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十五次坍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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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四點四十七分。

  長桌另一側,負責三套壓縮模型工程實現的幾名研究人員還沒有離開。

  其中一人坐在最靠近幕布的位置。

  從隱藏測試結果出現以後,他已經把模型A的數據表從頭到尾重新核對了兩遍。

  代碼沒有錯。

  模型權重沒有被替換。

  公開測試結果也沒有發生變化。

  百分之九十六點七的準確率仍然是三套模型中最高的。

  百分之七十二的參數縮減率也仍然是三套模型中最漂亮的。

  只有部署結論變了。

  【建議上線】

  變成了:【REJECT】

  這套模型的訓練與壓縮工作,大部分由他負責。

  昨天晚上十一點十三分,最後一輪公開測試結束後,他還向合作企業的項目組發過一條消息。

  【A方案基本可以定了,各方面指標都很完美。】

  消息仍然安靜地躺在聊天記錄里。

  字沒有變。

  模型也沒有變。

  他們只是多檢查了一件過去從未檢查過的事情。

  於是,昨天還足以支撐模型A進入工廠的全部證據,突然變得不夠了。

  他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幾秒,找到合作企業項目負責人的號碼,撥了出去。

  電話撥通,響了兩聲後被接起。

  電話另一頭立刻傳來急促的機械鍵盤敲擊聲,對方顯然正在忙碌。

  「馮老師,您說,是不是部署方案定下來了?」

  「對,但我需要你再確認一下。同一個原始的異常診斷模型,我們用不同算法壓縮出了三個版本。A版本的準確率是百分之九十六點七,模型體積縮小了百分之七十二。B版本是百分之九十六點五,縮小百分之六十一。C版本是百分之九十六點三,縮小百分之五十四。現在如果只能選一個進入你們車間現場試運行,你選哪個?」

  「這還用問?」

  對方幾乎沒有任何猶豫,語氣理所當然。

  「選A啊,準確率最高,壓縮率也最高。咱們現場那幾台老工控機你又不是不知道,性能有限得很,模型肯定是越小越好,跑得越快越好。」

  「你確定嗎?」馮老師追問。

  「除非A的延遲有毛病,或者穩定性過不了關,但按你剛才給的這三個數字,它不管放哪兒都是第一。傻子才不選A。」

  馮老師抬起頭,目光越過長桌,看向幕布上那鮮紅的十五次坍縮。

  「A的延遲沒問題,常規的長時間壓力穩定性測試也都過了。」

  「那不就結了,那就定A。」對方敲擊鍵盤的聲音更歡快了,「我這就讓底下人準備伺服器環境。」

  「但是在隱藏的高風險任務盲測里,A把十五組必須立刻觸發緊急停機的嚴重異常狀態,全給判成了允許繼續運行。」

  電話那端的鍵盤聲戛然而止。

  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馮老師沒有停頓,繼續用平穩得有些殘忍的語調說道:「在同樣的隱藏測試里,B方案錯了七組。而那個準確率最低的C方案,一組高風險狀態都沒判錯。」

  漫長的沉默持續了足足五六秒。

  「你,你剛才不是說,A的準確率是最高的嗎?」對方的聲音終於再次傳來,透著難以置信。

  「是的,在公開數據集上確實最高。」

  「那這十五組要命的錯誤,沒算進剛才那個百分之九十六點七里?」

  「沒有。」

  「為什麼?」

  「因為百分之九十六點七來自公開測試集。這十五組高風險狀態屬於獨立隱藏集,在模型、腳本和審查標準全部凍結以前,沒有任何人能夠接觸。」

  馮老師解釋道。

  「更麻煩的是,公開測試集即使存在少量相似樣本,過去也只按照普通故障標籤計分,並沒有檢查模型是否給出了錯誤的現場動作。它可能認出了設備異常,卻把必須緊急停機的狀態,當成了可以維持運行的普通異常。」


  「那十五組被稀釋掉的錯誤里,最嚴重的是什麼情況?」對方的語氣帶上了工業現場管理人員特有的警覺。

  馮老師翻開手邊那份隱藏集脫敏摘要的列印件,說:「冷卻迴路突然失流,但因為熱傳導有延遲,當時主軸的表面溫度還沒有越過報警紅線。模型A根據當時的溫度讀數和輕微振動,綜合判斷設備狀態良好,允許維持當前節拍低負載運行。」

