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訂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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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二十九日,上午七點十二分。

  這座北方重工業城市的秋晨,地表的晨霧尚未完全散去,但位於城市邊緣的地下綜合管廊三號運維入口下方,已經亮起了成排的白色工業照明燈。

  冷峻的LED光源將深邃的混凝土通道照得如同白晝。

  全長兩點八公里的驗證段已經被臨時封閉。

  通道入口處的金屬柵欄門緊閉著,紅色的警示燈在門楣上規律地閃動。

  運行調度中心代表、消防聯動主管、集團數據安全負責人、原設備供應商的技術留守人員,以及常年駐紮在黑暗地下的維護班組,已經分別在紙質的測試預案上完成了簽到。

  在入口驗證線的牆邊,整齊地擺放著幾樣東西。

  兩隻裝滿重型扳手和液壓鉗的紅色金屬工具箱、一台帶有防滑履帶的應急電動拖車,以及那根在前一次故障回收任務中使用過的黃色尼龍拖帶。

  維護班長老趙蹲在牆邊,粗糙的手指正緩緩滑過那根尼龍拖帶的表面。

  拖帶昨天下午剛剛被高壓水槍清洗過。

  表面的黑色泥漿、散發著腥味的積水和灰塵已經消失了,但在幾次承受了極限拉力後,受力位置的尼龍纖維表面留下的那層細密毛刺卻依然存在。

  老趙把尼龍帶從地上拿起來,按照現場回收的緊急預案,將兩端的重型金屬掛鉤逐一檢查,確認彈簧卡扣沒有生鏽卡滯,然後重新將它一圈一圈地盤好。

  上一次,他和他的徒弟,就是從這道門走進去的。

  那個讓人精疲力竭的下午。

  他們穿著厚重的防靜電工裝,踩著深淺不一的積水,一直走到了一點三七公里外。

  在那裡,他們找到了那台造價昂貴、聲稱能解決所有地下巡檢痛點的履帶機器人。

  它趴在排水槽邊,指示燈還在閃爍,內部電池還有百分之六十三的餘量,可主驅動模塊的過溫保護已經切斷了所有的動力輸出。

  老趙閉上眼睛,仿佛還能感受到那天的窒息感。

  徒弟在前面拉著這根尼龍帶,身體幾乎傾斜到了貼近地面的角度。

  他在後面用肩膀頂著機器人冰冷的金屬外殼,鞋底在滑膩的泥水裡不斷打滑。

  整整十七分鐘。

  他們甚至沒有將那台沉重的鋼鐵廢品拖出驗證段的一半距離。

  通風不暢的悶熱環境和極高的濕度,讓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溫熱的濕海綿。

  「多重?」老趙抬起頭,看著正在反覆確認時間表的項目方工程負責人陳總。

  「整機不到兩百公斤。」陳總看著手中的測試申報單,頭也不抬地回答。

  老趙將盤好的尼龍帶穩穩地放在應急拖車的踏板上,用一種幾乎沒有情緒起伏的聲音說:「壞在裡面以後,減速器難以反拖,加上地面的摩擦力,這兩百公斤也不輕,今天最好別再讓我們進去做苦力了。」

  陳總終於停下了手裡的動作,轉過頭看了老趙一眼。

  這句話在這個場合聽起來有些刺耳,但陳總知道,這不算是一種惡意的質疑,而是一個常年在地下摸爬滾打的基層工人最真實的恐懼。

  在過去兩年裡,他們這個重點管廊項目已經試過四種不同形態的智能巡檢平台。

  第一台是四輪驅動方案,底盤太低,卡在了第一個集水坑的邊緣。

  第二台是履帶方案,越障能力夠了,但過伸縮縫時姿態顛簸得像一條在岸上掙扎的魚,相機拍回來的儀錶盤全是模糊的重影。

  第三台是號稱融合了輪式和腿式優勢的複合底盤,機械結構過於複雜,在泥水裡泡了半天就發生了連杆卡死。

  ……

  這些平台並非沒有通過出廠測試。

  相反,每一項單獨指標都能交差。

  問題在於,真實管廊會把積水、伸縮縫、密封、通信盲區和四小時連續負載同時疊在一台機器上。

  那些毫不起眼的混凝土伸縮縫,那些設計上只有三厘米寬卻布滿油污的排水槽,那些雨季積聚的淺水,那些讓所有高頻無線電波消失的通信死角,以及長達數小時不可間斷的連續高強度運行……

  管廊內部殘酷的物理現實,會把說明書上的每一個形容詞重新翻譯一遍,翻譯成過載、停機、短路和崩潰。


  今天參加測試的設備尚未抵達地下。

  陳總已經第三次抬起手腕看表。

  「他們昨晚跟我確認過,早上八點前一定到。」陳總像是在回答老趙,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七點三十四分。

  伴隨著一陣沉悶的電機轟鳴聲,重型貨運電梯的金屬雙開門向兩側緩緩打開。

  清晨的冷空氣順著電梯井灌入地下。

  五個穿著防靜電工作服的身影推著一輛液壓地牛,從電梯轎廂里走了出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梁知夏。

  她今天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衝鋒衣,頭髮利索地扎在腦後,眼神清冷而專注。

  陳硯和另外兩名低熵工坊的年輕測試工程師分列在液壓地牛的兩側,穩穩地護著上方那個巨大的黑色工程塑料運輸箱。

  江臨走在隊伍的最後面,手裡拿著一台套著厚重防摔殼的黑色工業三防終端。

  陳總快步迎上去,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那個黑色的運輸箱上。

  寬大的箱體外側,只在卡扣的旁邊貼著一塊普通的不乾膠白色標籤。

  【G-01C-PG】

  【地下綜合管廊工程驗證機】

  【樣機編號:PG-01】

  陳硯依次扳開帶有阻尼感的高強度合金鎖扣。

  伴隨著四聲清脆的金屬彈開聲,箱板在液壓撐杆的輔助下,像花瓣一樣向兩側平穩地放下,露出了防震海綿內部的真容。

  一台灰黑色的六足機器人出現在了所有人的視線中。

  那一瞬間,整個三號運維入口處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包括原設備供應商留守人員在內的所有人,目光都匯聚在了這台機器上。

