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沒癒合的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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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況天佑沒看他,只快步上前,托住李直搖搖欲墜的身子。

  李直眼神滯澀,瞳仁渾濁如蒙灰翳,忽然一顫,目光驟然清亮,直直望向眾人:「我殺人了……我親手殺了人。」

  他抬起雙手,腕骨繃緊,主動遞向陳瑜:「抓我吧。殺人償命,該我伏法。」

  馬叮噹這時才開口,語速平實,不帶起伏:「昨夜你弟隨王三、小黃去了西坡那片林子。」

  「我們藏在樹後,全程看見。」

  「原計劃是截人,可中途出了岔子,沒能及時出手。」

  「但你弟變成那樣,確是因他們二人所逼。」

  她頓了頓,側身示意地上那具屍首:「一命換一命,算不得冤。」

  王三仰面躺著,衣衫碎裂,胸腹間密布創口,血已凝成暗褐,皮肉翻卷處可見鈍器反覆砸擊的痕跡,死相僵硬,嘴角還凝著半截未咽下的驚叫。

  馬叮噹轉向小黃,聲調未變:「他騙你來,是怕自己被滅口。說到底,不過求活。」

  「如今王三已死,小黃交不交出去,由你定。」

  她稍作停頓,補了一句:「今夜之後,那三人不會再踏進這村子一步。他們得另尋地方落腳。」

  李直聽完,沒發怒,也沒追問細節,只深深吸了口氣,朝幾人彎下腰去:「謝你們……真謝你們。」

  聲音低啞,卻字字落地:「若沒你們攔著,我早被按個『瘋漢弒親』的名頭,抬去亂葬崗了。」

  說到此處,喉結上下一滾,抬袖擦了眼角,又忽地抬頭:「對不住……前兩天他們趕你們走,我們誰都沒吭聲。」

  「今兒起,你們別走了。跟我回屋歇著,天亮就一道去見村長。」

  「得讓他知道,是誰把這村子從坑裡拉出來的。」

  陳瑜剛要推辭,況天佑卻已朝李直頷首;小黃也忙不迭點頭,額頭抵著地面,肩膀微抖。

  兩人目光灼灼,毫無敷衍。陳瑜便收了話頭,只道:「那就叨擾了。」

  一行人拖著王三的屍身,隨李直返家。屋裡粗茶一碗,熱炕半鋪,眾人靠牆坐定,未多言,只等天光。

  雞鳴初起,李直領路,眾人步行至村東頭那間青瓦老屋前。

  「叩、叩、叩。」

  門內傳來趿鞋聲。村長拉開木栓,一眼瞧見李直,再往他身後一掃,頓時睜大眼:「哎喲……小陳?!你……你們怎麼回來了?」

  李直跨過門檻,站定,開口便直入正題:「村長,昨晚的事,得跟您講明白。」

  「進來說,都進來坐。」

  屋內土灶餘溫尚存,幾人圍坐。李直言簡,句句踩在要害上:弟被害、王三設局、小黃從旁哄騙、自己失手斃敵……村長越聽眉頭鎖得越緊,末了只問一句:「你人還好?」

  李直搖頭。

  「沒事就好。」村長鬆一口氣,又急問:「照這麼說,以後那些人,真不來了?」

  陳瑜答:「短則半月,長則一月,他們不會再碰這村子。」

  村長默了片刻,忽而看向縮在門邊的小黃。

  小黃渾身一哆嗦,脫口而出:「不關我事!全是王三指使的!他讓我引李天過去,我沒想害命啊……」

  反反覆覆,只剩這一句。

  「王三的屍首在哪?」村長問。

  「在我家,我帶您看。」

  村長起身,臨出門前又瞥了小黃一眼。

  小黃張著嘴,還在喃喃:「真不是我……真不是我……」