  「實際情況呢?」

  「實際情況是,如果聽了模型A的判斷繼續運轉,十二分鐘後主軸就會因為內部過熱發生抱軸,整台機器直接報廢。」

  電話那頭倒吸了一口冷氣,直嘬牙花。

  馮老師翻到下一頁。

  「還有一組,液壓蓄能器的保壓閥出現微小故障,但傳感器表面讀數還在允許範圍內浮動。模型A給出的處理動作是:維持運行,等待當前班次結束後再進行例行檢修。」

  「後果?」

  「密封件一旦在帶壓狀態下失效,會直接導致液壓油高壓噴射。如果當時旁邊站著工人,就是重傷。」

  電話另一頭的人,呼吸聲一下子粗重起來。

  作為一個常年在一線車間和各種設備打交道的人,他沒有去評價南京大學這間會議室里剛剛誕生了什麼高深理論,也沒有去問任務區分損失到底是個什麼複雜的微積分公式。

  他只問了一個現實而又尖銳的問題。

  「馮老師,既然這東西這麼要命,那我們用了三年多的那套通用驗收表里,為什麼從來沒有這一欄?」

  馮老師低下頭,看著自己面前那張早已經被業界奉為金科玉律的工業模型驗收模板。

  準確率。

  召回率。

  誤報率。

  推理延遲。

  顯存與內存占用。

  底層硬體兼容性。

  連續七十二小時壓力測試。

  表格制定得很完整,排版也很嚴謹。

  每一項指標都畫了明確的及格線,有著嚴格的通過閾值。

  唯獨沒有哪怕一項指標,負責去確認,這個經過大幅度閹割和壓縮後的模型,是否仍然能夠清晰地區分出那些對應著降速、停機、撤離等不同現場動作的危險狀態。

  「以前不是沒人知道這種錯誤危險。」馮老師坦誠地解釋說,「但我們現有的壓縮驗收流程里,沒有一套統一方法,能夠證明模型變小以後,那些對應不同現場動作的高風險狀態仍然保持可分。」

  「那我們原定下周二準備試運行的那一版模型呢?」

  「驗收還沒做這一項。」

  「那先停掉。」

  對方這次回答得很乾脆。

  「下周二的現場部署窗口全部取消,我立刻讓車間主管把所有設備的維護記錄、故障對應的操作動作表,還有不同停機等級造成的損失明細,全部重新整理打包發給你們。別管要多跑幾天測試,你們先把這一關給我死死卡住補上。」

  「現在的這套審查框架才剛剛證明完第一條主鏈,還只是個初級的理論第一版。」馮老師提醒道。

  「第一版,也比驗收表上一直空著一個能把人送進醫院的窟窿要強。」

  電話掛斷了。

  馮老師把手機慢慢放回原木色的桌面上,屏幕還亮著,顯示著昨天晚上他發出的那條消息。

  【A方案基本可以定了。】

  他點開輸入框,在下面補了一句。

  【部署流程暫停,重新引入環境變量,進行高風險任務區分審查。】

  隨後,他點開電腦上的項目主目錄,找到那個原本名為【最終部署驗收規範_v4.0】的文檔,直接進行了重命名。

  改成了:【部署驗收規範_v4.0_暫停使用】

  緊接著,他新建了一個空白的文檔。

  敲下新名字:【部署驗收_EPC補充審查草案_v0.1】

  在這個全新的驗收文檔里,第一項依然保留了傳統的公開測試準確率。

  但這已經不是決定生死的唯一指標了。

  第二項,不再是討好硬體工程師的模型體積或推理速度。


  而是黑體加粗的一行大字。

  【高風險任務動作集合,是否已配合現場工況完成獨立代價標註】

  而在長桌的另一端,另外兩名全程旁聽了證明過程的研究人員,也各自打開自己的電腦。

  他們手裡分別負責著兩個完全不同的前沿項目。

  一個是軍工企業委託的小型無人機複雜環境避障模型。

  另一個是三甲醫院合作的醫學影像早期輔助篩查項目。

  他們沒有照抄馮老師剛剛建好的工業設備表格。

  負責無人機項目的研究員,在新建文檔的第一段,先增加的是不同類型障礙物在物理世界中對應的強制安全動作集合。

  【識別狀態:減速並懸停觀察】

  【識別狀態:立即維持當前高度回撤】

  【識別狀態:拋棄負載,滿功率緊急爬升】

  負責醫學影像項目的研究員,在文檔里增加的,則是不同病灶漏診帶來的生命代價分級,以及在經歷模型壓縮前後,那些表徵極其相似但治療方案截然相反的罕見病例對,必須保持嚴格的特徵區分。