  它與一個多月前在世界機器人大會上引起轟動的那台G-01C,在整體的基本輪廓上仍然保持著驚人的相似度,但氣質已經截然不同。

  原本的G-01C帶著手搓的粗糙與硬核,而眼前的這台PG-01,則散發著實用主義的工業壓迫感。

  它的機身被刻意壓得很低,六條粗壯的機械腿以一種隨時準備發力的微屈姿態,緊湊地收攏在機身的兩側。

  機械腿的表面噴塗了防腐蝕的啞光黑色塗層,關節處的電機被厚實的金屬防護罩嚴密包裹。

  最顯著的變化在於上半部分。

  前後各增加了一組被高透光率石英玻璃保護著的環境感知模塊。

  機腹的下方,原本裸露的線束和底蓋被一塊厚達五毫米的航空鋁合金防護板完全封死。

  在它寬闊的背部,穩穩地固定著一隻四四方方的密封任務艙。

  任務艙的側面,密集而有序地排列著熱紅外成像鏡頭、千萬像素可見光工業相機、以及多個呈現出不同開孔形狀的氣體濃度檢測模塊。

  整體看起來,它已經完全不像是一台準備在聚光燈下登台表演的高科技機器人。

  它更像是一件已經非常清楚自己要去面對什麼惡劣環境的工具。

  陳總繞著展開的運輸箱緩緩走了一圈,目光銳利地掃過機器的每一個細節。

  最後在PG-01的面前停下腳步,抬頭看向梁知夏:「梁總,這就是你們做出來的管廊版本?」

  梁知夏點點頭:「這是針對管廊特殊工況定製的第一台工程驗證機。」

  陳總的眉頭微微皺起,眼神中帶著掩飾不住的疑慮:「從我們在視頻會議上確認熱路徑測試,到現在,僅僅過去了六個日夜。一台工業級裝備的研發、加工、裝配和測試,就算你們的人不睡覺,這個時間跨度也未免太挑戰常識了。」

  「底盤的運動學模型和核心的底層控制系統是現成的,我們在大會之前就已經完成了百萬次級別的仿真。」梁知夏指了指機器的腿部,「這次我們要解決的,只有在這個特定場景下的物理生存問題。」

  陳硯此時已經走上前,將手中的那根粗壯的數據線接入了PG-01機身尾部的外部檢查終端接口。

  伴隨著低沉的電子蜂鳴,陳硯手中的屏幕依次亮起。

  綠色的狀態條開始快速滾動,逐一顯示著六組機械關節的絕對編碼器狀態、十二個足端傳感器的初始載荷標定值、背部任務艙的微正壓密封狀態,以及動力電池模塊的健康度與電源餘量。


  一切指標,全部呈現出代表健康的亮綠色。

  事實正如梁知夏所說。

  從九月二十三日那個驗證了外殼溫度升高才是散熱正確路徑的夜晚開始,一直到今天的黎明,低熵工坊並沒有從頭去製造一台全新的機器人。

  時間不允許,工程邏輯也不允許。

  他們做了一件更酷的事情。

  江臨下令,將那台作為展覽樣機的G-01C原型機,進行了近乎肢解般的物理拆解。

  他們首先拆除了所有非必要的演示模塊,減輕了整整十九公斤的無效死重。

  隨後,江臨親自操刀,將他在第十一次廢土歸來後一直封存在底層資料庫中的那套長周期熱管理拓撲結構,植入了這台機器的物理外殼中。

  這是一個非常有挑戰性的融合過程。

  他們增加了管廊專屬的巡檢任務模塊,這意味著整機的功耗增加了百分之十五。

  為了應對這部分增加的熱量,江臨重新分配了機身內部的熱量物理出口。

  他利用機身結構件本身的導熱能力與表面積,構建了一條複雜的無源導熱網絡。

  但現實世界的物理法則從不輕易妥協。

  在九月二十五日凌晨進行的第一版全密封艙連續負載運行測試中,當台架上的時間走到兩個小時十七分鐘時,溫控熱像儀顯示,內部的一根主供電線束因為靠近了一條高密度的導熱銅排,局部溫度超過了線皮的絕緣設計範圍,散發出了危險的焦糊味。

  沒有猶豫,江臨直接按下停止鍵。

  拆開。

  廢棄了三根昂貴的定製線束。

  重新規劃內部的電氣布線,增加隔熱雲母片,改變走向。

  九月二十六日下午,第二版樣機成型。

  在隨後的台架測試中,機器成功挺過了四小時的連續極限負載。

  大家還沒來得及慶祝,陳硯在復盤錄像時發現了一個危險的細節。

  由於管廊模擬環境的高濕熱特徵,背部任務艙外掛的一隻前側可見光相機鏡頭內部,在運行到三個半小時的時候,出現了肉眼極難察覺的間歇性霧化現象。

  這在管廊巡檢中是絕對不被允許的,模糊的鏡頭會導致儀錶盤識別率降為零。

  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

  江臨再次下達指令。

  拆開。

  更換了所有的法蘭盤密封圈材質,在相機模組內部增設了可更換的微型乾燥劑倉,並重新設計了鏡頭的受熱梯度,確保玻璃表面的溫度始終略高於環境露點溫度。

  九月二十八日,也就是昨天。

  第三版樣機終於迎來了終極的機械大考。

  它在溫控圍護箱內,拖著滿載的任務艙,完成了六小時的連續重度負載測試。

  外部的模擬台架不斷施加阻力,六條機械腿在模擬的排水槽與伸縮縫測試台上,以極高的頻率重複行走了整整四百次。

  每一次落足,每一次關節扭矩的峰值,每一次內部溫度的微小波動,都被記錄儀刻錄成了海量的數據。

  直到昨天深夜,甚至可以說是今天凌晨,這台被命名為PG-01的驗證機,才在江臨的最終授權下,從臨時北京研發中心的溫控圍護箱裡被推了出來,裝進了這個黑色的運輸箱。

  在這短暫而瘋狂的六天裡,整個研發中心留下的直接報廢件其實並不多。

  真正不斷堆高的,是一疊寫滿紅色批註的測試記錄。

  以及,此時正靜靜放在運輸箱旁邊的那隻貼著刺眼紅色標籤的灰色塑料零件盒。

  標籤上寫著四個大字:【禁止裝回】。

  裡面裝著的,是被淘汰的導熱墊、變形的密封圈、以及長度不合格的線束。

  陳總在這個零件盒前停下了腳步。

  他蹲下身,目光越過了PG-01厚實的外部裝甲,試圖順著縫隙看清機身內部的構造。

  陳總抬起頭,看著始終一言不發的江臨:「江工,我粗略看了一下你們的電氣接口,你們沒有使用我們原有的那套驅動模塊?」

  「沒有。」

  江臨的回答乾脆得讓陳總驚訝:「那我們花了大價錢定製的那個密封控制艙呢,也沒有用?」


  「也沒有用。」江臨依舊平靜。

  陳總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塵。

  在過去幾天的期待中,他原以為低熵工坊作為一家初創公司,為了節約成本和時間,會基於他們此前提供的詳細故障數據,為那台趴窩的履帶平台提供一套修修補補的熱管理改造優化方案。

