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軀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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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前她媽突然胸口發緊,喘不上氣,說想下樓透透氣,羅開平趕緊攙著她往樓下走。

  剛在樓道口長椅上坐下,她媽額角就沁出豆大冷汗,身子軟得直打晃,連話都說不囫圇。羅開平轉身跑上樓,擰了條濕毛巾想給她擦擦。

  等他再衝下來時,人已經沒了氣息。

  夜已深,整棟樓靜得能聽見風颳過窗縫的嘶聲,四下空蕩,連個敲門求助的人都尋不見。

  這時,下午才搬進嘉嘉大廈的山本未來緩步走近。她低頭看著癱坐在地、懷裡還摟著母親屍身的羅開平,語氣平靜:「人死了,哭不回來。」

  「我媽沒死!真沒死!」

  「你有手機嗎?求你,快打120!」羅開平聲音發顫,眼神慌亂,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山本未來卻只靜靜站著,沒動,也沒應。半晌才開口:「生老病死,輪到誰,都是尋常事。她已經死了。」

  「不……不……」

  他猛地搖頭,嗓音撕裂:「這世上只有我媽待我最真。她要是走了,我就真成孤魂野鬼了。」

  「你不會懂。」

  「我懂。而且我知道——活著比死更難熬。」

  羅開平崩潰的模樣,讓山本未來怔了一瞬。她眼前浮起母親咽氣那晚的舊影,喉頭微滯,片刻後才問:「真想讓她睜開眼?」

  「要!」他脫口而出,連猶豫都沒有。

  他根本沒去想死人怎麼活,也沒想過眼前這女人憑什麼敢說這話。

  山本未來又問:「你清楚後果嗎?就算睜眼,她也只是具軀殼。」

  羅開平哽著喉嚨:「軀殼也行……總好過聽不見她叫我一聲『阿平』。說不定,她還能看見我娶媳婦、抱兒子那天。」

  「那是她盼了一輩子的事。只要她活著,你要我跪著爬著,我都干。」

  山本未來沉默幾秒,忽然抽出一把銀柄小刀,在食指腹輕輕一划——血珠湧出,紅得發暗,泛著點異樣的光。她將那滴血抹在平媽乾裂的唇上。

  血跡倏然滲盡,不留痕跡。

  羅開平驚愕抬頭,只見她指尖那道細口子,連血痂都未結,已平復如初。

  轟隆——!

  一道慘白閃電劈開夜空。

  平媽眼皮一顫,緩緩掀開。

  可那雙眼睛渾濁灰翳,瞳孔里沒有光,沒有溫,只有一片沉底的死寂。

  第二天清晨,房門輕響,陳瑜和梁詠綺並肩走出。

  一個趕早班,一個趕早課。

  梁詠綺妝容清亮,髮絲服帖,襯衫扣到最上一顆,整個人像被晨光熨過;陳瑜卻眼下發青,哈欠一個接一個,袖口還皺著,走路都拖著半分倦意。

  梁詠綺斜睨他一眼:「別這副樣子,外人看了,還以為你昨晚上累斷了腰。」

  已是第二次了。她不再臉熱耳燙,嘴上也敢刺他兩句。可心裡仍犯嘀咕:怎麼又糊裡糊塗靠過去?這男人身上像有鉤子,勾得人不由自主往前湊。

  可湊近了,又算什麼?晨跑搭子?

  念頭一冒,她耳根倏地燒起來——完了,真栽了。

  陳瑜精神萎頓,強撐著打了個呵欠,隨口搪塞:「大概昨晚睡遲了,缺覺。」

  兩人進了電梯。

  電梯停在二十層,門滑開——一男一女走進來。

  男人三十出頭,身量高,戴一副細框眼鏡,相貌不算俊朗,但眉宇沉穩,舉手投足間有種不疾不徐的定力。

  女人二十三四,穿米色針織衫,發尾微卷,笑起來眼角彎彎,像舊時光里最溫良的妻子。

  陳瑜本能掃了男人一眼,可感知中,對方毫無異常——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普通人。他心頭微疑:能攪動自己直覺的人,怎會平平無奇?連況天佑初見時,都沒讓他脊背發麻。