  同一套證據保留壓縮理論,在進入三個截然不同的現實項目之後,誕生的第一張驗收表就已經長得完全不同。

  因為這條理論從不負責代替工程師去回答該怎麼做。

  它只提出一個強硬的底線要求。

  每一個準備把黑盒模型部署到現實世界去運轉的人,必須先坐下來,把自己領域裡那些不能混淆的界限,明明白白地說出來。

  孫教授一直安靜地站在白板前,手裡還捏著那支馬克筆。

  他沒有理會那通決定工業項目停擺的電話。

  目光正沿著那條寫滿公式的任務風險上界,從最左邊的經驗風險項,一路緩緩掃過見證基覆蓋缺口,最後落在最右端的分布漂移泄漏上。

  「周教授,江臨。」孫教授突然轉過身,拋出了一個更大的問題,「這個審查框架,如果僅僅只把它局限在神經網絡的模型壓縮這一個領域裡,應用範圍是不是太窄了?」

  周志華停下手裡整理草稿的動作,抬起頭問:「你想把它放到哪裡?」

  「凡是存在有損表示的地方,都可能遇到一模一樣的問題。」

  孫教授轉過身,拿起筆,在白板邊緣的空白角落,快速寫下幾組名詞。

  【高維數據降維】

  【形式化證明的證書壓縮】

  【天文科學觀測的數據篩選】

  【大型控制系統的狀態聚合】

  「只要原始對象經過不可逆映射,多個不同狀態落進同一個表示里,就存在把任務後果不同的狀態錯誤合併的可能。」

  孫教授用筆尖點著白板。

  「神經網絡的模型剪枝,只是目前最容易被人看見的一種表象。形式化證明證書的壓縮、科學觀測數據的篩選,以及大型控制系統的狀態聚合,天文台為了節省存儲而過濾掉所謂背景噪聲,乃至化工廠的集散控制系統為了降低算力,把幾萬個底層傳感器狀態強行聚合成十幾個宏觀工況。這些行為,本質上,都在做相似的事情。」

  負責表示學習的資深教授微微皺起眉頭,接過了話頭。

  「孫教授,您說的數學抽象層面確實如此。但如果我們現在就在論文裡把適用範圍寫得這麼無所不包,這第一篇奠基性的論文會完全失控的,審稿人會覺得我們在吹牛。」

  「所以我問的只是理論延伸的方向,不是這第一篇論文的最終標題。」

  孫教授用筆桿指向會議室前方的幕布。

  「今天我們跑的這四十八組隱藏樣本,驗證的依然只是工業異常分類。我們剛才推導出的第一條風險界,也被極其克制地限制在確定性壓縮、單一固定任務,以及有限覆蓋數假設族的前提里。第一步,這些邊界絕不能丟。」

  江臨坐在位置上,把對面三人剛剛建立的三個不同項目的表格默默看了一遍,隨後開口。

  「這第一篇聯合論文,只寫深度學習的模型壓縮。」

  江臨定下了基調。

  「至於孫教授提到的其他廣義應用場景,只放在論文末尾的討論部分。我們只說明這套理論具有向其他領域開放接口的潛力,不越界宣稱我們已經覆蓋了它們。」


  孫教授十分贊同地點頭。

  周志華重新把目光投向面前電腦上的聯合草稿文檔。

  當前的文檔標題,還是剛才討論一半時隨手敲下的臨時版本。

  【Task-Preserving Compression under Bounded Evidence Leakage(有界證據泄漏下的任務保真壓縮)】

  他盯著這個標題看了幾秒鐘,按下退格鍵,將標題中略顯功利的Task-Preserving(任務保真)果斷刪掉。

  換成了一個更具哲學意味,也更嚴謹的詞。

  【Evidence-Preserving Compression(證據保留壓縮)】

  隨後,他在下方增加了一行副標題來限定理論範圍。

  【Task Distinction, Counterexample Witness Bases and Risk Bounds under Deterministic Compression(確定性壓縮下的任務區分、反例見證基與風險界)】