  畢竟,這也是業界最常見的做法。

  加一塊銅排,改一下風道,甚至外掛一個散熱包。

  直到昨天晚上,當他從加密郵件里收到低熵工坊發來的最終進場測試物資清單時,他才有些震驚地發現,即將進入管廊的,根本不是什麼經過改造的舊機器。

  而是低熵工坊自己研發的,擁有完全自主智慧財產權的新形態六足機器人。

  「那麼前幾天,你們在視頻會議里,逼著我們要底層的運行日誌,甚至連夜在台架上對我們的舊平台進行了那麼詳盡的故障復現。那到底是為了什麼?」

  陳總看著江臨的眼睛,語氣中帶著一種被徹底顛覆認知後的追問。

  「為了確定現場的故障,在物理本質上到底主要來自於哪裡。」江臨迎著他的目光,語氣冷峻。

  「確定了之後呢?然後繞開它,給舊機器打補丁?」陳總追問。

  江臨微微搖了搖頭。

  低熵工坊從一開始就沒有準備當一個修補匠。

  他們沒有興趣,也沒有準備去幫助上一台充滿了設計妥協的舊機器再多往前走三百米。

  他們要做的,是推翻舊的範式,換一台能夠真正定義這個場景規則的機器。

  七點五十三分。

  距離預計的出發時間還有不到二十分鐘。

  現場的測試前確認流程進入了最敏感的環節。

  項目方的數據安全負責人老劉,帶著一台筆記本電腦走上前來。

  他的職責是確保這台外部機器在進入國家級基礎設施內部時,不會成為一個泄露核心空間數據的移動漏洞。

  「江工,我們必須最後核實一次數據的存儲與流轉路徑。」老劉推了推眼鏡,目光嚴厲。

  「PG-01在驗證段內產生的所有外部環境數據,包括可見光錄像、紅外熱像儀圖譜、有毒有害氣體濃度讀數,以及所有的儀表識別結果,全部作為原始運行日誌,實時且唯一地保存在機身內部那隻經過硬體加密的記錄盒中。」

  江臨條理清晰地闡述著低熵工坊的隔離方案。

  「PG-01產生的全量原始環境數據,第一落點是機身內部的硬體加密記錄盒。」

  「現場只讀終端通過單向鏈路,接收低碼率預覽畫面、任務結果和項目方約定範圍內的運行狀態鏡像。測試結束後,雙方會在離線狀態下完成原始數據移交和哈希校驗。」

  「整台設備不連接外網,也不會向低熵工坊的雲端伺服器上傳任何地圖、圖像或空間結構數據。」

  老劉看了一眼江臨手中的黑色終端:「那你們保留什麼?」

  「項目方能夠獲得全部的任務執行結果、環境客觀記錄,以及我們在合同中約定範圍內的機器表層運行狀態,比如電量百分比、電機表觀溫度、當前行駛里程。」

  江臨頓了頓,語氣變得不可商量。

  「運動控制鏈、安全狀態機和參數生成器的完整日誌,保存在獨立的加密分區。項目方無法解析,它們不進入項目方數據域,也不上傳雲端。測試結束後,只能由低熵工坊的授權終端離線讀取。」

  老劉沉默了片刻,他在鍵盤上敲擊了幾下,確認了底層物理埠的單向二極體隔離硬體已經生效後,點點頭,退回了監控台。

  陳總走到一張貼在白板上的管廊入口驗證段平面圖前,拿起紅色的馬克筆,在上面重重地點了幾下。

  「我們再核對一遍任務目標,這條兩點八公里的線路上,任務點一共設置了四十七個。」

  陳總轉過身,看著低熵工坊的團隊:「沿途各類關鍵儀表讀數識別十九處,包含高壓櫃面板和液位計。熱紅外異常掃描點九處,重點是電纜橋架的接頭位置。牆體與頂板滲漏視覺檢查十二處。硫化氫與一氧化碳環境濃度記錄七處。」

  「終點,位於物理距離兩點八公里處的第二防火分區鐵門前。」

  「到達終點並完成最後一次讀取後,不提供轉向場地,機器必須在狹窄通道內自行掉頭,沿原路返回。整個過程,要求絕對的自主。」


  江臨低頭看了一眼終端屏幕,後台已經完成了任務路線預設配置文件的最後一次SHA-256哈希值校驗。

  「校驗通過,配置與圖紙一致。」江臨抬起頭問,「我需要確認一個外部變量,在驗證期間,這段管廊內部有沒有安排任何維護人員進入作業?」

  「沒有,全段清空。」老趙在旁邊回答道。

  「現場的遙控權限怎麼界定?」江臨繼續問。

  「為了應對可能的失控或者碰撞風險,我們在入口的監控台只保留一個最高優先級的全局緊急停機指令。」陳總回答,「除此以外,在正常的任務執行過程中,機器不接受、也不應當需要任何形式的人工遙控搖杆輸入。我們要的是巡檢,不是遙控玩具。」

  老趙聽到這裡,忍不住向前走了一步。

  作為一線維護班長,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條管廊深處的通信狀況。

  「陳總,江工。」老趙的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裡面兩千米往後的地方,有好幾個信號盲區。要是通信斷了呢?我們的圖傳和指令傳不進去,機器該怎麼辦?」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江臨身上。

  在過去的測試中,這往往是所有機器人的死穴。

  「繼續執行當前節點及其後續的隊列任務。」江臨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入口處顯得分外清晰,「PG-01的核心邊緣計算模塊擁有完整的局部路徑規劃能力。失去外部通信,不等於失去行動能力。」

  「如果裡面的情況超出了預期呢?」老趙追問,「比如積水突然變深,或者它的電量掉得太快?」

  「如果機器底層的安全狀態機綜合判斷,當前的物理條件已經無法同時滿足完成剩餘任務和保留足夠的返回電量餘量這兩個硬性約束條件。」江臨看著老趙,一字一句地說,「它會立即中斷任務,自行撤退。」

  「撤退以後,這次測試算通過嗎?」老趙問出了最現實的問題。

  「算任務未完成,屬於項目失敗。」江臨回答得坦蕩。

  「但機器自己要回來?」

  「必須自己回來。」江臨說,「它被設計的第一原則,就是不給人類增加額外的工作量。」

  聽到這句話,老趙深吸了一口氣,轉過頭,目光複雜地看了看牆邊那根剛剛被自己盤好的尼龍拖帶。

  這才是他真正且唯一關心的部分。

  他不在乎這台機器能拍多清楚的照片,他只在乎,當這台機器在黑暗中遇到麻煩時,它到底是選擇像個死物一樣趴在那裡等待人類去拯救,還是像一個真正的獨立實體一樣,拼盡全力自己走出來。