  他轉頭問梁詠綺:「真不用我送?」

  「不用。」她擺擺手,「你不是要去上課?咱倆方向反著,送我一趟,你准遲到。」

  這時,那中年人略帶詫異:「上課?小兄弟,你是老師?」

  「嗯。」陳瑜點頭。

  男人眼睛一亮,立刻伸出手:「真巧!我也是教書的,姓任,在大埔區中南高中當老師。」


  陳瑜也笑著伸手相握:「任老師好,我叫陳瑜,在九龍邊上的陽光小學任教。」

  同在一棟樓里碰上同行,對方興致很高,性子又隨和,兩人一路聊得自然順暢,直到電梯門「叮」一聲打開,才笑著點頭告別。

  陳瑜剛和王珍珍並肩走向教室,況天佑已推開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走進地下遊戲廳。

  求叔坐在角落舊凳上,嗓音粗糲如砂紙摩擦:「來了?」他遞過一張折好的紙條,「新地方,全配齊了,直接住就行。」

  況天佑目光落在他僵直的腿上,沒說話,只靜靜站著。

  求叔卻像早看透他心思,語氣平緩,像多年老友拉家常,一句句把話攤開。

  等舊事說完,況天佑才道:「這次去冬京,撞見馬家這代驅魔人——馬小玲。」

  「哦?小玲?」求叔略一挑眉,「她沒認出你?」

  況天佑搖頭:「沒露餡。但我想說的不是她,是她身邊一個朋友——特異功能者。實力太強,我正面交手,完全壓不住。」

  「連我現出殭屍本相,都被他死死壓著。」

  「什麼?殭屍形態都制不住?」

  求叔難得變了臉色:「真有這麼硬的傢伙?」

  況天佑頷首:「確實驚人。原來不靠符咒法門,普通人也能練到這個地步。」

  ……

  辦公室里,晨光斜斜淌進窗欞,暖意裹著塵絮在空氣里浮沉。陳瑜剛結束上午兩節課,癱在椅子裡,指尖懶懶轉著鋼筆,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體育老師張峰探過頭來,咧嘴一笑:「陳老師,今兒蔫兒了吧?昨兒夜店蹦迪蹦太瘋?」

  陳瑜沒接那話里的調侃,只點頭:「是睡晚了,不過沒去夜店。」

  王珍珍從教案堆里抬頭,眼底帶著真切的擔心:「陳瑜,你真沒事?」

  她記得前晚那場暗涌——自那以後,他總像蒙了層薄霧,提不起勁。莫非是傷在了看不見的地方?

  陳瑜沖她笑了笑:「真沒事,大概春困犯得厲害。老話講『春乏秋盹』,這時候犯懶,再正常不過。」

  「是嗎……」王珍珍盯著他,半信半疑。

  敷衍完她,陳瑜抽出隨身筆記本,低頭給幾首老歌重新填詞。日子就這麼平平淡淡滑過去了。

  下午放學鈴響,他和王珍珍並肩慢走,影子被夕陽拉得細長,誰也不急,誰也不催,直到街口才輕輕揮手,各自轉身。

  王珍珍推開家門,屋裡已坐著兩位客人。

  「咦?況先生?」她一怔,目光掠過況天佑,又停在他身旁那個清秀男孩身上。

  歐陽嘉嘉正沏茶,笑著招呼:「珍珍回來啦?你和況先生熟?」

  王珍珍點頭,走近幾步:「熟,況先生是警察,冬京見過面。」

  況復生仰起小臉,眼睛亮晶晶的:「姐姐你好漂亮!」

  「我叫況復生,是天佑大哥的堂弟。」

  「堂弟?」況天佑側眸掃他一眼——畢竟過去戶口本上寫的是「父子」。

  被誇得微紅了臉,王珍珍輕笑:「難怪覺得眼熟,我還當你是況先生的兒子呢。」

  況復生眨都不眨:「爸媽走得早,全是天佑大哥養大的。登記時圖省事,就填了父子。」

  「他可好了。」

  這話一出,王珍珍和歐陽嘉嘉眼神都軟了下來——哪想到這位警官,私下竟是這般可靠溫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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