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那把落灰的舊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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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一塊被墨浸透的深藍絲絨,篝火是這塊絲絨上唯一躍動的金色刺繡。

  晚風帶著山野里草木的微涼氣息,卷著松木燃燒時噼啪作響的暖意,拂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臉。

  空氣里瀰漫著一種微妙的、摻雜著期待與躁動的寂靜。

  江懷瑾就停在那把孤零零靠在架子上的吉他前,沒有立刻拿起來,他像是在端詳一件失散多年的故物。

  篝火的光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掃出一片淺淺的暗色。

  他的手指先是懸在半空,而後,如羽毛般輕柔地拂過琴弦表面積著的那層薄灰。

  那姿態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溫柔。

  灰塵在指尖下無聲地散開,化作無數微小的星屑,投入篝火的光暈里,倏然明亮,又歸於寂滅。

  那是一把看不出品牌的舊吉他。

  琴頭的旋鈕有一個已經磨損了溫潤的漆皮,露出底下暗黃的木色。

  面板上有三道深淺不一的劃痕,最長那道從音孔中央一路劈開,幾乎延伸到側板,像一道凝固了時光的傷疤,帶著一種被歲月反覆磋磨後的沉靜質感。

  這八成是哪個工作人員的私人物品,被隨手靠在這裡,在這樣一個充斥著名牌與光環的場合,它就像個誤入的局外人,無人問津。

  然而,江懷瑾把它抱起來了。

  那動作自然而然,仿佛他與這把吉他本就一體。他用手臂感受著琴身的重量與弧度,那是一種恰到好處的、無比熟悉的貼合。

  「嗤——」

  秦浩沒忍住,那聲輕笑從鼻孔里極輕地漏出來,卻又精準地鑽進了周圍幾人的耳朵里,帶著他自認為足夠克制、實則昭然若揭的鄙夷。

  他側過頭,壓低聲音對程若晴低語,語氣里的嘲弄像冰冷的蛇:「他真要用那個破爛?瘋了吧,這是想靠賣慘博同情?」

  程若晴的笑容僵在嘴角,她沒說話,只是腳下不著痕跡地往後退了半步。

  這個微小的動作,像一道無形的楚河漢界,清晰地將她與江懷瑾劃清了距離。

  人群邊緣,韓銘的嘴唇張了張,又死死合上,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想喊一句「懷瑾,別鬧了」,或者衝上去告訴他「後台有備用的新琴」。但他看見了江懷瑾的眼神,

  那是一種全然的、不容置喙的專注。所有勸阻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變成了沉甸甸的擔憂。