  八點零六分。

  隨著陳硯在測試終端上按下【系統喚醒】指令,那台一直安靜地趴在運輸箱裡的PG-01,仿佛一頭被注入了靈魂的機械猛獸,緩緩地站了起來。

  六條粗壯的機械腿在伺服電機的驅動下,依次進行了一次極小幅度的伸展與標定動作。

  整個過程悄無聲息,只有微弱的關節電流聲。

  與那些動輒需要藉助起重機或者三四個人合力抬上地面的龐然大物不同,PG-01站立起來後,機身被刻意保持在了一個極低的重心,整體僅僅抬高了不到半米。

  這種低矮的姿態讓它在面對管廊內部錯綜複雜的管道和低垂的橋架時,擁有了天然的通過性優勢。

  大約十五秒後,系統內核自檢完成。

  它沒有等待現場任何一個工作人員上前搬運或者推拉。

  在眾人的注視下,這台六足機器人邁開了平穩的步伐,順著運輸箱前端放下的鋁合金斜板,一步一步沉穩地走到了管廊的地磚上。

  足端那塊特製的防滑高分子橡膠墊落在有些濕滑的防滑地磚上,發出連續的嗒嗒觸地聲。

  項目方的熱設計工程師小張,此時正緊緊地站在監控台旁邊,雙眼盯著屏幕上通過局部網絡實時傳輸回來的後台溫度監控面板。

  「江工,起步前數據確認。」小張的聲音裡帶著職業的緊張感,「管廊環境溫度三十三度,PG-01進場後靜置均溫三十分鐘,機身兩側外殼初始溫度三十二點八度。」

  陳硯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疊測試數據單,點了點頭。

  「今天,我們不看它的外殼涼不涼。」陳硯說這句話時,目光看向了小張。


  小張聽懂了這句話背後的工程邏輯,臉色微微一紅。

  六天前,原設備供應商還把冰涼的外殼當成散熱良好的證據。

  PG-01恰恰相反。江臨在機身兩側保留了兩塊裸露的鋁合金區域,將驅動器和計算平台產生的熱量主動導向外殼。

  只要內部溫度不再上升,外殼升溫就不是警報,而是熱通道正在工作的證明。

  八點十二分。

  監控大屏上的時間準時跳動。

  江臨在黑色終端上按下了確認鍵。

  驗證任務,正式啟動。

  PG-01的背部指示燈從待機的藍色切換成了執行任務的沉穩綠色。

  它邁開六條機械腿,穩穩地越過了那條用黃色膠帶貼在地面上的驗證起始線。

  在它的前方,是一段幽長得仿佛沒有盡頭的混凝土長廊。

  兩側錯綜複雜的管線如同某種巨大生物的血管,沿著斑駁的牆面一路向黑暗的深處延伸。

  頭頂上,防爆頂燈隨著它的前進,一盞接一盞地在遠方依次亮起,仿佛是在為這位孤獨的深潛者引路。

  開始的兩百米,地面屬於新澆築的平整混凝土,沒有任何物理障礙。

  PG-01在這裡展現出令人安心的枯燥與穩定。

  它保持著每秒零點八米的固定巡航速度,勻速向前推進。

  沒有任何多餘的抖動,也沒有任何為了炫技而產生的花哨動作。

  每當它接近預設的任務坐標點時,它就會準確地停下腳步。

  停頓。

  背部任務艙頂端的高清雲台相機會迅速抬起,鏡頭的光圈在微秒級的時間內完成調整,準確地鎖定牆壁上方高壓櫃的液位計或者氣壓表。

  掃描,拍照。

  圖像識別算法在邊緣計算模塊中瞬間完成數字提取。

  同時,側面的熱紅外模塊無聲地掃過粗大的電纜橋架,尋找著任何可能因為接觸不良而產生的微小異常溫升點。

  監控台的屏幕上,一排排綠色的狀態信息開始以令人舒適的節奏不斷向下滾動刷新,

  【SYS_LOG: 相對距離 0.05km】

  【任務點01_高壓儀表識別:完成。數值校驗:正常。】

  【SYS_LOG: 相對距離 0.12km】

  【任務點02_頂板滲漏視覺判定:完成。狀態:乾燥。】

  【SYS_LOG: 相對距離 0.18km】

  【任務點03_電纜橋架紅外掃描:完成。最高溫差:2.1℃。】

  在測試剛開始的時候,陳總還背著手,神情嚴肅地站在監控屏幕的最前方,仿佛在監督一場重大的戰役。

  但是僅僅過了十分鐘,當他看到屏幕上那種如同鐘錶齒輪般精確、枯燥且毫無波瀾的任務執行過程後,他默默地走到旁邊,拖過來一把摺疊椅,在數據安全負責人老劉的旁邊坐了下來。

  作為在工程一線摸爬滾打了二十年的老兵,他心裡跟明鏡一樣清楚。

  在平整路面上走兩點八公里,根本算不上什麼技術挑戰。

  市面上隨便找一台幾萬塊錢的民用輪式底盤,給它充足的電量,它在平地上跑的距離甚至能遠遠超過這個數字。

  管廊這個環境真正讓人剛到棘手的,從來都不是絕對距離的長度。

  它的惡意,深深地隱藏在前方那一段又一段看起來毫不起眼,卻充滿了物理變量的地面變化里。

  當相對里程計的數字跳動到八百米處時,屏幕上的畫面終於出現了變化。

  監控台前的氣氛瞬間收緊。

  因為第一道連續伸縮縫,出現了。

  由於管廊地基的沉降不均,這兩道伸縮縫的縫寬雖然不大,但邊緣的混凝土因為長期的潮濕和擠壓,已經發生了碎裂和隆起,形成了一個大約四厘米的錯位高低差。

  過去在這裡測試的那台四輪平台,它的橡膠輪胎在這個高低差前反覆打滑,最終因為電機過載而觸發了電流保護。

  而那台履帶平台雖然依靠著強大的抓地力硬生生地碾壓了過去,但履帶跨越瞬間產生的巨大剛性衝擊,沿著金屬底盤毫無保留地傳導進了控制艙,導致當時正在工作的相機雲台發生了劇烈的振盪,拍回來的儀表照片全是一片模糊的殘影。


  監控畫面中,PG-01在距離伸縮縫不到一米的地方,主動降低了巡航速度。

  它的六隻眼睛已經通過結構光和雷射雷達的融合點雲數據,在零點幾秒內構建出了前方地形的精確三維模型。

  它沒有選擇像履帶車那樣粗暴地碾壓。

  前側的兩條機械腿在接近縫隙邊緣時,伺服電機輕微發力,足端如同在試探一般,精準地跨過了那道隆起的混凝土碎邊,穩穩地踩在了對面的平地上。

  緊接著,中間的兩條承重腿迅速進行了一次支撐點和重心的動態重新分配。

  隨後,後側的兩條機械腿也以同樣的姿態跟進跨越。

  整個跨越過程行雲流水,沒有任何停滯。

  更讓人震驚的是,在這長達幾秒鐘的跨越動作中,PG-01上方那個搭載著精密儀器的厚重機身,其水平高度僅僅出現了一次幅度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微弱起伏。