  「主標題就用證據保留。」周志華拍了板,「任務保真是我們想要達到的工程結果,證據保留是這篇工作給出的一條可證明、可審查的實現路徑。我們不可能向世界保證,一個被壓縮過的模型在所有未知的極端環境裡永遠能完成原任務。我們只能在數學上嚴密地證明,在事先聲明的覆蓋範圍內,那些擁有改變任務動作資格的關鍵證據,絕對沒有被粗暴地壓掉。」

  江臨看著屏幕上更新的標題。

  「用證據保留,概念範圍更準確,也經得起推敲。」

  「那剛剛閉合的那條核心定理叫什麼?」周志華問。

  「就叫確定性壓縮下的任務保真風險界?」江臨提議。

  「名字太長了,不適合在正文的推導過程中被反覆引用,顯得冗餘。」

  周志華在草稿的定理聲明處,暫時敲下了一個簡短有力的縮寫。

  【Evidence-Preserving Compression Theorem (EPCT)】

  【證據保留壓縮定理】

  「我們在論文的正文裡,會用數學語言把它的適用條件完完整整地寫清楚。」周志華說,「定理的名字可以儘量簡短好記,但它生效的理論邊界,一個字都不能少。」

  下午五點零三分。

  會議室原本緊閉的木門被推開,人工智慧學院負責科研統籌工作的副院長邁著快步走了進來。

  他顯然已經在辦公室里,從負責協調的李原那裡看過那份簡要的測試結果報告,臉色帶著掩飾不住的振奮。

  進門後,他沒有先去研究白板上那些猶如天書般的公式,而是直接走到幕布前,把A、B、C三套壓縮模型的公開測試數據和剛剛解密的隱藏結果,仔仔細細地重新看了一遍。

  「這三套基準模型,還有那份殺傷力極大的隱藏集,權屬方面有沒有遺留問題?」副院長最先確認的是資產歸屬。

  「這三套模型都是由我們院內的橫向項目組從頭獨立訓練的,代碼和權重完全歸屬南大。」李原立刻匯報導,「訓練數據已經完成了脫敏處理和授權範圍確認。至於那份隱藏集,從樣本標註、版本哈希凍結,到剛才唯一一次獨立調用的全過程,都有帶有時間戳的完整審計記錄。毫無破綻。」

  「好。」副院長點點頭,轉向長桌,「那這套新框架,最初的源頭是誰提出來的?」

  「最核心的底層問題、任務坍縮現象的定義、任務區分損失的量化,以及引入證據泄漏度量框架,這些全部來自江臨今天下午帶來的原始材料。」周志華實事求是地說道,「而反例見證基的構造算法、分歧區域的降維壓縮,以及最後的統計風險界數學主鏈,是下午在白板上共同推導完成的。」

  副院長翻開手中的工作記錄表,拔下筆帽。

  「周教授,這成果分量很重,準備什麼時候對外發布消息?學校宣傳部那邊如果聽到風聲,肯定會第一時間過來要新聞稿。」

  「暫時不發布任何官方消息。」周志華的回答沒有給宣傳留一點餘地。

  「完全保密?這麼大的理論突破,學校那邊如果問起來,我總得有個交代。」

  「你轉告學校,讓這項理論先活過同行盲審和獨立覆核再說。」


  周志華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筆,將白板最上方關於定理成立的四個前提條件重重地圈了出來。

  「今天我們在會議室里完成的,僅僅只是理論的內部主鏈閉合,以及區區一次預先註冊的隱藏集驗證測試。這遠遠不夠。接下來,我至少需要安排一組懂行的人在不看草稿的情況下重新推導一遍風險界,再安排另一組人去從零復現底層審查代碼。此外,還要換完全不同的數據集、換更複雜的模型架構、換不同的任務代價矩陣去反覆捶打它。」

