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安得兩全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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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芳菲盡,神京城裡柳絮紛飛。

  賈珝自那日在黛玉院中說了那些話後,便再沒主動往內宅去過。每日卯時起身,打一趟拳,用罷早飯便往國子監去,散學回來便在書房溫書。

  如此過了半月,這日程敏將賈珝叫到值房裡。

  「你這考送往禮部的事,出了一點波折。」他開門見山道,臉色不太好看,「本來我與這邊已經打通關節,李大人也點了頭,按說遞到禮部不過是走個過場。這幾日我私下問過,岑侍郎那邊壓下了。」

  程敏看著他,嘆道:「你可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賈珝想了想,這些時日岑芝確實是借著給他送消息的由頭,與他走得近了些。他原想是對方服了自己,才願與自己相交,並未作他想。

  如今看來,許是讓岑侍郎誤會了。

  「司業大人,」賈珝如實說道,「我與岑姑娘不過是尋常同窗之交,課業上有疑問時互相討教幾句罷了。至於旁的,絕無私情。」

  程敏搖了搖頭。

  他不蠢。岑侍郎那種老狐狸,若是尋常兒女交遊,何至於卡著考送這樣重要的公事?岑芝這丫頭他也是見過的,頗有幾分其父的執拗,不是那種隨隨便便與人論交的女子。她既能破例相助,兩人之間自然多少有份情意。

  但他也不打算深究這些兒女情腸。他是司業,為的是學生前程,不是來做媒人。

  「岑侍郎一兒一女,兒子資質平平,這個女兒卻是他親手教出來的,視若珍寶。這般看重,連國子監都送來讀,指望她走科舉報效朝堂,或是尋一門顯貴姻緣,為家中增光。」程敏捻著鬍鬚道,「我與他,說來也算有些交情。他此舉,怕是怕你騙了他女兒的芳心,又無誠意提親,到頭來誤了岑姑娘。」

  賈珝聞言,心下漸漸明了。

  想來還是自己思慮欠妥了。原以為岑芝待他便如他待岑芝一般,不過是互相利用,結了個學友的交情。誰知岑侍郎眼裡,自家女兒主動給男子遞消息,殷勤助考,那是已經付託了芳心的大事。

  岑侍郎自然不能容許女兒與一個勛貴子弟不清不楚地來往。

  「所以這事,卡死在了岑侍郎這一環上。」程敏看著賈珝,說道,「你的鄉試破格,他若不點頭,便辦不下去。」

  「大人可有良策?」賈珝拱手問道。

  「良策是有,卻要看你自己如何取捨了。」程敏緩緩道,「岑侍郎壓這一手,不是為了擋你前程,是為了你給他女兒一個說法。要麼你與岑姑娘當面說清,從此不再來往,他見斷了念頭,自然不必為難你。只是岑姑娘那頭,恐怕會傷了心。」

  「要麼,你去親自見岑侍郎一面。」

  賈珝心中思索,與岑芝斷絕關係,於他而言似乎不難,岑侍郎要的是斷乾淨,自己順水推舟,考送便有了。可這一來,未免過河拆橋,顯得忒不仗義。

  這丫頭對他鄉試一事沒有含糊,自己若是為了撇清關係翻臉不認人,與小人何異?他賈珝雖不是什麼道德君子,卻也不做這等忘恩負義的齷齪事。

  想到這他便拱手拜道:「大人能不能安排我與岑侍郎當面一見?」

  程敏點了點頭:「你能想到這一層便好,我替你去傳個話便是。岑侍郎這人心胸不似一些文臣狹隘,只要你誠懇,此事未必不可轉圜。」

  「多謝大人周全。」

  程敏便修書一封,找了個心腹齋夫,即刻送往禮部侍郎府邸。不多時齋夫便回來了,帶回岑侍郎的回話,說次日晚間,可往府中一敘。只是務必注意,不得驚動旁人。

  次日傍晚,賈珝換了件尋常的月白色圓領袍,也沒有帶隨從,自己騎了匹溫順的坐騎,往城西岑府去了。

  岑侍郎府邸不在貴人云集的內城,而是在城西文人巷,一處尋常不過的三進院子,門上也無匾額,只掛了串竹製的門帘。若非齋夫早已交代過地方,尋常人路過斷不會想到這裡便是朝中三品大員岑瑄的宅邸。

  賈珝下馬叩門,開門的是個老僕,見是他來了,便將他引進門,徑直往書房去了。

  岑侍郎正在書房裡等著,穿了一身家常的靛青色直裰,燈下看公文。

  老僕打起帘子,通報導:「老爺,賈公子來了。」

  岑侍郎聽了之後,沒有放下公文,仍孜孜不倦的看著,好半晌都沒有反應。

  賈珝也不出聲,只是斂衽侍立,靜靜候著。他知道這是岑瑄給的下馬威。這種手段前世他常用,讓來人候著,磨掉其銳氣,揣測其思量,待那人心中七上八下時再叫上前來,便好拿捏了。


  岑侍郎固然有意給賈詡壓力,此時他也的確在腦中盤算著。

  自己那個眼高於頂的女兒,能夠放下矜持,主動去打聽鄉試考官,為賈珝鋪路,還一連十多日替他查檢歷年考題與得中佳作,這等用心,若說沒那心思,他這個做父親的真不信。

  他自然不能讓女兒如此下去。岑家世代清流,與賈家那樣根深蒂固的武勛人家交往本已不妥。這賈珝他自然也打聽過,天資甚高,人品看似也不錯,自小被送到山中修道,養出了一身清正氣度。可這終究是賈家的嫡子。

  賈家如今門內那攤子渾水,朝中略有風聞的誰不知曉?長房大老爺,東府那位珍大爺,哪一個不是聲色犬馬、紈絝不堪的模樣?

  其父賈政,此人岑侍郎倒也有些聽聞。頗為古板,不擅鑽營,在戶部只是個員外郎,並無實權。但他背後那幾家姻親,王、史、薛,還有京中勛貴的老關係,能量確實不小,朝中人物多與之客氣。

  不過岑瑄為人剛直,又是個正途進士出身的清流,平心而論,並不將這些勛貴根基放在眼裡。

  況且這賈珝雖是個人才,終究年幼,以後如何還不得而知。若今日為女兒選錯了親,日後害的怕是她一生。

  他心裡想定了,便緩緩放下公文,抬起頭來。

  目光落在這個長身玉立的少年身上,岑瑄心中不由暗想:生得這般皮囊,倒是好顏色。芝兒年紀尚小怕也是被這皮囊吸引,自己倒要多留幾分心。

  「賈公子?」岑侍朗緩緩問道,「我與你家倒沒什麼親近。只是不知你來此所為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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