  陳總死死地盯著屏幕角落裡那條代表機身俯仰角的姿態曲線。

  那條曲線在跨越發生時,只是泛起了一個微小的漣漪,隨後立刻回歸了一條筆直的水平線。

  沒有任何連續的振盪,沒有任何失控的餘震。

  「它這腿的長短和關節的自由度,明明可以像動物一樣直接跨大步邁過去,速度會快得多。」陳總忍不住轉頭看向江臨,提出了疑問,「它為什麼選擇這種小步幅,近乎平移的方式慢慢過?」

  「因為它的背上背著任務艙,裡面裝的是高精度的光學儀器。」站在一旁的陳硯替江臨做出了回答,「機械動作的幅度越大,系統重心偏離的絕對值就越大,跨越後機身為了重新建立動態平衡所需要的整定恢復時間也就越長。」

  陳硯指著屏幕上的機身姿態:「在工業場景里,PG-01被設計出來,從來都不是為了向人類展示它的機械腿能抬得多高,或者能做出多漂亮的仿生動作。它需要做的,僅僅是用最小的能量消耗、最平穩的機身姿態越過障礙,然後,毫不間斷地繼續工作。」

  陳總默默地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九百四十米。

  隨著管廊地勢的極其微小的下沉,地面的積水開始明顯增加。

  水深從最初勉強沒過鞋底的兩厘米,逐漸上升到了接近七厘米。

  監控畫面里,這片積水區呈現出一種深沉的暗黑色。

  由於水面上漂浮著管壁上脫落的油污和灰塵,水體十分渾濁,根本無法看清水下的真實地面情況。

  PG-01的六隻足端毫不猶豫地踏入了水中。

  特種橡膠在踩入積水時,帶起了一圈圈細小而粘稠的波紋。

  水面恰好淹沒了它機械腿最低處的腳踝關節。

  突然,PG-01的行進速度出現了明顯的下降。

  它停頓了一下。

  陳總立刻緊張了起來:「怎麼減速了,是不是底盤進水了?」

  「不是硬體問題。」江臨看著後台傳回的多維感知數據矩陣,「是前方的視覺感知模塊遇到了麻煩。」

  管廊頂部強烈的LED防爆燈光照射在前方大面積的黑色積水表面,產生了極其強烈的鏡面反射。

  這種複雜的反光環境,讓PG-01搭載的雙目畫面出現嚴重過曝,雷射雷達回波也產生了大片空洞和多徑噪聲。

  在它的視覺算法裡,前方的地面不再是平坦的混凝土,而是一片布滿光學噪點、深度信息完全混亂的虛空。

  「資料里不是說,這片區域的積水歷史最高記錄只有四厘米嗎?」陳總轉頭看向維護班長老趙,語氣有些嚴厲。

  「陳總,昨晚市里下了暴雨,地下滲水量激增。」老趙有些無奈地解釋道,「前方的自動排水泵因為泥沙堵塞,今天早上六點多才剛剛搶修恢復運行。現在這七厘米的水深,已經是抽了兩個小時後的結果了。」

  「現在視覺盲區了,它還能走嗎?要不要按下緊急暫停鍵,我們派人進去把它弄出來?」老劉作為數據安全負責人,提出了最保守的建議。

  江臨沒有去碰那個紅色的停止按鈕,他的雙手甚至插在口袋裡,神色平靜地看著屏幕:「機器底層狀態機還沒有提出暫停請求。」

  話音未落,監控畫面里的PG-01做出了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舉動。

  它沒有在原地盲目地向前涉水,也沒有選擇後退。


  而是整體機身開始以一種極為緩慢的速度,向著管廊右側的方向平移了大約二十多厘米。

  在右側,緊貼著排水溝邊緣的地方,有一條由於當初施工澆築時留下的、比中央區域略微高出幾厘米的狹窄台階。

  那裡的積水相對較淺,只有不到三厘米。

  PG-01重新選擇了一個落腳位置。

  它的右前足在水下探了探,避開了視覺系統無法確認的一處可能存在坑窪的凹陷區域,然後將其作為新的受力點。

  伴隨著細微的水聲,它沿著這道緊貼牆邊的狹窄、崎嶇但相對安全的邊緣,開始繼續緩慢而堅定地向前推進。

  沒有任何人給它在後台畫出這條新的避障路線。

  現場的終端上也沒有出現任何人類工程師通過搖杆進行的遙控輸入干預。

  老趙目瞪口呆地盯著那段在屏幕上緩緩移動的灰黑色機身,嘴唇微微張開:「它怎麼知道眼前這塊地不能信?」

  「視覺系統給出的可落足判斷,置信度不夠。」江臨指向足端載荷曲線。「它不會因為看見了地面,就認定那裡一定能踩。視覺不可靠時,足端力矩和接觸反饋會接管判斷。每邁一步,先拿到證據,再把重量交過去。」

  視覺置信度下降以後,足端載荷成為主要判斷依據。

  一千一百八十米。

  當相對里程的數字跳動到這裡時,整個控制台周圍的空氣仿佛都變得有些凝固。

  對於現場的項目方人員來說,這是一個帶有詛咒性質的坐標。

  在第二次現場實驗中,那台被寄予厚望,更換了550W大功率電機的舊履帶平台,正是在跨越這個距離時,內部主驅動模塊的溫度瞬間失控,觸發了硬體切斷。

  熱設計工程師小張猛地從摺疊椅上站了起來,眼睛緊緊盯著PG-01的實時熱力學回傳面板。

  「江工,機身兩側裸露鋁合金裝甲的表面溫度,已經升到四十五度,比環境溫度高出十二度。」

  陳硯在旁邊飛快地敲擊了幾下鍵盤,調出了內部核心溫度曲線:「主驅動模塊逆變橋結溫:七十二度。中央計算平台核心溫度:六十八度。整體溫升斜率已經開始趨於平緩,進入動態熱平衡區間。」