  「完成這些閉環測試,大概需要多久?」

  「這不是今天晚上連夜趕出一篇華麗的新聞稿就能解決的事情。」周志華的態度很堅決。

  副院長也是搞科研出身,聽完沒有繼續強行推動宣傳流程。

  直接把記錄表翻到了下一頁,進入務實環節。

  「既然需要捶打,那學院現在能提供什麼資源?」

  周志華伸出三根手指:「我需要立刻成立三個獨立工作小組。」

  「第一組,只看數學推導,絕接觸任何代碼。讓他們像審稿人一樣,去死摳覆蓋證書的邏輯漏洞、局部穩定性的邊界,還有那個分布漂移項是不是夠嚴謹。」

  「第二組只拿整理後的接口規範、模型和公開數據,不看今天的實現代碼,獨立重寫審查腳本。等結果出來以後,再與凍結代碼交叉比對。」

  「至於第三組,讓他們去找一個全新的應用任務,最好不要再用這種現成的工業異常分類數據。」

  副院長思索了一下問:「用醫學影像數據怎麼樣?」

  「現在碰醫療數據流程太慢,倫理審批和找專業醫生標註真實代價都需要耗費大量時間。」做模型壓縮的那位教授立刻提出了反對意見,「我們可以先從無人機避障,或者機器人的底層伺服控制開始,這類任務的動作集和損失界限比較好明確。」

  一直坐在電腦前的江臨,此時抬起了頭。

  「我這裡,有非結構化地形機器人的底層狀態日誌。」

  會議室里,幾道驚訝的目光瞬間全部落到了他這個年輕人的身上。

  「已經完全脫敏了嗎?」周志華問。

  「數據鏈目前還不夠完整。」江臨如實回答,「但是,低熵工坊的第一台物理機器人目前已經完成機械總裝,即將開始首件試製。等試製跑完,我可以專門針對控制中樞,構造一組模型壓縮前後的底層控制狀態對。」

  「這種日誌,會涉及到你們商業公司最核心的運動控制邏輯嗎?」副院長敏銳地問到了商業機密問題。

  「會在邏輯上進行物理切分。」江臨早就想好了方案,「南大這邊的測試組,只拿脫敏後的任務動作標籤、壓縮後的隱層表示,以及證據單元數據。絕對不接觸我們底層的狀態機原始碼。」

  副院長聽完,直接在資源表格上寫下了一行字。

  【機器人連續控制驗證候選提供方:低熵工坊】

  這一筆寫下,意義非凡。

  屬於證據保留壓縮理論第一次真正離開滿是公式的白板和學術機房,獲得了一台甚至還沒有完成最終標定的現實鋼鐵機器作為驗證載體。

  這意味著,當江臨回到北京以後,那台PG-P01首件原型機做出的每一次降姿、橫移、停止和回撤,都可以直接成為這條理論繼續向現實物理世界延伸的生長邊界。

  「那論文的作者列表怎麼排?」副院長收起筆,拋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會議室里原本輕快的敲擊鍵盤聲,在一瞬間慢了下來。

  空氣似乎變得有些微妙。

  這個問題與高深的數學公式無關,但它卻現實地決定著這項剛剛形成的聯合成果,最終將以何種姿態進入學術世界的歷史記錄。

  周志華沒有說話,直接動手把電腦屏幕上的聯合草稿翻到了第一頁首頁。

  作者欄目前還是空空蕩蕩的。

  「江臨,第一作者,我負責擔任通訊作者。」

  周志華看著屏幕,語氣沒有絲毫波動。

  「今天下午參與了理論推導、代碼實現和後續負責獨立實驗的所有研究人員,全部按照實際工作量大小進入作者列表。誰做了什麼,在最後的貢獻聲明里單獨、詳細地寫清楚。」

  負責做會議記錄的那名年輕研究員停下手,抬起頭試探性地問了一句。


  「周教授,這篇分量這麼重,是否考慮讓江臨和您掛共同第一作者?」

  「為什麼?」周志華反問。

  「因為下半場關於反例見證基的構造,還有統計風險界的那些機器學習核心推導,您在白板上做出的貢獻非常大,可以說起到了一半的作用。」

  周志華掃了那名年輕研究員一眼,淡淡說道:「所以我才是通訊作者,同時也是主要貢獻作者之一。但在學術界,第一作者要解決的最核心問題是:究竟是誰最先提出了那個沒人看見的核心問題?是誰完成了最基礎的底層定義?又是誰,頂著壓力把證明的主鏈推到了可以繼續往下走的地方?」

