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嫉妒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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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才教室里陰氣濃得發澀,太陽光硬是被壓得透不進來。對陳瑜而言,倒不至於傷身,可那股子黏膩滯重的悶感,始終硌在心頭。如今塵埃落定,暖意重新裹住全身,連呼吸都鬆快起來。

  「Peter,出來吧,老同學等著見你呢。」馬叮噹對著鏡面輕聲道。

  鏡中水紋微漾,Peter的身影緩緩浮出,頭髮亂著,眼神倦怠:「我……沒臉見你。可我真的熬不住了,在鏡子裡,一天比一年還長。」

  「人跟鬼,本就不在一條道上。就算你把所有人都拖進鏡中,你就真不孤單了?」

  「罷了,事已至此,我懶得再揪著不放——幸好,誰都沒傷著。」馬叮噹輕輕搖頭。

  「你……真不怪我?」Peter聲音陡然發顫。

  「我憑什麼怪你?當年你出事,我至今都覺得是我失了防備。」那場意外,她一直咬著牙扛在自己肩上。

  一念及此,Peter喉頭一哽,垂下眼:「跟你沒關係。」

  「那你能告訴我嗎?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馬叮噹盯著鏡中他模糊的輪廓,語氣很輕,卻沉甸甸的。

  「是誰,把你封進鏡子的?」她早覺蹊蹺——當年翻遍所有角落都尋不到他一絲蹤跡,原來人根本不在陽世。

  「誰把我塞進去的?你的『羅密歐』,姜真祖!」Peter猛地揚聲,指甲幾乎掐進鏡框,「就是他殺了我!就是他把我釘在這方寸之間,日日受困!」

  「姜真祖?!」馬叮噹嘴唇微動,雖早有預感,可名字出口那一剎,仍像被冷釘扎了一下。

  「對,就是他!那晚——」

  繩索無聲垂落,懸於兩人身後。馬叮噹瞥見女鬼掠影,迅速貼符於Peter額上,轉身就追。

  Peter卻什麼也沒瞧見,只覺她舉動突兀,抬手就把符紙揭了,生怕弄皺領口、蹭花髮型。

  他踱到鏡前,指尖撥了撥額前碎發,正端詳自己眉眼,忽見鏡中映出一人立於身後。

  他懶洋洋一瞥,鼻腔里哼出一聲嗤笑。

  「看什麼?不服?」

  「也是,你配不上『羅密歐』這稱呼。就你這樣兒,等我畢業離校,也輪不到你站上台。」

  將臣攥緊拳頭,指節泛白,恨不能將眼前這張臉碾進泥里。

  「為什麼……我每次見你,都想轉身就走?」他聲音低啞,問得生硬。

  「很正常。」Peter整了整袖扣,冷笑一聲。

  「只要你在馬丁當身邊,我心裡就跟吞了根刺似的,巴不得你立刻消失。」將臣盯住鏡中那張臉,目光冷得像霜。

  「這啊,就叫嫉妒。」Peter一邊說,一邊對著鏡子顧盼自憐,手指在額前一縷捲髮上反覆撥弄。

  將臣靜默片刻,目光掃過眼前這個金髮亂翹、領帶歪斜、袖扣閃亮得刺眼的Peter,輕輕搖頭:

  「不。你沒什麼,值得我嫉妒。」

  「你巴望著和馬叮噹在一起,可你碰都碰不到——因為我在這兒。這不是嫉妒,還能是什麼?人嘛,手夠不著的東西,心裡頭就長刺。」

  Peter繞著將臣踱步,皮鞋敲著地磚,像在走自己的T台。

  「不過我明明白白告訴你:除非你殺了我,否則你這輩子,休想沾她一根手指頭。」

  將臣活了數百年,頭一回聽見這麼直白的「解法」。他心頭微震,隨即豁然開朗——原來如此。

  他抬手輕擊兩掌,低聲重複:「嫉妒……原來就是這個味兒。」

  他又懂了一種人的滋味。

  他還想跟著馬叮噹,一點一點學透人心冷暖。可Peter擋在中間,像一道突兀的牆。牆不拆,路不通。他要做的,就是推倒它——親手抹掉Peter。

  Peter嘴是欠了些,罪卻沒到死。但他最錯的一筆,是把話遞給了一個根本不分善惡、只認邏輯的將臣。

  將臣忽然抬手,指向Peter身後那面鑲金邊的落地鏡:

  「你愛照鏡子?」

  「當然。」Peter下巴一揚,脖頸繃出倨傲的弧度,活像只剛打完鳴的雄雞。

  話音未落,將臣掌心驟然湧出一團濃稠青光,如藤蔓絞緊獵物,猛地一拽——


  Peter的魂魄被硬生生從軀殼裡撕扯而出。

  肉體霎時垮塌,軟成一灘濕泥癱在地上;靈魂則在半空徒勞蹬踹,慘叫撕裂夜色。

  將臣充耳不聞。五指收攏,將那團扭曲掙扎的光影搓成圓潤光球,後撤半步,手腕一抖——

  「唰」一聲,精準投進鏡中。

  Peter,卒。

  鏡面泛起漣漪,又歸於平靜。只剩一個被釘死在玻璃背後的影子,在方寸之間永世打轉。

  「做事,就得做到底。」他心如玄鐵,不容半點雜音擾他求知之路。

  他拖起Peter的屍體,掛上先前那女鬼懸樑的舊繩——勒痕、舌伸、雙目暴凸,全按厲鬼索命的模樣擺布妥帖。

  深吸一口氣。風過江面,他胸中滯澀盡消,仿佛淤塞多年的河道終於決口,清冽暢快。轉身,衣角翻飛,不留痕跡。

  馬叮噹得知真相那日,垂眸良久,沒說話。

  「我現在一想起他的臉、他笑的樣子,指尖還在發麻。他不是人……姜真祖,根本是從地獄裂縫裡爬出來的惡鬼。」

  「打那以後,我就困在這鏡子裡。我能看見的,只有鏡子映出來的地方;其餘所有,全是黑的。」

  Peter的聲音乾澀發顫,多年幽閉蝕骨,連呼吸都帶著鏽味。

  他突然撲到鏡面跟前,額頭抵著冰涼玻璃,聲音壓得極低,又急切:

  「叮噹……放我出去。求你了,叮噹……救我。」

  江面浮著一層幽藍微光,夜風徐徐,拂過岸上每一片葉、每一莖草、每一瓣將開未開的花。

  白日喧嚷的城,此刻沉入溫軟寂靜。

  遠處,一棵老榕樹在風裡緩緩搖動枝幹,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草木無聲,卻已悄悄辦起一場只屬於暗夜的盛宴。

  霓虹從高樓傾瀉而下,赤橙黃綠青藍紫,一道道射向江心,給這場靜默狂歡添上流光溢彩的註腳。

  馬叮噹立在水邊,看波光粼粼,再低頭望一眼掌中那面映著Peter驚惶面孔的鏡子,輕輕嘆出一口氣。

  這般人間清景,他再也看不到了。

  忽地,她脊背一凜——熟悉的氣息破風而來。

  她迅速收鏡入袋。

  況天佑此行,只為拉她聯手除將臣。馬叮噹聽完,只一句:「我不想摻和。」乾脆利落。

  況天佑也不惱。他知道,種子未必當場發芽,但只要埋進土裡,遲早會頂開硬殼。

  話盡,拱手,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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