  PG-01沒有任何減速的跡象。

  機身外殼上的高溫,正是它正在拼命向外輻射內部毀滅性熱量的物理證明。

  那兩塊原生鋁合金面板就像是機器的兩個滾燙的肺葉,在陰暗潮濕的管廊里貪婪地進行著熱交換。

  一千三百七十米。

  這是今天早上,老趙用來盤那根黃色尼龍拖帶的地方。

  這是那台舊機器人第一次徹底停機變成一堆廢鐵的物理位置。

  現場的工業只讀終端發出了一聲普通到甚至有些單調的任務提示音。

  【BEEP——】

  【SYS_LOG: 相對距離 1.37km】

  【任務點23_管道接口紅外掃描:完成。狀態:正常。】

  在監控畫面中,PG-01邁著那規律的交替三足步態,從那個曾經埋葬了無數項目希望的位置,平淡地走了過去。

  似乎在它的邏輯里,這只是兩點八公里漫長旅途中,無數個普通坐標中的一個。

  老趙轉過頭,將目光從屏幕上移開。

  看向入口柵欄門旁邊,那根被自己盤得整整齊齊的黃色尼龍拖帶。

  上一次,在這條隧道的深處,他就是在這個距離以外的地方,滿身疲憊地摘下全是泥污的手套,靠著布滿水珠的混凝土牆壁,劇烈地喘息著休息。

  而今天,監控畫面里那台灰黑色的六足機器人,連一步都沒有停頓,已經穩穩地繼續走向了下一盞防爆燈的光暈中。

  一千五百米。

  這是現有其他所有測試平台,在勉強滿足IP66防水防塵密封要求的前提下,所能到達過的最遠極限距離。

  陳總放在桌子上的智慧型手機突然劇烈地振動了起來。

  屏幕亮起,顯示來電人是集團負責基建和裝備採購的兩位高層領導。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沒有接。

  在測試開始前,他曾經在集團的內部群里答應過領導,每推進五百米就匯報一次進度。


  但是,當PG-01真正跨越了一點五公里的那條生死線之後,他卻停止了發送任何消息。

  因為對於這台機器來說,屬於它自己的極限測試,才剛剛開始。

  兩千零五十米。

  隨著管廊深度的進一步增加以及管線的極端密集,這裡的空間形成了一個無線信號嚴重衰減區。

  微波信號的穿透力被極大地削弱,管廊正式進入了一段長達兩百多米的無線網絡信號嚴重衰減區。

  控制台上的監控畫面開始出現了明顯的卡頓和馬賽克。

  視頻流的延遲從最初的不到一秒,迅速飆升到了讓人難以忍受的六秒。

  緊接著,伴隨著終端屏幕上彈出的一個紅色網絡斷開圖標,視頻畫面徹底凝固。

  現場只讀終端上,代表機器當前相對位置的數字,絕望地停留在兩千一百零八米的位置,不再跳動。

  「斷了,通信徹底斷了!」老趙喊道。

  數據安全負責人老劉雙手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輸入了一連串的診斷命令,試圖重啟網絡協議棧。

  幾秒鐘後,他搖了搖頭,額頭上滲出了汗水:「不是我們這邊的硬體問題,入口的微波中繼基站運行完全正常,天線功率也是滿載的。是裡面的物理衰減太嚴重,機器下線了。」

  陳總深吸了一口氣,轉頭看向江臨。

  在這個距離上失聯,意味著如果機器發生任何意外,連挽救的餘地都沒有。

  「江工,按預案,我們需要現在立刻派人帶通訊延長線進去找它嗎?」陳總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焦灼。

  「不,再等。」江臨依舊站在屏幕前,雙手抱胸,好整以暇。

  「等,等多久?」陳總追問。

  「三分半。」江臨看了一眼屏幕下方的系統本地時間,「按照它當前的巡航速度,三分半內應該能夠重新進入下一段覆蓋區。如果三分半後它還沒有出現在下一個信號覆蓋節點的視野里,你們再派人進去。」

  時間在沉默中,一秒一秒地艱難流逝。

  控制台的大屏幕上,只剩下最後一幀凝固的畫面。

  PG-01正停在一道布滿污泥的排水槽前,它前側感知模塊發出的冷色調光芒,靜靜地照在一面灰白色的混凝土牆壁上。

  一分鐘,沒有數據返回。

  兩分二十秒,終端依舊顯示鏈路超時。

  陳總開始在控制台後方來回踱步。

  老趙已經默默地走到了那輛應急拖車旁,手握住了把手。

  三分零四秒。

  突然,現場的只讀終端發出了一聲清脆的滴聲。

  代表數據接收的綠色指示燈開始瘋狂地閃爍。

  網絡握手協議重新建立。

  視頻畫面在經歷了一陣短暫的雪花和撕裂後,瞬間恢復了清晰。

  當畫面再次亮起時,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發出了一聲低呼。

  PG-01並沒有停留在剛才那個泥濘的排水槽前。

  它已經越過那道障礙,穩穩地出現在了兩千二百四十米外的一段嶄新平整路面上。

  同時,後台的數據日誌開始以極高的速度滾動。

  那些在通信中斷的一百多米距離內積攢的本地運行記錄、儀表高壓櫃的照片、紅外掃描的異常溫差數據,正在從PG-01機身內部的物理記錄盒中,被壓縮打包,迅速地回傳到控制台的硬碟里。

  在這三分零四秒的通信黑區里,這台機器的任務沒有哪怕一秒鐘的暫停。

  它沒有在原地可憐巴巴地停住,等待著人類去修復網絡、重新接管它的控制權。

  而是在黑暗中完成了跨越排水槽的姿態解算拍下了三個任務點的照片,繼續向前行走。

  陳總盯著那些正在補回來的軌跡坐標點,有些激動地問道:「江工,在斷網的這段時間裡,它一直都在自己走?」

  「我之前說過,現場鏈路負責監督和緊急停機,不參與底層運動控制,它從根本上就不參與PG-01底層的任何運動學控制和決策邏輯。」陳硯在一旁解釋道。

  「那我們在外面坐著這幫人,盯著這塊屏幕,到底是在做什麼?」陳總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工程觀念衝擊。