  周志華環視了一圈會議室。

  「排一作,看的是核心思想的發源,不是看誰的學術地位更高,或者誰的年紀更大。」

  說完,他親自在鍵盤上敲擊,把作者欄的第一行填上。

  【Jiang Lin】

  第二行,才是他自己的名字。

  【Zhi-Hua Zhou】

  江臨看著屏幕上排好的名字,開口說道。

  「周教授,關於連續任務空間距離的引入、反例見證基的數學閉環,還有最後那個IPM分布漂移項,這些決定定理成敗的關鍵節點,都是您在白板上補齊的。」

  「所以我說了,在論文最後的貢獻聲明里,把這些細節原原本本地寫清楚,一字不落。」

  周志華把光標移到下一欄,準備填入其他研究員的名字。

  「作者順序,也就按這個貢獻比例清清楚楚地排。」

  關於成果歸屬的討論,到這裡便乾脆利落地結束了。

  沒有虛偽的推讓。

  也沒有論資排輩的客氣。

  在一群真正的頂尖學者眼裡,一項新成果的歸屬,從來不是靠誰在會議室里嗓門大或者地位高來決定的,而是依靠核心問題、嚴密定義、數學證明和驗證實驗,分別是從誰的手裡實打實地誕生出來的。

  負責科研材料歸檔統籌的李原,在自己的電腦上打開了正式的作者信息登記表。

  「江臨,你的正式單位怎麼掛?是寫清華大學求真書院,還是寫數學科學中心?」

  「求真書院是我的學籍所在單位。」江臨思索了一下,「但這套底層算法的學術支持資源,是由丘成桐數學科學中心承接的。最終署名格式,我需要回去和求真書院、數學科學中心確認。」

  「好,那這欄先空著。」李原列印出一份臨時登記表,遞給江臨核對。

  「還有一點。」江臨看著表格補充道,「接下來低熵工坊將要提供的那些機器人底層控制數據,在產權上屬於商業資產。我們需要單獨簽署一份極其嚴格的數據貢獻與有限使用邊界協議,絕對不能直接把它打包並進今天這份開源論文的現有數據來源里。」

  「這沒問題,我會讓法務專門起草分開。」李原點頭。

  「審查代碼的開源策略呢?」江臨問。

  「今天在院內由我們研究員完成的那些銜接接口代碼,智慧財產權歸南大項目組。至於你帶來的那個最底層的MPS-EvidenceGate通用搜索框架,產權仍然完整歸屬你個人和低熵工坊。」