  村長輕輕嘆了口氣,轉身朝陳瑜幾人歉意一笑,那笑里沒有客套,只有疲憊與難堪。

  陳瑜早習慣了這類場面。

  「村長,我們先出去透口氣。」

  「有事你們先談。」

  他語氣平實,沒半點遲疑。

  馬叮噹也跟著應聲:「嗯,屋裡有點悶。」

  村長臉上一熱,忙說:「好,你們稍等,我跟小黃說兩句話就出來。」

  李直掃了一眼屋角蜷縮的小黃,又看了看門外天光,沒多言語,抬腳跟了出去。

  他信不過小黃。


  不是全然不信,而是信不了……王三主使這事,小黃未必不知情;若真沒那念頭,怎會跟著往火坑裡跳?

  一想到李天最後的模樣,他喉頭便發緊。鍋爐、鐵門、那聲沒叫完的「哥」……這些早刻進骨頭裡了。

  現在沒人能勸他心平氣和。村長要安撫小黃,他更不想聽。

  屋門合上,只剩兩人。

  村長蹲下身,手掌按在小黃肩上,力道不重,卻帶點沉:「小黃,沒事了,誰也沒怪你。」

  「回去睡一覺,明早起來,什麼都好了。」

  話是這麼說,可他自己心裡清楚:這村子已繃到臨界。

  失蹤的青年人一個沒見著,前晚今晨那陣嗚嗚聲又響了兩次,像鈍刀割耳。要是小黃再瘋,流言一夜就能掀翻整條街。

  小黃沒應。

  他坐著,脊背僵直,眼珠定在虛空一點,瞳孔散得厲害。

  村長伸手拍他後頸,又晃了晃肩膀。

  小黃身子晃了,人卻沒醒。

  「不是我的錯……真不是……」

  「黑老大……他站在鍋爐邊……手全是黑的……」

  「李天被扛進去了……鐵門『哐』一聲關上了……」

  聲音低啞,斷續,反反覆覆,像卡住的舊磁帶。

  村長蹲得更低了些,聽清了每一句。

  後頸泛起一陣涼意。

  他張了張嘴,終究沒再開口。

  起身時,褲腳蹭過地面,發出輕響。

  門開,陳瑜和李直立刻轉過臉來。

  「小黃怎麼樣?」

  村長搖頭,眉頭擰著:「人是清醒的,但神不守舍。」接著把那些話原樣複述了一遍。

  李直沒說話,只把牙關咬得更緊,指節在褲縫上刮出幾道白痕。

  村長沒再多提李天的事,只低聲補了句:「這兩天的事全壓在他身上了,怕是嚇懵了。」

  他搓了搓手,聲音發乾:「這會兒,我真不知道該從哪兒下手。」

  陳瑜點點頭,沒說什麼寬慰話。

  村長是本地人,眼界扎在這片土裡,能撐到現在,已是不易。

  「村長,實話告訴村民吧。」

  「他們早晚要知道。」

  停頓一下,他又說:「請幾個道士或師公來做法,不必真驅什麼,圖個心安。」

  村長怔了怔,隨即點頭:「對!就這麼辦!」

  他眼睛亮了些,像是抓到了根繩子:「我這就去安排。」

  轉頭看向陳瑜,嗓音發沉:「小陳,這次……多謝了。」

  「要沒你,這村子怕真要散架。」

  陳瑜擺擺手:「我們本就是為這事來的。」

  李直這時插進來:「小黃呢?還擱屋裡?」

  「先讓他待著。」村長答得乾脆,「等看完小天,我親自送他回家。」

  頓了頓,又嘆口氣:「說來也怪……他兩天沒歸家,家裡竟沒人尋他。」

  馬叮噹接了一句:「是啊,連問都沒人問一聲。」

  村長沒立刻答,只是把煙盒捏扁了,紙邊翹起來,像一道沒癒合的口子。

  「所以家裡人連聲都不敢出。」

  村長一開口,眾人便心領神會,再沒多問。

  「那現在就去看看小天。」村長說。

  李直點頭,轉身在前帶路。

  一行人徑直往李直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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