  「我們在做的,僅僅是看著它。」陳硯看著陳總,語氣平靜,「看著它在這個地獄一樣的環境裡,向我們證明,它到底有沒有資格繼續一個人走下去。」

  陳總慢慢地退了回去,重重地靠在摺疊椅的椅背上。

  在過去測試的所有幾台舊款機器人中,它們的控制邏輯里都寫著一條極其保守的代碼。

  一旦發生通信中斷,立即切斷電機動力,原地待命。

  此前幾台平台沒有完整的本地自治能力,失聯後只能原地等待。

  對地面設備,這是保守策略。

  對地下兩公里處的設備,卻意味著維護人員必須進去接管。

  PG-01的安全邏輯與此截然相反。

  它生來就不依賴入口處的人類替它去完成每一步的決策。

  只要它自身的傳感器矩陣判斷前方的物理風險沒有越過核心算法設定的致命邊界,只要它的底盤還能找到哪怕一個穩定的落腳點,它就會在黑暗中一直走下去。

  它不會等待,也不會向人類賭運氣。

  兩千八百米。

  上午十點二十七分。

  經過了兩個多小時的漫長跋涉,PG-01終於抵達了驗證段的終點。

  這裡是一堵驗證段末端的防火分區門。

  門旁掛著最後一處任務點需要識別的複雜溫濕度集成儀表面板。

  PG-01在距離防火門一米的地方平穩地停下腳步。

  背部的相機雲台最後一次抬起。

  【對焦……掃描……識別完成。】

  它甚至還啟動了熱紅外模塊,對防火門的邊緣密封條進行了一次全面的漏風檢測,並將環境中有害氣體的濃度基準線記錄在了日誌中。

  終端狀態欄爆發出了一排整齊的綠色高亮信息。

  【TASK_PHASE: 抵達預設終點】

  【去程絕對距離:2.80km】

  【去程預設任務點完成率:47/47 (100%)】

  【人工接管幹預次數:0】

  監控台後面的臨時會議室里,傳來了一陣如釋重負的輕微嘆息聲。

  幾個項目方的年輕工程師甚至忍不住輕輕鼓起了掌。

  陳總深吸了一口氣,拿起桌上的手機,準備撥通集團高層領導的號碼,匯報這個歷史性的突破。

  然而,在這個充滿了勝利喜悅的氛圍中,老趙卻依然像一尊雕塑一樣一動不動。

  「陳總,先別急著打電話報喜,這還差著一半呢。」

  陳總剛剛按在撥號鍵上的手指瞬間僵住,然後慢慢地放下了手機。

  是的。

  兩點八公里,僅僅只是一個半程的證明。

  它只證明了這台機器有能力活著走進去。

  在過去測試的四種平台里,那台為了散熱而違規打開了控制艙後蓋的南方方案,也曾經奇蹟般地在第一天抵達過這個兩點八公里的終點標誌線。

  可真正能夠決定這台機器人能否從一件真正能夠被客戶採購、被班組投入日常使用的工業產品,從來都不是去程。

  而是它能不能帶著機身內部由於長時間高負荷運轉而已經急劇上升的熱量,帶著電池艙里已經被消耗了將近一半的化學電量,帶著已經被管廊惡劣環境折磨了兩個多小時的各種微觀機械部件,從這個距離入口近三公里的地底深處,完好無損地重新走出來。

  進去,只是開始。

  出來,才是真正的活著。

  屏幕上的PG-01在確認了去程任務清單全部清零後,在防火門前那片寬度僅僅比它機身長三十厘米的水泥地上,開始了原地轉向。

  六條機械腿進入低速轉向步態。左右兩側足端交替落地,前後腿以相反方向進行極小幅度的側移。

  它圍繞自身幾何中心,一點點旋轉了一百八十度。

  前方的感知模塊,重新對準了那條深邃的來路。

  返程,正式開始。

  十一點零九分。

  返程的步伐顯得比去程更加凝重。


  多通道溫度記錄儀在終端屏幕上推送了一條黃色的警告級別信息。

  小張的聲音緊接著在控制台前響起,帶著一絲掩蓋不住的震顫:「江工,外殼的溫度,機身兩側原生鋁合金面板的表面物理溫度,已經正式突破了五十攝氏度。」

  這是自測試開始以來,老趙第一次將注意力從複雜的機械動作轉移到了這個枯燥的數字上。

  他湊近屏幕,看著那個閃爍的【50.4℃】字樣。

  「它越來越熱了。」老趙的語氣中透著一股濃濃的擔憂。

  在他的樸素認知里,一台機器在外面摸起來都這麼燙手,裡面肯定已經像個大火爐一樣要燒起來了。

  「對,外面確實越來越熱了。」熱設計工程師小張此時卻一反常態地顯得異常鎮定。

  他在經歷了一開始的恐懼後,已經完全理解了這套熱管理系統背後的物理宏圖。

  「那裡面呢,裡面的電機和電腦板還能撐住嗎?」老趙追問。

  「內部主驅動模塊的結溫,目前穩定在七十六攝氏度。並且在過去的二十分鐘裡,溫升曲線的斜率幾乎為零,它已經不再繼續變熱了。」小張指著那條平穩的內部紅線,向老趙解釋道。

  老趙對於七十六攝氏度在半導體物理學中到底意味著什麼,並沒有一個清晰的概念。

  在他的記憶深處,他只清晰地記得,幾個月前那台因為過溫保護而趴窩的舊履帶機器人,當他們幾個人在黑暗中拼命拖拽它的時候,他曾經用手摸過那台機器光滑的金屬外殼。

  那時候,外殼摸起來只有一點點溫熱,甚至在管廊冷風的吹拂下有些發涼。

  可那台冰涼的機器,卻在內部把自己給活活燒死,徹底失去了所有行動的能力。

  而此時此刻,屏幕上的這台PG-01,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高溫狀態,繼續在布滿積水的管廊里向前挺進。

  它沒有像傳統的電子產品那樣,把所有的元器件都嬌貴地保護在一個恆溫的溫室里。

  在江臨設計的拓撲結構下,它把內部核心區域產生的所有高密度熱流,源源不斷地泵送到機身兩側的裝甲上。

  它把原本屬於機器內部的災難,轉移給了自己堅硬的物理外殼,然後再通過這層面積巨大的金屬結構,與管廊里潮濕的空氣進行緩慢而有效的被動熱釋放。

  外殼比那些失敗的舊機器要熱得多。

  但最關鍵的心臟部位,卻在一種奇妙的熱力學平衡中,再也沒有繼續升溫哪怕半度。

  它在這個極端的溫度梯度中,找到了屬於自己的生存之道。

  十一點四十六分,PG-01重新進入了那段長達百米,積水深度達到七厘米的惡劣水窪地段。

  控制台前的人們原本以為它會像去程那樣,小心翼翼地沿著排水溝邊緣的狹窄台階再慢慢挪過去。

  但是,PG-01的返程路徑規劃卻出現了一個令所有人驚嘆的微小偏差。

  它並沒有機械地沿著自己幾個小時前留下來的舊腳印原路返回。

  當它的前置雷達再次掃描到那片反光的渾濁水面時,底層的邊緣計算模塊迅速調用了存在本地存儲器里的去程觸覺點雲圖。

  在去程的時候,它曾經在右側邊緣遇到過一處水下無法被視覺確認,只能依靠足端力矩傳感器感知到的隱蔽凹陷。

  那是一個潛在的陷車點。

  這一次,PG-01在距離那處水下凹陷還有兩米遠的地方,自然地向左側微微調整了不到十厘米的機身偏航角。

  它精準地繞開了那個在去程中被它自己用腳摸出來的陷坑,選擇了另一條更加堅實更加平坦的水下路徑,以比去程快了百分之十的速度,穩穩地蹚過了這片積水區。

  這一幕沒有引起現場太多人的注意,因為那只是一個微小的位移。

  但老趙清清楚楚地看見了。

  這位在地下管廊里工作了半輩子的老工人,在看到這台機器懂得在水中趨利避害的那一瞬間,他默默地轉過身,伸出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把放在應急拖車邊緣的那根黃色尼龍拖帶,用力向牆邊的陰暗角落裡推了推。