  「所以在未來論文被接收後的開源附錄里,只能放出經過重寫和脫敏後的最小化實現腳本,底層框架不開源。」江臨劃定了紅線。

  「明白,我會把控好上傳的代碼庫。」

  李原在記錄表的權屬備註欄中,用紅字重重地增加了一行。

  【備註:外部底層框架僅向南大提供黑盒方法調用接口,絕不納入論文原始代碼的公共開放範圍。】

  署名問題決定下來,所有人又重新紮進了一堆迫在眉睫的學術苦工中。

  那份掛著兩人名字的證明過程要怎麼背靠背覆核。

  底層代碼究竟由誰負責重構。

  隱藏盲測的規模要怎樣安全地擴大。

  低熵工坊傳回的機器人日誌要經過幾道脫敏工序。

  聯合論文草稿里的每一條張狂的主張,究竟需要調度哪一份無懈可擊的數據去作為堅實的支撐。

  下午五點二十六分。

  經過短暫討論,第一版的詳細任務分工表,被投射到了前方已經發燙的幕布上。


  【證明覆核小組】

  負責內容:死磕任務區分損失函數的邊界、證據單元覆蓋條件的拓撲合理性,以及重導確定性壓縮下的風險界公式。

  物理權限:僅允許訪問經過匿名化處理的理論草稿文檔與簡單示例,絕對禁止訪問隱藏集結果及其生成代碼,防止先入為主。

  【代碼重構與復現小組】

  負責內容:獨立實現見證基的提取算法、編寫覆蓋單元的局部穩定性檢查腳本,並實現對三個凍結模型的審查結果重放。

  物理權限:允許訪問凍結的只讀代碼庫、模型權重和公開數據集,嚴禁查閱今天會議室里形成的任何白板推導記錄。

  【新任務拓展驗證小組】

  候選方向:無人機三維避障控制、機器人複雜地形狀態壓縮。

  物理權限要求:必須從零開始,結合物理法則重新定義任務空間、制定嚴苛的動作代價矩陣與安全閾值。絕對不得偷懶沿用工業異常分類場景下現成的參數。

  副院長仔細看完了這三項壁壘分明的分工安排。

  「內部覆核安排得很周密,那外部的學術同行呢,什麼時候引入?」

  周志華雙手交叉,思索了片刻。

  「今晚先整理出第一版,明天上午完成內部覆核以後,發給第一批評議者。」

  「發送範圍局限在國內,還是也包括國外的同行?」

  「都發吧。」

  「名單上大概多少人?」

  「第一批小範圍測試。」周志華心裡已經有了人選。

  「三頁紙的內容,您打算透露到什麼程度?」副院長有些擔憂泄密。

  「只給最核心的骨架,定理的精確數學陳述、它適用的物理邊界、今天那三個工業模型在凍結前的審查排名,以及最終那份殘酷的隱藏結果。」周志華定下策略。」

  負責整理會議紀要的研究員,在鍵盤上敲打了幾下,把即將發送的內部郵件主題暫定為。

  【敬請暫緩引用:關於深度壓縮後模型任務同一性的一個內部初步結果】

  正文開頭的核心訴求,只有一句。

  【同仁如晤,我們希望您能幫助我們判斷,在這封郵件描述的理論邊界內,這條定理究竟在哪些極端條件下會宣告破產。】

  副院長看著屏幕上那封措辭異常謙卑,實則野心勃勃的郵件草案。

  「周教授,這封帶著實打實測試數據的郵件一旦發出,這個消息在圈子裡是不可能永遠封鎖得住的。」

  「本來就不需要,也不可能永遠封鎖住。」周志華語氣平靜,「我設這個防火牆的目的,僅僅是為了在第一批尖銳的同行質疑像雪片一樣飛回來之前,不讓那些只懂看個熱鬧的媒體新聞,跑到了我們嚴謹的數學證明前面。」

  下午五點四十二分。

  這場持續了三個多小時的閉門討論會議,終於進入了最後的收尾階段。

  白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推導公式,被研究員分區域進行了極高解析度的拍照留檔。

  每拍完一張照片,系統都會自動將其綁定一個無法篡改的時間戳和拍攝人的數字簽名。

  那塊存有隱藏測試數據的固態硬碟介質,被貼上了一次性防拆標籤,重新裝入防磁保險箱封存。

  所有分發下去的列印材料,按照頁碼編號被悉數回收。

  甚至連討論過程中幾位教授在草稿紙上隨手畫下的廢紙,也沒有被允許直接丟進角落的普通垃圾桶,而是被統一放進了帶有碎紙機接口的保密回收箱裡。

  江臨將最終排好版的聯合理論草稿,細化到人的貢獻聲明,以及詳盡的下一階段三線推進任務表,全盤複製進了自己的物理隔離工作盤中。

  時間還來得及。

  高鐵的返程車次不需要改簽到太晚。

  李原已經提前聯繫了早上接站的那位專車司機,定在六點整準時從學院大樓下出發,直奔南京南站。

  周志華親自送江臨走到會議室門口。

  他手裡拿著一份剛剛從角落那台老式雷射印表機里吐出來的論文首頁,遞給了江臨。

  紙張拿在手裡,還帶著印表機定影滾輪留下的餘溫。


  標題的下方,作者欄已經排版整齊。

  第一行,Jiang Lin (Tsinghua University)。

  第二行,Zhi-Hua Zhou (Nanjing University)。

  在他們的名字後面,還有幾位今天參與了底層代碼實現與盲測驗證的研究人員的名字,不過暫時被標記為了淺灰色,等待最終代碼重構完成後的實際貢獻核實。

  周志華把那張論文首頁在江臨手裡用力按了按。

  「兵分兩路,南大這邊,我們幾個老骨頭負責把今天推導出的這條主鏈,拆解開來去一點點檢查。而你的任務,是負責明天早上在你們的試製車間裡,別讓那台剛完成總裝的首件原型機摔壞了。」