  舞台對面,那台黑色的施坦威三角鋼琴在燈光下靜默矗立,像一頭蟄伏的黑色巨獸。

  琴蓋光滑如鏡,冷冷地反射著現場所有的光,每一個角度都透著「昂貴」與「專業」的訊息,貴氣逼人,也無情地襯托著這邊的寒酸。

  江懷瑾掃都沒掃它一眼。

  他的世界裡,仿佛只剩下懷裡這把舊琴。

  他搬過一張高腳凳,坐下,把吉他橫在膝上,抱穩。他沒有急著彈,只是右手拇指蓄力,而後在最低音的六弦上輕輕撥了一下。

  「咚——」

  一個沉悶、滯澀,且明顯走調的音,像一顆投入深潭卻沒能激起漣漪的石子,在夜空里滾了一圈,便無力地散掉了。

  直播間的彈幕瞬間炸開了鍋,嘲諷的狂歡鋪天蓋地。

  【哈哈哈哈哈哈救命!這是什麼噪音污染!】

  【果然!我就知道是跑調的!夢回大學社團招新現場!】

  【求求導演剪掉這段吧,我腳趾已經摳出三室一廳了!】

  【前面的陸公子剛用施坦威彈完《鍾》,這邊就掏出個走調的燒火棍,這對比也太殘忍了!殺人誅心啊!】

  秦浩徹底放鬆了,身體向後,整個人都陷進了椅背里。

  他甚至悠閒地端起了手邊的酒杯,杯中猩紅的液體在火光下輕輕搖晃,映著他嘴角那抹「一切盡在掌握」的笑意。

  陸辰軒依舊站在施坦威旁,沒有離開。他大半張臉隱在舞台的陰影里,看不分明情緒。

  江懷瑾對周遭的一切恍若未聞。

  走調,太正常了。他甚至能從這個音里聽出這把吉他被遺忘了多久。

  木材因濕度和溫度的變化而伸縮,琴弦的張力早已鬆弛。他的手沉穩地轉向琴頭,捏住第六弦的旋鈕,手腕發力,極其精準地擰了半圈。


  再撥。

  音還是低了一點,像一個沒睡醒的人含混不清的咕噥。

  他再次微調,這一次的轉動幅度小到肉眼幾乎無法察覺。

  他撥響琴弦,同時微微側過頭,耳朵朝著共鳴箱的方向壓低了兩厘米,仿佛要將自己的靈魂探入那片小小的、由木頭構成的宇宙里。

  篝火的「噼啪」聲,成了此刻唯一的背景音。

  他在聽,用一種近乎苛刻的專注力在聽。聽那個音從微微偏低到精準落位的每一絲細小變化。

  他沒有掏出手機打開調音器,也沒有向工作人員索要夾式調音夾。

  他的耳朵,就是最精密、最敏銳的儀器。就這樣,一弦一弦地擰,撥,聽。

  一直靠在椅背上、姿態有些慵懶的蘇槿汐,不知何時,身子已不自覺地向前傾了一點。

  她的目光穿過跳躍的火光,牢牢鎖在江懷瑾的手上。

  絕對音感。

  她心頭一震。這不是後天苦練就能達到的境界。

  這是一種近乎生理本能的天賦,能直接從紛雜的聲波中捕捉到最本質的頻率偏差,然後用肌肉記憶去精準修正。

  她沒有出聲,甚至屏住了呼吸,只是靜靜地看著他有條不紊地調試每一根弦。

  六弦,五弦,四弦,三弦,二弦,一弦。

  每一次撥弦和調整之間,間隔都不超過三秒。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任何遲疑或試探,像一位經驗豐富的外科醫生在處理熟悉的傷口。

  安靜,精準,手上那份沉穩的力量,與他此刻身處的被嘲諷的境地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不遠處的葉詩音,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把自己的那把昂貴吉他從膝蓋上放了下來,不彈了。

  她死死盯著江懷瑾的手,盯著他擰動旋鈕時那細微到不可思議的角度,然後,她微微地,閉了一下眼睛。

  作為在音樂圈摸爬滾打多年的人,她見過太多才藝平平卻硬要粉飾太平的「表演者」,他們拿起樂器時,手上總有一種若有若無的、無法掩藏的生疏與心虛。

  但江懷瑾抱著那把吉他的姿勢,不是那種感覺。

  那是一種融入骨血的熟悉,是樂器作為他身體延伸一部分的自然。

  當最後一根弦調完,他右手五指張開,如掃過水麵一般,撥了一個清脆的開放和弦。

  一瞬間,仿佛春風拂過冰封的湖面。清亮、乾淨、和諧的共鳴聲蕩漾開來,六根弦的音程之間分毫不差,完美地交融在一起。

  那把積著灰、帶著疤的舊吉他,在他手裡,仿佛被注入了靈魂,突然變成了一件截然不同的東西。它醒了過來。

  人群里有幾個人下意識地對視了一下,眼中有驚訝,但都沒說話。

  直播間的彈幕節奏詭異地慢了兩秒。那種鋪天蓋地的嘲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遲疑的、等待下文的觀望。

  【等等等等……他調好了?】

  【臥槽,他沒用調音器啊?純用耳朵聽的?】

  【剛才那個和弦准了嗎?我木耳聽不出來,但感覺好好聽……】

  江懷瑾終於抬起頭。

  他的視線越過前排站著的幾個人,越過韓銘臉上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的擔憂,越過秦浩那隻停在半空的酒杯,最終,精準地落在了蘇槿汐的身上。

  她也正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眼底有他能讀懂的震動與瞭然。

  兩人隔著搖曳的火光對視,他沒有說話,只是極細微地點了一下頭。

  那幅度小得幾乎可以忽略,但方向無比明確,就是衝著她。

  那不是一個問句,不是請求,更不是邀請。

  那更接近於一種確認,一種無聲的宣告:接下來,你聽好了。

  蘇槿汐的手指下意識地按了一下膝蓋上柔軟的裙擺,指尖傳來布料的紋理感,她才發現自己的手心竟有些潮熱。

  她鬆開手,坐直了身體。

  篝火燒得更旺了。

  陸辰軒終於從舞台的陰影里慢慢直起了背。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那把脫胎換骨的舊吉他上,停頓了幾秒,隨後緩緩轉向身邊那台價值百萬的施坦威。

  那台象徵著極致與完美的鋼琴,在這片被吉他清音喚醒的夜色里,頭一次,看起來有些格格不入的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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