  他知道,這根帶子,今天多半是用不上了。

  十二點零八分,機器跨越一點五公里標誌線。

  十二點十七分,機器平穩越過一點三七公里的墳場坐標。


  這一次,它不再是漸行漸遠,而是正在以一種不可阻擋的姿態,向著光明的入口處步步逼近。

  終端面板上顯示,機身的剩餘物理電量已經降到了百分之三十四的警戒線附近。但主驅動模塊的溫度依然死死地釘在七十八度。

  背部任務艙的所有傳感器接口,全部顯示為代表正常的綠燈。

  陳總的手心裡已經全是汗水。

  他深吸了一口氣,拿起桌上的對講機,按下通話鍵:「入口驗證線所有人員,準備迎接,PG-01回來了。」

  老趙早已經迫不及待地走出了控制台的遮陽棚,站到了入口處的黃色驗證線外。

  管廊頂端的幾排強力防爆照明燈,將白色的光柱一直打向通道最深處的那個彎道。

  最初,在死寂的通道里,只能聽見富有節奏的輕微落足聲。

  「嗒。」

  一下。

  「嗒。」

  又一下。

  聲音隨著距離的縮短,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沉重。

  終於,那個披著一層管廊灰塵,顯得有些滄桑的灰黑色機身,從兩百米外的最後一個混凝土轉角後面,緩緩地浮現了出來。

  它的六條機械腿表面沾滿了泥水和黑色的灰塵,每一次足端落地,都會在原本乾燥的入口地磚上留下一個清晰的深色橡膠印記。

  它沒有像某些電影裡的英雄那樣,在最後關頭突然加速沖向終點來博取掌聲。

  在底層的控制邏輯下,它依然保持著去程時的任務巡航速度。

  甚至在距離入口最後十米的地方,還停下來完成了一次側壁高壓線纜的熱紅外異常掃描。

  就這樣,它一步一步走完了這漫長旅途的最後五十米。

  十二點二十九分。

  伴隨著終端發出的一聲悠長的電子提示音,PG-01的前足,穩穩地越過了入口處的那道黃色驗證線。

  控制台的大屏幕上,結算數據在經歷了幾秒鐘的後台處理後,以霸道的姿態,占據了整個畫面的中央。

  【FINAL_REPORT:地下管廊實地極限驗證結束】

  【總累計運行里程:5.63km】

  【全系統連續帶載運行時間:4h17min】

  【預設任務點完成率:47/47 (100%)】

  【人工接管及遙控干預次數:0】

  【硬體過溫保護觸發次數:0】

  【安全狀態機自主撤退:未觸發】

  【任務狀態:完成】

  PG-01在黑色的運輸箱前平穩地停下了腳步。

  關節驅動逐步卸載,整個灰黑色的機身向下沉降。

  六條沾滿泥污的機械腿向內收攏,恢復到了最初的休眠姿態。

  背部任務艙的指示燈從綠色變回待機的藍色。

  陳總默默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大步走到這台剛剛完成了越野的機器人旁邊。

  他沒有嫌棄機器表面骯髒的泥水,直接蹲下身子,用手輕輕撫摸了一下那塊依然滾燙的鋁合金外殼裝甲。

  他沒有轉頭去問江臨關於那套讓他驚為天人的步態控制算法到底是怎麼寫的,也沒有去追問控制艙內部的熱流路由結構到底用了什麼樣的導熱材料。

  他站起身,目光熱烈地看向站在一旁的梁知夏:「梁總,這台機器,到底賣多少錢?」

  梁知夏的臉上保持著一如既往的冷靜和從容。

  她從隨身攜帶的黑色公文包里,抽出了那份早在幾天前就已經準備好,但一直沒有拿出來的標準化採購範圍清單。

  她將清單遞給陳總:「陳總,這台是帶有大量實驗性質的工程驗證機。低熵工坊有明確的商業原則,我們不向任何工業客戶單獨售賣這種處於裸機狀態的原型機。因為這無法保證它在你們業務流里的長期穩定性。」

  陳總接過清單,快速地掃視著上面的條目:「那我們需要購買多少附加的邊緣系統才能讓它運轉?」

  「一整套完整的閉環體系。」梁知夏用筆尖在清單上划過,「包括基於你們內網環境私有化部署的任務調度終端伺服器、一套PB級別的本地現場數據歸檔與解析軟體、包含易損件的硬體備件包、針對你們現場維護班組為期兩周的操作與應急培訓,以及一年現場技術支持與重大故障響應服務。」

  「首批我們要五台。」陳總沒有討價還價,他直接拋出了數量。

  梁知夏的眼神微微閃動了一下,合上筆蓋,看著陳總:「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在我們前期的溝通中,你們集團提交的原計劃是先採購三台進行不同路段的試用。」

  「計劃是用來被打破的。」陳總大手一揮,指了指遠處的管廊深處,「今天之前,三台確實夠了,因為我們覺得這東西也就是個高級一點的玩具,三台只能用來在一個班組裡互相輪換著修修補補。但是今天看完這五點六公里,我改變主意了。五台,剛好能夠完整覆蓋我們這個片區兩個大維護班組的全天候巡檢排班需求。我不想再讓老趙他們每天穿著防靜電服下去蹚水了。」

  陳總轉過身,指著PG-01背部那個方正的任務艙:「另外,梁總。如果這個背部的任務模塊是物理可更換的,在後續的採購里,我們還需要向你們單獨增加針對高壓電纜局部放電的超聲波檢測模塊,以及能夠識別水泵異響的高精度聲學採集陣列。」

  「這些可以作為增項進入第二批模塊的聯合評估周期。」梁知夏不卑不亢地控制著需求蔓延,「但在第一批的交付訂單里,低熵工坊為了保證基礎底盤的穩定性,不接受任何臨時增加的非標硬體需求。我們要保證交付質量。」

  陳總點了點頭,表示認可這種嚴謹的態度:「可以理解,那交付周期呢?」

  「收到預付款後,首台交付機六十天內交付到你們現場。五台全部生產完畢並完成廠內終檢交付,時間絕對不超過九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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