  江臨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論文首頁,笑道:「其實,那台機器人明天要是真的在測試中摔了,它摔碎時的那些底層日誌,剛好也可以拿來作為一個絕佳的反例,去驗證今天這條定理里任務區分損失的懲罰上限。」

  緊繃了一整個下午的走廊里,終於有人忍不住跟著低聲笑了起來。

  這大概是自兩點半會議室門關上以來,這棟大樓里傳出的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帶著些許如釋重負的輕鬆笑聲。

  晚上六點零七分。

  黑色的專車駛離南大,匯入暮色四合的城市車流中。

  江臨坐在安靜的後排,打開了手機,重新點開那個已經被設為免打擾的低熵工坊核心工作群。

  最新的消息,停留在十七分鐘前。

  是許曼發來的現場匯報。

  【PG-P01首件原型機:全部機械腿及核心軀幹裝配完成】

  【伺服控制系統首次上電通信檢查:自檢通過】

  【六個足端六軸力矩傳感器零點一致性:存在細微漂移,今晚待覆核】

  【明日上午九點:按計劃進行首輪低速空載步態動作測試】

  在這幾條振奮人心的消息下面,緊接著是陳硯發來的一張密密麻麻的狀態機分類Excel表。

  為了降低邊緣控制器的實時計算負擔,陳硯提出把二十七種底層異常按觀測特徵聚合為九種候選控制狀態。

  這張表仍標著——【待安全動作一致性覆核】

  如果在昨天,過去的江臨看到這張優化表,他的第一反應絕對是像一個傳統的架構師那樣,去仔細核對聚類的數學閾值設得對不對,底層傳感器的信噪比高不高,以及這九種狀態之間的切換條件是否容易引發死鎖。

  但是現在,經歷了下午那場震撼的盲測驗證之後,他看這張表的視角完全變了。

  在這張表上,他多看了一項內容。

  把二十七種微小的異常狀態,粗暴地壓縮成九種之後,在這被合併的每一個格子裡,究竟有沒有把兩種在現實物理世界中、必須要求機器人採取截然不同安全動作的高危異常,給愚蠢地放進了同一個宏觀狀態里?

  江臨直接在手機上打開那份Excel文件,用紅色的批註筆,在文件最上方做了一個標記。

  【暫停進入編譯版本】

  【先補安全動作集合與高風險狀態對,再決定哪些狀態允許合併】

  消息發送出去。

  僅僅過了三分鐘,吃著外賣的陳硯,回復了一條消息。

  【收到,今晚我會先補動作表,明早測試順延。】

  江臨鎖上手機屏幕,將手機放回口袋。

  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城市夜景。

  另一邊。

  南京大學人工智慧學院,一間燈火通明的獨立辦公室里。

  馮老師剛剛通過保密郵箱,收到了那家合作企業連夜緊急發來的新版設備維護動作矩陣文檔。

  文檔的厚度,從原本的幾頁,暴增到了六十四頁。

  在這份文檔里,每一種細微的設備異常特徵後面,都被現場工程師增加了三項內容。

  現場強制處理等級,允許設備帶病運行的極限延遲時間,以及一旦判斷失誤可能導致的,以萬元甚至生命為單位的最壞物理損失。

  那位下午在電話里被驚出一身冷汗的項目負責人,在郵件的末尾,留下了很是感慨的一句話。

  【以前,我們只在乎告訴AI模型,這台設備出了什麼故障。直到今天下午,我們才想明白,我們更應該告訴它的,是如果它認錯了這個故障,現實里究竟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情。】

  馮老師將這份六十四頁的文件下載下來,拖進了電腦桌面那個新建的【EPC部署審查】目錄里。

  在項目管理系統的後台。

  那個原本預計下周二就要風風光光進入實體工廠試運行的明星壓縮模型。

  它的狀態,已經被馮老師用管理員權限,從亮綠色的【待部署】,改成了刺眼的鮮紅色。

  【暫停】

  在操作原因的備註欄里,他一字一頓地新增了一項這個項目過去從未使用過的理由。

  【暫停原因:尚未完成壓縮後高風險任務區分審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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