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三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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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衡接過茶盞,喝了一口,便將茶盞擱在案上,抬手示意賈珝起身。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朝水廊外喚了一聲:「秉直,進來。」

  陸崇本就在水廊外不遠處候著,聽見召喚便快步走了進來,朝宋衡躬身道:「先生有何吩咐?」

  「方才我已收珝兒為門下弟子。今年的順天府鄉試,你去辦罷。」宋衡捻須道,「點為解元,不要有差池。」

  陸崇心中瞭然,連忙躬身道:「晚輩遵命。此事早已有了些準備,必不會出任何疏漏。」

  宋衡卻看著他,緩緩搖頭:「只是解元還不夠。」

  陸崇愣住了,抬起頭來看向宋衡,神情有些不解。只是解元還不夠……這話的意思,難道是……

  宋衡不等他開口猜度,便直接道:「明年的會試,要出個會元。」

  陸崇這下是真的愣住了。

  解元是鄉試第一,一省之首。順天府乃首善之地,京畿士子云集,能拿下順天解元已是名動天下的榮耀。會元更是會試第一,全國各省舉子齊聚京師,那是真正的天下英雄逐鹿。

  若能在鄉試、會試連奪第一,便是「二元及第」,若是再在殿試上拔得頭籌,那就是本朝從未有過的「三元及第」。

  陸崇不由倒吸一口涼氣,他沉默片刻,試探著低聲道:「先生,這……這是不是太急了?來年二月便是會試,不過半年光景。天下英雄齊聚京師,各省英才何其多也,賈生雖有天資,可若要說必定奪魁……這……」

  宋衡聽了這話,非但沒有不悅,反而露出了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

  「秉直,你可知這是誰的意思?」

  陸崇遲疑道:「先生的意思是……」

  「這不是老夫的意思,是聖上的意思。」宋衡緩緩道,「聖上親口對老夫說的。本朝開國至今,尚無三元及第之人。聖上覺得,該有一個了。「

  「既然要有一個,那便必須是我的人。我既然選了珝兒,解元是他的,會元、狀元,也都該是他的。」

  陸崇他原以為讓賈珝中解元已是天大的恩典,沒想到背後竟是聖上的意思,而且要的竟是三元及第。

  「可天下人不是傻子,大人。」陸崇終究還是忍不住低聲道,「三元及第,那便是曠古未有之事。賈生明年也不過十六歲數,屆時天下士林議論紛紛,怕是……」

  「怕是什麼?」宋衡打斷了他的話,「怕有人不服?怕有人議論?秉直,你可知聖上為何要這麼做?」

  陸崇垂首道:「晚輩愚鈍,請先生明示。」

  宋衡站起身來,負手走到水廊邊,望著池中游魚,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聖上這些年,對朝中的文臣們,已經不滿了。」

  陸崇不敢接話。

  「前些年,聖上聽了文臣們的話,把那些手握大權的宦官都整治了。秉直,你可還記得?」

  陸崇自然記得。那些年朝堂上腥風血雨,司禮監、東廠的頭頭腦腦被砍了一批又一批,聖上對文臣們言聽計從,朝野上下都以為迎來了清明的盛世。

  「可結果呢?」宋衡冷笑一聲,「朝廷越來越窮,地方越來越富。那些文臣們嘴上說著為國為民,背地裡哪一個不是田連阡陌、富可敵國?地方上有錢,可地方上的人卻吃不飽飯,要反。」

  「說到底,科舉不也是文臣們替聖上選人麼?選來選去,選的都是他們的人。聖上心裡清楚得很。他不要文臣替他選了,他要自己選。」

  「聖上說了,不必瞞,也瞞不住,他選的就是給天下人看的。」

  宋衡轉過身來,目光沉沉地看著陸崇:「等到珝兒中了解元,老夫便會帶他面見聖上。這事情,便定住了。」

  「秉直,這鄉試你一定要拿捏好,不可出任何差錯。否則壞了聖上的大局,老夫還得親自下場收拾。到時候聖上不滿,可就什麼都完了。」

  陸崇聽得冷汗涔涔而下,連忙躬身道:「晚輩明白了。晚輩必當竭盡全力,確保賈生拿下解元,絕無疏漏。」

  宋衡點了點頭,語氣緩和了些:「你辦事,老夫是放心的。去吧。」

  陸崇又行了一禮,躬身退出了水廊。

  宋衡這才轉過身來,看向一直安靜侍立在旁的賈珝。

  「方才的話,你都聽見了。」

  「學生都聽見了。」賈珝道。


  「如何?」

  賈珝毫不猶豫地拱手道:「學生願為聖上分憂,萬死不辭。」

  宋衡滿意地點了點頭,卻又緩緩道:「珝兒,你方才說,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這話老夫是贊同的。可你要記住,聖上為天子,無論如何,他想的都是天下人。」

  「這天下,沒有誰能比聖上更心繫天下人了。」

  「大臣貪權貪利,士紳兼併土地,豪商囤積居奇,任何人都可以背叛天下,唯獨聖上不會。因為天下若亡了,大臣們換一身朝服,照樣當他們的官。士紳們換個皇帝,照樣收他們的租。豪商們換個朝代,照樣做他們的生意。可聖上呢?天下若亡了,便是一無所有了。」

  「所以,珝兒,你要記住。聖上的利益,與天下人的利益,是一致的。聖上不是聖人,但他別無選擇。」

  賈珝心中默默咀嚼著這番話。

  宋衡說的是實情。

  皇帝的利益與天下人的利益,在某種程度上確實是一致的。皇帝要的是長治久安,天下人要的是安居樂業。而文臣們的利益,卻往往與這兩者背道而馳,他們既不想讓皇帝獨斷專行,也不想讓百姓過得太好。

  因為皇帝太強了,他們便沒有說話的份。百姓過得太好了,誰還願意給他們當牛做馬?

  縱觀古今,史書上總說某朝某代亡於昏君,仿佛皇帝一昏庸,天下便亡了。可細細想來,一個人的昏庸,當真能亡了一個國家嗎?

  朝堂之上,內閣六部,層層疊疊的官員,哪一個不是人精?他們難道看不出皇帝昏庸?難道看不出國家在走下坡路?他們當然看得出。可他們為什麼不去阻止?因為他們不想阻止。

  昏君在位,正是他們渾水摸魚的大好時機。皇帝越昏庸,他們便越容易上下其手。皇帝越不管事,他們便越容易把持朝政。皇帝越荒淫無度,他們便越容易投其所好、中飽私囊。

  等到天下大亂、民不聊生之時,他們只需輕飄飄地說一句「皇帝昏庸無道」,便可將所有罪責推得一乾二淨。

  然後,換個皇帝,繼續當他們的官。繼續兼併土地,繼續中飽私囊,繼續把持朝政。等到下一個皇帝也「昏庸」了,再換個新的。

  這才是真正的亡國之因。

  宋衡方才說「聖上別無選擇」,賈珝卻覺得,這句話或許應該反過來說。

  是天下人別無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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