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用不用刷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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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晚,黑得不見底。

  馬叮噹踩著濕滑石板路獨行,四下靜得能聽見自己指甲掐進掌心的聲音。

  天幕沉如浸透墨汁的舊布,星子全被吞了,風颳過耳際,像冤魂在哭嚎,枯枝簌簌抖,像誰在暗處撕紙。

  一彎慘白月亮浮在學校尖頂上,光冷得發青,活似女人哭干淚後掛住的一滴怨。

  遠處山巒融進濃黑里,輪廓糊了,遠遠瞧著,竟像一張潰爛流膿的臉。

  雨絲細密,陰寒刺骨。樹皮浮起水泡,泥土泛出屍斑似的青灰,空氣里浮著一股鐵鏽混著腐葉的腥氣。

  就在這時候,一個高大的黑影立在路中央。

  屍氣如霧,層層裹著他,濃得化不開——

  那是將臣。

  馬叮噹沒喊,沒停,拔劍就沖。

  劍鋒剛近他衣袖,人已被震得踉蹌後退。

  三招未滿,她已被他單手扼住咽喉,雙腳離地,喉骨咯咯作響。

  馬叮噹雙腳懸空,雙腿徒勞地蹬踹,可箍在她脖頸上的那隻手越收越緊,窒息如潮水般漫上來,死亡的寒意一寸寸爬滿四肢百骸,掙扎漸漸軟了、散了。

  就在意識即將沉入黑暗的剎那,將臣猛地將她甩開——沒取她性命。他終究沒能狠下心,留了她一口氣。

  曾是枕邊人,今成生死敵。馬叮噹不能死,因馬家世代使命便是誅殺將臣;將臣亦不能亡,因他要守著女媧沉睡千年的元神。

  她咽不下這口氣,抖腕再施「絀劍法」,劍氣如虹劈去,卻連將臣衣角都未曾撼動半分。

  他閒閒抬手,一撥一擋,劍氣便斜飛出去,在牆柱間炸出沉悶爆響。

  誰料她藏了後招——猝然暴起,一擊直取面門!將臣正分神,猝不及防被掀飛面具。

  露出來的是一張久違的臉:烏髮垂落額前,劍眉斜挑,眼眸深黑如古井,唇線薄而冷,下頜線條利落如刀削。

  身量修長挺拔,不顯莽悍,卻似暗夜孤鷹,凜然不可近,靜立時自有吞山河之勢。

  竟是姜真祖。那個她曾徹夜描摹、刻進骨血的名字——原來他就是將臣,殭屍之始,萬屍之祖。

  她這才懂「將臣」二字的分量,可明白得太遲。她顫聲質問:「兩年前你就知道我是馬家傳人,為何不動手?」

  他答得平靜:「我要護住一個女人——我最愛的女人,陪我走過億萬年光陰的女人。」

  隨即帶她拜見女媧元神。是馬叮噹教會他何為心動;也是那一刻,他才恍然:早在洪荒初開,初見女媧那一瞬,胸中驚雷滾過,原來早已是愛。

  他愛馬叮噹,可最終選的,從來不是她。

  馬家女子,淚不為男人流。可她哭了,哭的是那個她該親手斬殺、卻連劍都舉不穩的仇人。

  此時馬丹娜破門而入,厲喝:「結『絀天雷鎮』!今日除魔!」

  「臨、兵、斗、者、皆、陣、列、誅邪!」咒印已成七式,最後一式,馬叮噹指尖凝力,卻遲遲未落。

  這是馬家等了百年的機會,她卻放下了手。哪怕他棄她如敝履,哪怕從此背負叛族之名,永世不得歸宗——她仍不想傷他分毫。

  於是她被逐出馬家。離島那日,將臣來了,在碼頭靜靜送她一程。

  她瞥見他腕上還繫著自己兩年前編的那根紅繩,褪了色,卻一絲未斷。她笑了笑,轉身登船。

  那天,將臣說:「你要什麼,我都給你。」

  她沒回頭,只揚了揚手,身影融進海風裡。

  陳瑜早知內情,可親耳聽來,仍覺胸口發堵。

  「真夠嗆的……嘖,是挺渣。」他搖頭嘆道。

  ——

  此刻將臣耳畔,還盤旋著況天佑臨走前拋來的一句:

  「我們殭屍的牙,平時縮在牙齦里,到底用不用刷啊?」

  將臣當場怔住。這問題像塊石頭砸進他萬年靜水,激不出半點迴響。他望著況天佑笑吟吟的臉,第一次確信:自己並非無所不知。

  至少這一樁,他真不知道。

  而同一時刻,況復生所在的學校,災厄正悄然逼近……

  他正跟王珍珍鬧著玩,一路推搡著轉過走廊拐角,忽見校長獨自咬牙扛著一面巨鏡——兩米多高,一米餘寬,沉重得晃晃悠悠。


  鏡框是種說不上名字的朽木,霉斑斑駁,積灰厚得能寫字,顯然多年無人碰過。

  鏡面嚴嚴實實糊滿泛黃舊報,一條縫都不漏,陰森得讓人脊背發涼。

  「王老師!快搭把手!把這鏡子挪去雜物間!」校長一見救星,忙不迭招手。

  「抱歉,我手上正忙著,幫不了。」王珍珍被況復生纏得心煩,晃了晃手裡抱著的教案和水杯,皺眉撇開臉。

  況復生卻一下子停住嬉鬧,幾步上前拽住她袖子,聲音清亮:「老師,這鏡子不對勁——您真不管?」

  「哎,搭把手吧!好歹是校長啊,咱倆一塊兒抬,總比他一個人強。」況復生邊說邊從王珍珍手裡接過鏡框一角。三人咬著牙架起那面巨鏡,可哪怕齊心協力,也像扛著整堵磚牆——沉得喘不上氣,估摸著少說也有兩百來斤。

  「校長,您咋突然弄了面鏡子回來?」況復生忍不住問。

  「不是買來的。前兩天回母校做講座,老校舍馬上要拆了,東西全堆在院子裡當廢品扔。我看這鏡子還亮堂,扔了可惜,順手撿回來,讓學生們照照臉,也挺實用。」校長扶著膝蓋直喘,話音斷斷續續。

  真難得遇上這麼為學生著想的校長,況復生心裡一熱,眼眶都微微發燙。

  三人磨蹭半天,才把鏡子挪進雜物房。門一推開,嗆人的灰味撲面而來,空氣又干又冷,靜得嚇人,顯然久沒人踏足。

  木桌蒙著厚厚一層灰,玻璃早失了清亮,泛著渾濁的灰白;幾道蛛網斜斜地橫在桌沿與地面之間,在窗外透進的光里閃出細碎銀絲。

  他們哆嗦著把鏡子搬進去。校長常年坐辦公室,剛抬幾步就汗如雨下,筆挺的西裝前襟濺上了泥點,袖口也蹭髒了。

  「校長,您領帶歪了。」

  況復生眼尖,脫口而出。說完便和王珍珍轉身走了。

  校長向來講究儀表,一聽這話,立刻抬手去扶。心想:嘿,正好用這鏡子照一照。

  他三下兩下撕掉鏡麵糊著的舊報紙,湊近整理領結,動作一絲不苟。

  可就在抬眼的一瞬,他僵住了——鏡中映出的,根本不是他自己。

  一個穿華服的男人立在那裡,腰懸西洋細劍,嘴角咧開一道極不自然的弧度,正死死盯著他。

  「啊——!!!」

  慘叫聲猛地從雜物室炸開。剛走出沒多遠的況復生和王珍珍猛一回頭,就見校長已站在門口。

  那人還是校長的臉,卻沒了半分活氣:眼神空洞,嘴角平直,連呼吸都像卡了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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