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赤裸裸的交易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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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崇此人,能做上詹事府少詹事,不是光靠學問文章就能行的。他八面玲瓏,能在朝中各派系間周旋而不得罪人,這是他的本事。

  此番李守中親自引薦一個國子監的小輩來拜會,若是在平日,他大約會覺得這李先生實在有些不知輕重了。你李守中自己學問深、地位清高是你的事,這等薦學引見的小恩情,也值得你堂堂國子監祭酒出面?

  不過當他仔細一看名帖,這學生的背景便不同了。

  此子名賈珝,賈是寧榮賈公府的賈,王子騰是此子嫡親的母舅,北靜王也曾替此子斡旋過。

  尤其這王子騰,是個連當朝的幾位閣輔都得讓他三分的人物。不得不聯手將他調出京里,升任九省統制去北境巡邊,好讓儲君的這盤大棋落子。否則,以王子騰這等身份、這等兵權,他在京中一天,誰也看不清楚那未來的龍椅會向著何方傾斜。

  如果讓他北行順利,不出變故,平安班師回朝,王子騰便更會是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了,必得位列班首。到時候,那些文臣武家,皆是要仰其鼻息罷了。

  此子是他親外甥,有這麼一個關係在,他陸崇如何不見?

  況且還不只這一層關係。

  他早聽李守中隱約透露,這位賈家子弟還是那位李天師——青玄子真人的嫡傳弟子。這可是當今聖上近來也頗為留意的人了。

  這其中的意味,深了去了。

  當今聖上這幾年身子骨日見頹敗。御醫換過數撥,各地獻上的丹藥也都嘗試過,總未見太大起色。

  早年為要壓制先皇時過盛的崇道之風,聖上力主張揚佛法,崇禮明教諸事。這十幾年佛道相安,禮敬有差,可這身子卻越發不好,藥石不治,連宮裡的佛也顯不出什麼神妙效驗,聖上心思轉變得也漸漸起了別的指望。

  近來他聽說,聖上正秘密遣人往天下各處名山拜訪那些有名望的老道人,只是那些所謂的山野高人多是言不符實之徒,或是只會煉丹吹噓長生。聖上一時之間頗為失望,轉而便想起先朝那位備受恩寵的天師——青玄子。

  據聞聖上正要派人去訪求真人的下落。這要是真能尋到了國師青玄子,他回來再興天下仙道氣運……那他的唯一親傳弟子,這個賈珝,會是何等人物?

  陸崇心裡這些門道轉了幾轉,面上還是端著溫和的笑意,抬手喚賈珝入了主位座下,僕人奉了茶後便告退。

  陸崇拈著他那一縷疏淡的羊髯,細細打量眼前之人。

  「老夫聽李先生提起,珝兒自幼是隨青玄觀的那位李天師一道學道的?如今真人可安康?」

  賈珝見這位主考官大人開口不是問自己學問,倒是問及恩師,心中有些意外,欠身回話:「回陸世伯,師父已仙去了。」

  陸崇面上微微愕然:「竟是……已仙逝?」

  「是。」賈珝垂首道,「師父去歲秋末羽化,弟子在觀中守了三月墓,方才歸京。」

  陸崇暗想可惜,卻也釋然:如此倒是省了一番事。

  青玄子是前朝先帝在時奉為國師的高道大德,名號通天,道法自然,在朝中乃至天下心中都有莫高的聲望。若他還在青玄觀山中,如今再被朝廷請回來,朝中諸勢力,必定又會因這位天師的立場有一番激烈爭奪。

  現在既然真人已仙去。那就只剩這個傳人了。聖上若真想重新拾起道門的風潮,也只得寄望這位弟子。

  想到這裡,陸崇語氣愈發親切溫和了些,他換了個方向來談正事:「聽聞你此次在國子監的季考評品極佳,連李祭酒都說你是個好才具,要特意薦你來。今年秋天八月鄉試在即,想必是用功極深啊?可有些甚麼為難處或者心得不妨與老夫也談上一談。」

  「稟世伯,弟子不敢自矜。近日溫課時,覺得時務策論乃是關節所在,文章能平,但見識高低最能決斷名次。只是這見地二字……不知世伯能否點撥一二?」賈詡見陸崇如此開門見山,索性也就不繞了,直直地點到了今日來這最重要的正題上。

  陸崇一聽便知,這「見地」是對方想問自己如何在鄉試中取捨,甚至可以說,是在問能否提點一些方向,給他一個對暗號了。這年輕人確實比預想的要老到幾分,竟敢如此直接地來試探他這位主考的風向。

  不過也罷,陸崇對於賈珝的真才實學沒多大懷疑,李守中他是知道的,不至於拿一個草包來糊弄自己給自己跌臉。既然都薦來了,想來功課是不假。他在乎的是此次鄉試,要怎麼安排賈珝,要定位到何等名次?

  是要點頭榜,來年殿試帶他去見一見皇上,還是說韜光養晦些,只讓他中個舉人便罷了?

  「呵呵,珝兒是個聰明的,竟能想到這處關節問上來。」陸崇捻須輕笑,道:「那老夫問你一句話——志在考個功名,回去報父母以安家?還是有更大的志向,想要展翅,搏一方海闊天空?」

  陸崇這話再明確不過:這是赤裸裸的交易試探。

  你是想安穩拿個功名就算數,還是說有更大的野心,也能拿得出更大的籌碼?大家一起來搞一波大的,我幫你運作個頭名,你往更高層次的棋局上下注,如何?

  這種事,在前朝乃至本朝屢見不鮮。此次他為主考,說到底不也是上面權貴們推上來的人,要為上面做事情?

  科舉一途早已不只是學問的較量,也是人情買賣、籌碼互換,更是各方勢力劃分、培植黨羽的棋局。

  賈珝對此毫不意外。

  前世他在名利場上滾了半輩子,這種場面見得太多。所謂科舉掄才,為國取士,說到底不過是一場心照不宣又約定俗成的交換遊戲。

  有人憑本事考,有人憑門路進,但真正能走到最高處,從來都是既有真才實學又有門路能打通關節的人。

  眼前陸崇問的這句話,其實已經不是在考較才學,而是在考較膽識與眼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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