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東海七分的茶,解不了九重天的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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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是太上老君兜率宮裡一爐煉廢了的九轉金丹,未能成丹,只生出個體魄。

  老君本欲將其掃進下界作個土精,陸衍去送公文時瞧他一身先天藥香,便討來做了個看爐添香的童兒。

  雖然腦筋不大靈光,憨憨傻傻,但勝在嘴嚴聽話。

  陸衍接過茶盞抿了一口,吩咐道:「去書房替我研墨,我要向星君回稟公文。」

  抱丹「哦」了一聲,呆頭呆腦地去了。

  陸衍獨坐書案前,鋪開五色雲箋,略一沉吟,便落筆如飛。

  此次下界,本就是替老星君去探查妖猴底細。

  公文里既要陳明事態,又要不動聲色地攬下功勞。

  他落筆寫道:「石猴初誕,天性未泯,職蒙星君法旨,親履凡塵,觀其氣象。雖有崢嶸之勢,尚在天道運化之中。

  卑職已勒令方鎮神祇嚴密探看,隨時具報,未敢有絲毫懈怠。」

  寥寥幾筆,既捧了老星君「高瞻遠矚」,又把自己的苦勞實打實地揉在了「親履凡塵」四個字里。

  正寫到得意處,忽覺一股幽冥濁氣自九地之下沖天而起,震得案頭玉磬嗡嗡作響,架上狼毫滾落一地。

  三界仙佛皆生感應。

  陸衍心中一喜:「好大聖!這是打進幽冥界,強銷生死簿了!」

  正欲起身,抱丹進來通報,憨聲道:

  「老爺,外頭來了個背著黑鍋的老丈,說是東海來的,求見老爺。」

  陸衍聞言一笑,龍王遭災告御狀,必先來長庚星府投遞狀紙備案。

  老星君不在,這老龜尋不到正主,自然只能來求自己這個出名的筆桿子。

  「請到前廳。」陸衍理了理衣冠,信步走去。

  剛入廳堂,便見一個長須綠袍、背覆龜甲的老叟正急得團團轉。

  見陸衍出來,龜丞相如見救星,納頭便拜,高舉狀紙。

  陸衍接過一掃,眉頭微皺。

  只見上頭寫著:「……臣敖廣舒身下拜,獻神珍之鐵棒,鳳翅之金冠……他仍弄武藝,顯神通……果然無敵,甚為難制。懇乞天兵,收此妖孽……」

  「龜丞相,本仙問你,那花果山妖猴鬧了東海,莫非……只順走了一根鐵柱子,一副舊披掛?」

  龜丞相連連點頭:「千真萬確!並未多拿東海一草一木!」

  「糊塗!」陸衍嘆道,「這表文若原封不動遞進通明殿,大天尊不僅不恤,還要治東海一個護寶不力之罪!」

  老龜聞言一驚:「那……如之奈何?」

  陸衍身子微傾,低聲道:「東海家大業大,這千百年來,帳面上……總有些平不掉的虧空罷?」

  龜丞相渾身一震,猛抬頭,似悟非悟。

  方才那副唯唯諾諾的模樣登時斂去,兩隻綠豆眼中,竟透出一抹精光。

  千年王八萬年龜,這老妖精掌管水族內庫,豈能真那麼單純?

  今日來尋陸衍,等的便是這裡!

  他聽出弦外之音,當即打蛇隨棍上,湊近道:「陸大人的意思是……」

  「妖猴法力通天,凶威難制。他既來龍宮強搶,鬥法時豈能不波及四方?

  比如……震塌了寶庫?又如……打碎了禁制,教你東海歷年積攢的千萬仙晶,盡數捲入海眼虛空?」

  堂內寂靜無聲,良久,老龜口舌打結:「大、大人……此等欺天之罪……」

  「這怎麼是謊報虧空呢?此乃借勢平帳,去冗存精之策!」陸衍面容一肅,正色道,

  「東海死戰不退,雖損兵折將,失了庫藏,卻保海眼不失,免去凡間水患塗炭!大功一件!還得厚賜一筆「撫恤恩賞」才是!」

  老龜連連點頭,順勢拋出籌碼:

  「只是……這篇化災為功的錦繡文章,要過通明殿,少不得費些筆墨,這上下打點,潤筆火耗……若蒙大人親自斡旋,東海願拿出三成,孝敬大人!」

  陸衍笑而不語。

  「五成!五成已是極限,龍宮上下還得發俸祿……」

  陸衍端起茶盞。

  「七成!」老龜連連作揖,「七成!」


  陸衍嘆了口氣,放下茶盞,提起茶壺,親自給老龜斟茶。

  滾燙的茶水汩汩而下,越過了七分,蓋過了八分,直到幾近滿溢,險些要燙到老龜的手,才悠悠收手。

  「丞相啊,東海七分的茶,解不了九重天的渴。」

  「九滿方能溢彩,懂麼?」

  老龜微微直起身子,臉上的謙卑收斂了幾分:「大人,龍宮倒貼些寶物無妨。」

  「日後若是上面查下來,發覺這……是虛報……這九成滿的茶,滾燙得很,大人……您端得穩嗎?」

  陸衍聞言,笑道:「丞相覺得,本仙今日為何獨坐於此?老星君今日,又為何恰好不在府上?」

  老龜心頭一凜。

  「那妖猴,你可知,剛出生時,就已入了大天尊的法眼?」

  老龜一愣:「您是說……」

  陸衍自然沒有騙他,當時確實驚動了高天上聖大慈仁者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只不過,那位當時說的是:「下方之物,乃天地精華所生,不足為異。」

  「這天庭,正缺一把東風。這茶,本仙不僅端得穩,還能教它,名正言順地擺到凌霄寶殿的御案上去!只要東海捨得這筆火耗!」

  聽到這話,老龜心中再無遲疑,當即一咬牙,伸出手,將那杯九分滿的仙茶捧起,一飲而盡!

  「好茶……好茶!」老龜納頭便拜,「九滿溢彩!老朽懂了,求大人賜教!」

  陸衍看著他喝乾了茶水,這才滿意地笑了笑,親手遞過去一方錦帕,溫言寬慰道:

  「丞相莫覺本仙貪杯,你當這這九分滿的茶,全進了本仙一個人的口麼?」

  「這表文端進九重天,就如上了茶桌。

  通明殿的直閣仙曹管著門檻,得先端去一成「潤喉茶」;

  巡天司的糾察靈官縱是不下界核驗,也得孝敬三成「閉目湯」,教他們吃足了茶水,好閉上眼不管閒事;

  天祿司撥發仙資,手裡的茶漏最是細密,雁過留香,少說也得篦走三成「截流水」。

  至於剩下的兩成……長庚星府的主官老爺們,總不能舉著空茶盞去接瑤池的冷雨罷?

  自然得留兩口最釅的「壓底茶」孝敬。

  算到最後,本仙這隻握筆的手,不過是個替東海生火添柴、端茶倒水的茶博士。

  指縫裡漏下點殘茶碎葉,權當潤潤這跑腿說項的苦嗓子罷了。」

  龜丞相聽罷,只覺天旋地轉。

  這天庭的水,竟比東海的海眼還深!

  當下只能連連叩首:「大人費心斡旋,東海自當孝敬!」

  說罷,奉上一枚瑩潤剔透的蚌珠。

  這寶珠內蘊乾坤,靈光流轉,單是這裝載仙晶的器物,便是一件價值連城的空間法寶。

  陸衍撫掌淡笑,口誦真言,朝著那表文遙遙一點。

  「變!」

  只見紙面上黑氣遊走,須臾間金線重組,文章已煥然一新:

  「水元下界東勝神洲東海小龍臣敖廣啟奏大天聖主玄穹高上帝君:

  近因花果山生、水簾洞住妖仙孫悟空者,欺虐小龍,強坐水宅,索兵器,施法施威;要披掛,騁凶騁勢。驚傷水族,諕走龜鼉。

  南海龍擐甲力戰,西海龍喋血拒敵,北海龍誓死不退。

  臣敖廣率眾死守,奈何鬥法震盪,致寶庫崩塌。

  神珍之鐵棒,鳳翅之金冠,與那鎖子甲、步雲履,盡遭劫奪;

  又致庫藏傾覆,千萬仙晶、歷歲靈寶,悉數墮入海眼虛空。

  他仍弄武藝,顯神通,但云:『聒噪!聒噪!』果然無敵,甚為難制。

  臣今泣血啟奏,伏望聖裁。

  懇乞天兵,收此妖孽,並賜安防撫恤之資以平海患,庶使海岳清寧,下元安泰。

  奉奏。」

  龜丞相捧起表文,連呼「妙極」,千恩萬謝地退下。

  陸衍下界推波助瀾,等的就是這一刻,如今這陣東風,總算吹到了案頭。

  他並未按天庭慣例將狀紙送去通明殿勘核,而是駕起祥雲,重返長庚星府,徑直走入主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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