾的表現卻讓人跌破眼鏡。

  他不辯解,不反擊。該澆花澆花,該看書看書,甚至下午還在院子的躺椅上睡了一個小時的午覺。

  這種反應,在秦浩眼裡是徹底放棄抵抗的擺爛,在蘇槿汐眼裡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從容。而在導播間陳默的眼裡,這叫暴風雨前海面上死一般的寂靜。

  晚上八點,陳默導演下發了通知,今晚開啟第二輪心動簡訊淘汰環節。

  嘉賓公共休息室里。

  落地窗外是濃重的夜色,室內燈光被刻意調暗,三台高清攝影機呈半包圍結構架設在場地中央。

  直播間在線人數已經突破了三百萬,其中一大半是來湊熱鬧看笑話的黑粉。

  場地正中間,擺著一把造型極其誇張的電箱吉他。

  這是秦浩下午讓助理專程開車從市區送過來的,某高端品牌的限量定製款,市價逼近三十萬。

  為了這把琴,他還專門換了一身朋克風的皮夾克,頭髮抓得根根分明。

  秦浩當即演奏了一曲歌,彈幕也是一堆粉絲和雇的水軍附和著他。

  【不錯啊,美食博主還會彈吉他,聽著還行欸】

  【喲,好像真有點東西哈】

  【感覺一般般啊,你們是串子吧,樓上的】

  「江大廚,我這首雖然是隨便彈彈,但好歹也是科中班水平。」秦浩的語氣里滿是施捨的意味,「你那首寫在餐巾紙上的歌呢?準備好了嗎?拿出來讓大家開開眼啊。」

  「你那也叫科班水平?」

  一道不合時宜的聲音插了進來。

  韓銘翹著二郎腿,滿臉的嫌棄幾乎要溢出屏幕,他發揮著自己直男的毒舌本色,毫不留情地開噴:「你這水平,去我們小區樓下菜市場賣藝,收垃圾的大媽都得嫌你吵得她眼睛疼!」

  秦浩的臉色猛地一沉,但他不在乎。

  他要的就是這種所有人都不看好江懷瑾的氛圍。他篤定,在這種全網狂黑和現場孤立無援的高壓環境下,那個窮學生絕對會當場崩潰,唱出一首狗屁不通的玩意兒。

  到時候,自己再假惺惺地上去安慰兩句,一個「寬容大度老實人」的人設就徹底立住了。

  「江大才子。」秦浩抱著那把三十萬的吉他隨便撥弄了兩個和弦,音色確實到位。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角落單人沙發上的江懷瑾,語調里滿是勝券在握的狂妄。

  「昨晚你大言不慚,說要送我一首歌。今天一整天,網上對你的評價可不太好。我這人心善,給你個證明自己的機會。」

  秦浩單手舉著吉他琴頸,將麥克風拉近。

  「現在舞台給你準備好了,當著幾百萬網友的面,你那首在餐巾紙上寫出來的『神曲』敢不敢拿出來溜溜?」

  休息室里鴉雀無聲。

  韓銘急得直搓大腿,宋妤低頭對戳著自己手指,葉詩音抱著雙臂,眉頭緊蹙。

  一個用三十萬頂級設備和三百萬在線流量堆砌出來的絞肉機。只要江懷瑾唱錯一個音,或者那首臨時起意的歌有任何瑕疵,都會被無數倍放大。

  蘇槿汐坐在另一張沙發上,手指交握在一起。她懂音樂,所以更清楚即興創作的風險有多大。

  尤其是在這種極端高壓的環境下。

  她想起身替他擋下這個局,還沒等她動作,江懷瑾站了起來。

  他今天穿得很簡單,一件純黑色的套頭衛衣和洗得有些發白的牛仔褲。

  他沒有去接秦浩手裡那把花里胡哨的相思木吉他,而是走到角落的儲物櫃旁,拿起了節目組準備平時用來當道具的一把最普通的入門級燒火棍。


  單板面,原木色,連個拾音器都沒有。

  「怎麼?三十萬的琴不會彈?」秦浩嗤笑出聲。

  江懷瑾沒理他,把那把燒火棍一樣的木吉他抱在懷裡,拉過一張高腳凳坐下。

  他微微低頭,左手虛握琴頸,右手拇指隨意地在琴弦上撥弄了幾下。

  嗡——

  嗡——

  極其清脆、精準無誤的泛音,在沒有連接任何音箱的情況下,清晰地傳遍了整個休息室。

  葉詩音的瞳孔猛地一縮。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

  這根本不是在試音,這是在用耳朵進行最精準的調弦!不需要任何調音器,僅憑絕對音感和對樂器張力細微變化的頂級手感,才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把每一根弦的音準校對到分毫不差!

  這個男人……到底是什麼怪物?

  江懷瑾調好了音。

  他從衛衣口袋裡,掏出那張被疊得皺巴巴的餐巾紙,看都沒看一眼,隨手放在了腿上。

  然後,他抬起頭。

  目光平靜如水,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憐憫,穿過幾米的距離,落在了秦浩那張得意洋洋的臉上。

  他抬起頭,視線穿過刺眼的補光燈,精準地釘在秦浩那張得意忘形的臉上。

  「三十萬的琴彈給你聽,浪費了。」江懷瑾骨節分明的手指扣住琴箱,掌心貼合著低劣的木紋。

  休息室里的空氣猛地一滯。

  他從衛衣口袋裡摸出那張疊得四四方方的餐巾紙,隨手展平,拍在旁邊的話筒架上。

  燈光打在那張印著餐廳logo的紙巾上,鉛筆畫出的音符簡陋得可笑。

  「這首歌,叫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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